第六十七章 落笔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67章 · 21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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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回来后,在桌前坐了一整天。

那天他没有去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慢慢地走。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裳,走到桌前坐下。窗外渐渐亮了,光线一层一层地渗进来,先是灰的,然后是浅灰,然后透出一点淡金色。他从箱子里拿出那卷记录了西行见闻的竹简摊开看了一遍,又合上了,没有用那卷旧竹简,而是从箱底抽出一卷空白的,搁在桌面上。

墨条在砚台上磨着,一圈一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清晰。墨汁在砚心里聚了一小汪,表面泛着薄薄的光。他放下墨条,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行写:“出栎阳以西,行三日,至芦苇丛。苇高过顶,不见天光。”他把那行字写完之后放下笔,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三天的路两边有麦田,麦子在风里一层一层地变着颜色,第一天还是青的,第三天已经黄了。他重新拿起笔,在“行三日”后面加了一句:“首日尚有村落,次日起不见炊烟,路两旁惟荒地与野草。”写完之后他继续往下写芦苇丛。

他写芦苇丛。苇秆在风里倒伏又弹起来,从远处看像是一片灰色的水面,风一过就起了波纹。牛车进去之后,苇秆从两旁合拢,高过人头,只留头顶一道窄窄的天光,像一条细长的裂缝。车轮碾过倒伏的苇秆,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路不停。他写那些声音跟翻书的声音很像,一页接一页的,没有停顿。他写完这一段之后停了一会儿,又写:“芦苇丛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穿过去。”然后他写那棵老槐树。树冠先在远处露出来,然后才看见树干,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黑褐色的,裂着深沟,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裂口一层叠着一层,旧的被新的挤开,新的又在往下裂。

他写他在树根底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那圈土的颜色跟周围的土不一样,深一些,像是被翻动过又填平了。他拨了几寸深,指头碰到第一块石头,凉的,边缘平滑,像是被人握过很久。他把它抠出来,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深,每一道凹槽都刻到了石头的深处。他写第二块石头比第一块浅一些,像是刻字的人正在慢慢变累,第三块只刻了一半,笔画起了一笔就停了,像是刻到那里的时候忽然犹豫了。第四块是反着刻的,笔画朝里走,像是用镜子照着写的。他把这四块石头的触感也写了下来:“第一块重,第二块略轻,第三块残,第四块反。四块并列,可见一人力竭之迹。”

他写完了这些之后,把那卷竹简推到桌角晾着。阳光已经升起来了,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整块亮地,把竹简上湿润的墨迹照得微微反光。他坐了一会儿,磨了磨墨,又铺开第二卷空白竹简。

他继续写废屋。从老槐树出发,又在芦苇丛里走了一段路,才看见那间废屋。屋顶塌了半边,门框还在,门板已经不在了,黑洞洞的,像是张开的嘴。他走进去,堂屋的地面上覆着一层灰,脚印踩上去很清晰。他写到那面后墙,写到墙上那行字——“吾行至此,见一井。井中有字,不可读。吾不敢取,留此记号。后之来者,慎之。”他把那行字照原样抄在了竹简上,然后把太爷爷字迹的细节也写了下来:“前五个字刻得深,后三个字略浅,最后一笔比前面的都长,像是刻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

他接着写那口井。不在废屋旁边,他绕了一圈才找到,在一片低洼地的正中间。井口被泥土封了大半,蹲下来用手拨开,露出黑漆漆的口子。他写他趴在井沿上往下面看,井水很深,水面在底下很远的地方反着光,那光在微微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慢慢地转。他写他看见了那个字——“无”——从光里浮出来,笔画清晰,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用指尖托着它。他写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字散了,变成了无数细碎的亮片,然后又聚拢了,聚成了一个“人”字。他写他看着“人”字悬在水面上,没有散,也没有动,像是在等他认出它。然后他又看着它变了,变成“言”。他写“言”字待得最久,久到他缩回手之后,它还留在水面上没有立刻散,像是等他把它的形状记住之后才慢慢暗下去。

他翻了一页,继续写荒地尽头那块石板。他写他沿着灰白色的地面走了很久,地面平整,没有凸起,没有凹陷,也没有草木。他写他走到某一处的时候脚底下的回响变了,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土,露出青灰色的石面。他写那四个字——“至此。不走了。”他在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想了一会儿措辞,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前两个字笔画深,像是刻的时候还有力气,第三个字已经浅了,最后一个‘了’字的收笔拖了很长,像是一个人走到这里,坐了下来,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搁下。两卷竹简在桌上并排放着,一卷写芦苇丛和槐树和石头,一卷写废屋和井和石板。窗口的光已经从桌子的东边移到了西边,投在地面上,又攀上了墙根。他端起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把几处漏掉的小细节补上了。然后他站起来,把两卷竹简并排立在桌面上,让墨迹在空气里再晾一会儿。

他没有点灯,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变暗。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两卷竹简立着的样子,像是两个人刚走完一段路回到屋里,还没有坐下,正在等他把话说完。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味。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响着,沙沙的,细细的。他没有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那些路不是一次走完的,他坐在桌前,又跟着笔尖走了一遍芦苇丛和老槐树和废屋和井和荒地尽头的石板,现在它们被写在了竹简上,被搁在桌面上立着,像两个人走完了路之后站在那里歇脚。他在黑暗里躺着,闭着眼,那些笔画在纸面上停住了,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放下行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