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回去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66章 · 292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回去的路跟来时不一样。来的时候路是未知的,每一步都是新的,你不知道前面会出现什么。回去的时候路已经走过了,你知道哪段路长,哪里会拐弯,哪里有树。但奇怪的是,走过了的路再走一遍的时候,两边的景色像是换了一层颜色。来的时候是灰黄的,回去的时候是淡金,像是被傍晚的光重新刷了一遍,把那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一一照了出来——路边有一丛矮灌木,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它开着白色的小花,回去的时候花已经谢了,结了一串暗红色的浆果,挤挤挨挨地挂在细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凝在枝条末端。

陈言坐在牛车上,靠着门板,那四块石头在包袱里随着车身的起伏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再把它们掏出来看,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第一块压在最底下,第二块搁在上面,第三块侧着,第四块挨着第三块。他在心里排了一下它们的位置,排完了一遍,又排了一遍。这些石头在包袱里挤在一起,隔着布互相靠着,磕碰着,像是它们也在重新学着怎么待在一起。

他靠着门板,门板上的“无”字在黄昏的光里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来的时候他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太爷爷走到尽头的时候在想什么。现在往回走了,他又想了一遍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觉得如果太爷爷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他现在就不需要急着回答。把这个问题留着,它会自己长出来。

芦苇丛重新合拢又分开。穿过那片曾经密不透风的苇秆时,牛车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牛认得路了,不需要人牵着,自己就知道往哪走。苇秆从两旁擦过去,在车板两侧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本被翻过一遍的书正在被人重新合上。陈言听着那声音,想起他进去的时候芦苇的声音是陌生的,现在它已经成了他熟悉的动静,像是这片芦苇也记住了他路过的节奏。

天黑之前,他们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牛车自己停下来的,不需要勒。牛在树荫里站住了,低下头喘了一口气,耳朵朝两边转了转,像是在确认这个地方。陈言从车上下来,走到树干前面,绕着树又走了一圈。树皮还是老样子,黑褐色的,裂着深沟。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树根旁边那圈新土上,土是软的,已经干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薄壳。他沿着那圈土摸了一遍,土是实的,底下没有空腔,没有松动,像是他把那四块石头从这里挖走之后,这棵树已经把那些缺口重新长平了。

他在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靠着树干,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手搁在包袱上面。

孟山在几步外的一棵矮树下拴好了牛,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你找到他了?”孟山问。

“找到了。”

“他留了什么?”

“四个字。‘至此。不走了。’”陈言说,“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就是一句话。”

孟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到了那里,想留什么?”

陈言想了想。“我还没想好。但我不急着留。先把他的记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把包袱紧了紧,靠着树干坐着,听着风穿过树叶的细响。那棵树已经替太爷爷守了那么多年,守到字被磨平、手印被吹散、连坐过的痕迹都被沙土掩平了,它还在那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上了牛车。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路两边的景色又变回了麦田和村庄。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在风里晃动,像是在缓慢地呼吸。陈言看着那些麦田,想,他走的时候它们还是青的,回来的时候它们已经黄了。他走了多久,麦子替他在数。

经过柳林镇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镇口的招牌还在,卖面条的铺子还在门口摆着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吃面。那户门板上长过字的人家,院门换了一扇新的,旧的已经被陈言带走了。他看了一眼那扇新门,没有叫停牛车。新的门板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字,像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他又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又走了一天,栎阳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城墙还是那个城墙,矮矮的,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一角。黄昏的光斜照在墙面上,把城墙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暖黄色,把墙根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陈言坐在车板上看着那座城,觉得它比走的时候矮了一些。不是城矮了,是他走的路长了,城显得近了。门板跟着他走了这么远,上面那个“无”字的笔画又深了一分,像是被一路上的风沙又重新刻了一遍,像是它也在这条路上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形状,不再只是悬在木面上的一层笔画,而是真正长进去了,和木纹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牛车进了城。街上的铺子还开着,卖馒头的摊子正在收笼屉,摊主把蒸笼一层一层地摞起来,白气在傍晚的光里慢慢散尽,变成一缕薄薄的灰烟,贴着屋檐飘走了。铁匠铺的铁砧声还在响着,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打了一天铁的铁锤也累了,但仍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声接着一声,清亮而沉稳。陈言听着那声音,觉得它是栎阳城的声音,是他离开的时候也在响着、回来的时候也还在响着的同一个声音,像是整座城在用这个声音替他记着时间,他走远了,声音还在;他回来了,它正好敲到最后一下。

赵甲听见了牛车的声音,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他看见陈言和孟山从巷口拐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陈言从车上跳下来,把门板从车上卸下来,靠着院墙根放好。孟山把牛牵到棚子底下,解下轭头,在槽里添了一捧草料。赵甲蹲在灶房门口剥蒜,蒜皮落了一地。他看见陈言放好了门板,把手里的蒜放下,站起来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枣树底下的小桌上,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碗边搁着一双筷子。陈言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地吃着。面条有嚼劲,汤里有几片薄薄的肉片和几根青菜。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赵甲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瓣蒜,剥好了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一瓣继续剥,蒜皮在他脚边落了一小堆,白花花的,被风轻轻一吹就贴在了阶沿的石头上。

陈言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放回灶台上,走回自己屋里。他没有点灯,在桌前坐下来,把那四块石头从包袱里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第一块放在左边,第二块放在中间偏上,第三块放在右下角,第四块放在前面。然后又从包袱里掏出那块小竹板,把太爷爷在废屋里留下的那句话——“水从地下走,字从水上来”——放在石头旁边。四块石头,一块竹板,在桌面上安静地排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石头表面的刻痕上,把那些凹槽里的阴影照得更深。他坐在桌前看了很久,没有点灯,就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像是刚走完一段很长的路,人回来了,东西也回来了,它们被摆在了同一个桌面上,只需要有人把那条断开的线重新接上。

院子里,枣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门板靠着墙根,那个“无”字在月光下安静地待着,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像是它也已经到了终点,不需要再动了。

陈言坐在桌前,把那四块石头在桌面上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它们在槐树底下被挖出来时的排列顺序摆好。他的手从第一块摸到第四块,从深刻到浅淡,从完整到残缺。

他摸着第四块石头反着刻的那道笔画,指腹沿着那道反向的凹槽慢慢走了一遍,觉得那道笔画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只是还没等到回答。

陈言把石头放回原处,把最后一块石头在桌上转了一下,让它朝向他自己的方向。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在月光里,等着明天天亮。

他还没有开始写,但他知道那本书的第一句话已经在哪里等着他了,在石头和石头的空隙之间,在那些字与字之间的停顿里。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到明天,然后把它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