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人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47章 · 21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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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栎阳城的颜色变了。

先是墙根下的土松了。冻了一冬天的地面开始返潮,踩上去软软的,不再像冬天那么硬邦邦的。然后巷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条泛了青,细细地看,枝条上冒出了一些小米粒大小的芽苞,包的,鼓鼓的,像是攒了一冬天的力气,终于找到地方往外使了。

陈言每天早晨出门,沿着南街走一趟,路过铁匠铺,路过卖馒头的摊子,走到城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回来。他走得很慢,慢到街上卖菜的都认识他了。一个卖葱的老太太每次看见他,都说一句“今天天气好”,他说“是”,然后继续走。老太太也不多说,低头接着摆她的葱。

铁匠铺的炉子从早烧到晚,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街上经过的时候能听见。那块招牌没有再变过,“王记铁铺”四个字工工整整的。陈言路过的时候偶尔停下来看它一眼,不是在看字,就像你在街上走着走着,看见一个认识的人,就算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也会看那么一眼。

他也会去牢房。

他现在去牢房的次数不像以前那么勤了,以前是天天去,现在隔两三天去一回。牢门一直没有锁,狱卒也不再问什么,看见他来就把门推开一些,自己回门口坐着嗑瓜子。有时候陈言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看见字人还坐在那里,就不再往里走了。

字人有了变化。他以前一直缩在墙角,头低着,腿蜷着,像一截被雨淋湿了就没再干透的柴。现在的他坐直了许多,靠着墙,但不完全靠着,背和墙之间留着一小段空隙。他不再那么紧密地贴着那面墙了。他开始在地上写字。不是指头划墙面的那些,是用一块碎瓦片,在地面上写。他写得很慢,一横一竖地写。陈言蹲在旁边看,看见他写的不是“我”,也不是“无”,是一个新字——一笔一划地、慢慢地在灰尘上描出一个轮廓来,是个“人”。

字人写完,把瓦片放下,看着地上那个“人”字,看了很久,也不说话。

“你学会了?”陈言问。

“不是学会的。是它自己来的。”字人说,“它就在那里,等着我去写它。以前我只知道‘我’,不知道‘人’。现在我知道了。”字人指指地上的“人”字,“它比我轻。”

“轻?”

“轻。写‘我’的时候,手要用力,笔画重,像在搬一块石头。写‘人’的时候,手是松的,笔画顺着走,不用使劲。”

陈言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个“人”字。字是歪的,起笔重落笔轻,像一个刚学写字的人写的,笔画不太直,结构也不太稳。但它是“人”,不是别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那个字。

“你再写一个。”陈言说。

字人拿起瓦片,在“人”字旁边又写了一个“人”。这次比上一个稳一些,起笔和收笔更顺,搭在一起,像是两根靠着的树枝。“人”字在地面上站着,不是很稳,但它站着。

陈言站起来,走出了牢房。他没有回住处,他走到城墙根底下,在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他想,字人写了一个“人”字。那个字不是别人教他的,是它自己来的。就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能坐下来歇脚的地方。不用再背着东西往前走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经过铁匠铺的时候,铁匠正在往门上装新打的铁合页,叮叮当当的。看见陈言,他招了一下手。“陈稗官,那把镰刀,我用上了。”

“好用吗?”

“好用。比普通的铁硬一些。割柴的时候不怎么费劲,几下就断了。”铁匠想了想,“有时候我拿着它,觉得它比一般的镰刀‘通透’,像是里面有风,通着气的。”

陈言没有接话。他往住处走,走得不快。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孟山正坐在枣树底下磨剑。春天的阳光软软地照在他身上,他一圈一圈地磨着,不急不慢的。陈言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枣树的树干,太阳晒在脸上,不烫,只是暖,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捂着。

“今天去了哪里?”孟山问。

“去了牢房。他写了一个‘人’字。”

孟山停下手里的磨石,想了想。“他以前只会写‘我’?”

“嗯。”

“那他现在会写‘人’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陈言说,“‘我’是把自己关起来的字。‘人’是走出去的字。”

孟山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磨剑。他磨得很慢,剑身上那两道金痕还在,“砍”和“守”,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傍晚的时候,赵甲在灶房门口喊陈言吃饭。陈言过去,端着一碗粥坐在灶房门槛上喝。赵甲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端着一碗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陈稗官,那个牢房里的人,”赵甲说,“他还在吗?”

“在。”

“他还在写那些字吗?”

“他写了一个新字。”

赵甲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搅了一会儿。“他写的是什么字?”

“‘人’。”

赵甲听了,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喝了一口粥,然后说:“那挺好的。”

晚上,陈言回到自己的屋里。他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把屋里照得淡淡的。他坐在床沿上,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一横已经不在了,手心里只剩下掌纹,纵横交错的,像地图上画着的小路。他看了很久,把砚台从枕边拿起来,摸了摸边沿的那道裂纹。裂纹还在,但边缘是平整的,像是曾经断开的东西已经接上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砚台放回原处。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墙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一些很低的话,夹在风里,很快就消失了。他听着那些声音,想了一些平常的事——明天的天气,赵甲晾的衣裳干了没有,孟山的剑什么时候磨好,字人明天会不会再写一个“人”字,春天来了,地里的庄稼很快就会绿起来,街上的人会慢慢多起来。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