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心以安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46章 · 22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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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从井边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他坐在枣树底下那把旧竹椅上,没有拿书,没有拿笔,没有碰任何东西。椅子已经被他坐出痕迹了,椅面的竹条微微下陷,正好贴合他的坐姿。他坐着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还在接着什么——但手心里什么也没有。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散了,再一吹,又聚拢了。光线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慢慢地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像是有人在替他翻着一页很厚很厚的书。他坐了很久,久到影子从椅子底下伸出去,又收回来,又伸出去,像是在用自己的走位替他把一天的时间走完。

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一次。腿坐麻了,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从脚底退到膝盖,再从膝盖退到大腿。他走到灶房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赵甲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又推了一下:“粥在锅里,自己盛。”陈言说了一声“好”,但没进去。他在门槛上蹲了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回枣树底下坐下。他把手重新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赵甲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蹲在他旁边。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用手按了一下膝盖,把碗放在地上。“您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他说。陈言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墙根的影子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短。“院墙根的影子和早晨已经换了方向,风也软了。”陈言说,“冬天的风再过几天就不会再吹过来了。”赵甲没有追问那句话指的是什么,也没有继续蹲着,站起身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传来切菜的声响,刀刃碰到案板,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固定的节奏替他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慢慢切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不重,不轻,位置固定,每一刀都在同一个区域内落下。陈言听着那声音,没有抬头去看。

字人从屋里走出来,在石墩上坐下,手里没有拿木板,也没有拿炭条。他坐在那里,面朝院子,看着那棵枣树的轮廓。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清清楚楚地伸着,像是一幅没有被上色的线稿。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然后开口说:“它走了。”陈言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它”。“你怎么知道?”字人想了想:“今天早上醒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以前那里有一块石头压着,现在石头没了,只剩一个凹痕。那个凹痕还是原来的形状,但底下没有东西了。它走了,把那个形状留了下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陈言,目光还落在那棵枣树上。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枣树最顶端的几根细枝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个凹痕会自己合上吗?”字人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它已经不碍事了。它在那里,但我不需要再绕开它走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赵甲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陈言站起来,腿没有再麻了,他踩实了地面一步一步走到灶房门口,在台阶上蹲下来,赵甲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粥是小米粥,稠稠的,搁了几颗红枣,在碗底沉成一小片暗红色。他喝得很慢,用筷子把碗底的红枣夹起来吃了,把枣核放在灶台边沿上排成一排。赵甲蹲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碗,也喝得慢。两个人并排蹲着,都没有说话,各自喝着碗里的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温温的,已经不带冬天的寒意了。

喝完粥,陈言把碗放在灶台上,回到自己屋里,点起油灯。灯油是满的,火苗在灯芯上稳稳地跳着,把屋里的暗影推到墙角。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竹简,解开绳结,在桌上慢慢展开。竹简上写着一个“无”字,是他之前写好的,墨迹已经干透,边角平整,像是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拿起笔。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旧笔画的走向走了一遍——起笔处略重,收笔处略轻,像是在写这个字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把它用在封住什么东西上了。只是把它写下来而已。写下来之后它就没有再动过。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无”字旁边又写了一个“无”字。第二笔比第一笔短一些。他又蘸了一次墨,在第二个字的下方重新补了一笔,重新走了一遍。他的手没有再犹豫,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已经不带停顿,收笔时也没有刻意地放慢或者收住。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没有吹干墨迹,只是坐在灯前看着那两个“无”字,让它们并排待着。旧的那个笔画略深,新的那个笔画略浅,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用同一支笔把同一个字写了两遍,一遍是终于能够留下的,一遍是已经不需要再追的。两个“无”字并排躺在灯下,笔画与笔画之间的空隙已经不再需要被填满,像是已经有人替他把那道缺口补上了。他把笔放下,没有卷起竹简,也没有吹灭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墙根底下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田野里的草木气。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风一阵一阵的,没有停。他站在那里,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他听见风吹过枣树枝叶的声响,那些枝条已经光秃了,风穿过它们的时候发出一种比夏天更薄的声音,像是一根细弦在远处被拨动了一下,声音还没传远就散了。

他没有等风停,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灰色。他闭上眼,夜风还在吹,吹过窗户纸的时候发出比刚才轻一些的声响,像是风正在慢慢地绕到院墙的另一侧去,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了。那卷竹简还摊在桌上,灯还亮着,两个“无”字并排躺在灯下,在灯光里安静地待着,不再需要被移动,也不再需要被确认。他听着那阵风的声音,没有再睁开眼。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已经被夜色收进去了。他在那阵逐渐变轻的风声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