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归来
离开咸阳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陈言和孟山出了城，走在官道上，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陈言没撑伞，也没穿蓑衣，就那么走在雨里。孟山也没穿。两个人走了一段，衣裳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路不好走了。”孟山说。
“嗯。”
雨把土路浇透了，踩上去一脚泥。陈言的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在鞋里泡着，冰凉冰凉的。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想了半天，想的是始皇帝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咸阳城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他当时说知道。但他是真知道，还是猜的？他在墙上看见了“无”字，看见了太爷爷的笔迹。他看见的东西让他觉得，咸阳城里也有那个东西。但这只是感觉。不是证据。
始皇帝问他，他回答了。他回答的时候，始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不是高兴，是——确认。像是一个人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找了很久，别人告诉他东西在哪儿，他听了，心里说了一声“果然”。
始皇帝也在找那个东西。
不是找它在哪儿，是找谁见过它。陈言见过它。陈言写了它。陈言封了它。始皇帝看了陈言写的怪谈，就知道陈言见过。所以他让陈言来咸阳。
来咸阳，不是为了听怪谈。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还有人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陈言走在雨里，把这件事想通了。
“孟山。”
“嗯。”
“你说，始皇帝为什么不把那个东西除掉？”
“他除不掉。”
“你怎么知道？”
“能除掉的东西，早就除了。除不掉的，才会留着。”
陈言没说话。他走了一段，又说：“那始皇帝留着它做什么？”
“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能除掉它的人。”
陈言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始皇帝等了多久了？一年？十年？从他登基开始，就在等。他让各地稗官采风问俗，写怪谈上报，就是等一个人写出来。写了，就说明这个人见过它。见了，就说明这个人能对付它。
陈言写了。所以始皇帝让他来。
他来了，看了，说了。始皇帝确认了——这个稗官，就是他要找的人。
陈言站在雨里，觉得自己的后背更凉了。
走了两天，回到了栎阳。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冒着白气。陈言站在城门口，看着栎阳城的城墙。城墙不高，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还没来得及修。但他看着这墙，觉得亲切。比咸阳的墙矮，矮了好。矮了，就不用抬头看了。
他进了城，回了住处。赵甲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回来，放下扫帚跑过来。
“陈稗官，您回来了！”
“回来了。”
“王家村那边……”赵甲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青石上那几个字，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
陈言把包袱往桌上一放。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孟山走了以后，我每天去看一回。昨天去看，字都快没了，像是被水冲过一样。可这几天没下雨。”
陈言转身出了门。孟山跟上来，两个人往王家村走。
到了王家村，张里正站在村口。他看见陈言，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褶子比上次深了。
“陈稗官，你可回来了。”
“字淡了？”
“淡了。快没了。”
他们绕过村子，从北边进山。山还是那个山，但树比上次又稀了一些。死了的树更多了，枯枝伸着，像人的手。陈言从那些树中间穿过去，心里越来越沉。
到了空地。青石还在，但石头上那四个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只有影子，没有字了。
裂缝又大了。现在已经能伸进去一个拳头。裂缝里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陈言蹲下来，往里看。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东西。但他知道有东西。它就在里面。它的“无”在里面。
他从袖子里掏出砚台，放在地上。倒水，磨墨。墨磨好了，加朱砂。他铺开黄纸，拿毛笔，蘸墨。手没抖。他在黄纸上写了四个字——“此地有封”。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青石前。他把黄纸贴在石头上。黄纸贴上石头的瞬间，裂缝里涌出一股风。风是凉的，带着土腥味，从裂缝里钻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等风过去。
风停了。
黄纸上的字亮了，暗红色的光，在青石上慢慢地渗开。那四个字像水一样，流进了青石的纹路里，把旧字的影子盖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裂缝。裂缝里的黑，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一个人把眼睛闭上了。
“封住了？”张里正问。
“封住了。”
“能管多久？”
陈言想了想。上次他说一个月，结果管了不到半个月。这次他不敢说了。
“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砚台收好。
“以后每天来看一次。字淡了，就告诉我。”
张里正点了点头。
他们往回走。走到山脚下，陈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是绿的，树是稀的，天是蓝的。他看着那片天，觉得天比刚才矮了一些。不是天矮了，是他心里沉了。心里一沉，眼睛就低了。
回到住处，陈言把门关上，坐在桌前。他把木盒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打开。三卷竹简还在。他拿出第三卷，翻到那张空白的画。空白里的那个东西，还在。它一直在。
他想，始皇帝在等一个能除掉它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可能以为那个人是陈言。但陈言自己知道，他不是。他只是见过它，写过它，封过它。他封不住它，只是把它挡回去。挡回去，它还会来。来来回回，像潮水。
他摸了摸砚台。凉的。
他想起太爷爷在咸阳墙上刻的那个“无”字。太爷爷刻了字，回了青溪镇。他躲了那个东西一辈子，但他没躲掉。那个东西跟着他回了青溪镇。青溪镇的那块石头，那个“饮此水者，知文言”，不是祝福，是诅咒。喝了那水的人，就知道那个“无”了。
陈言喝了。他也知道了。
他把竹简放回木盒子，盖好。他把盒子推到桌子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晒着赵甲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飘，飘飘荡荡的。
“赵甲。”
“嗯。”
“你爹还杀猪吗？”
“杀。”
“杀的时候，猪叫吗？”
“叫。”
“你听见猪叫，心里想什么？”
赵甲想了想。“想，它叫它的。我吃我的。”
陈言站在窗前，看着那件飘动的衣裳。衣裳是青布的，洗得发白。赵甲说的对，叫是猪的事，吃是人的事。各干各的。
但那个东西，不是猪。它会笑，会叫人名字，会叹气。它不是猪，它像人。像人的东西，你没法当它是猪。
陈言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他拿出砚台，放在桌上，摸出墨条，慢慢地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沙沙的，声音不大。他磨了很久，墨汁满了。他拿起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吾见始皇帝。帝问怪谈真伪，吾以实对。帝言咸阳亦有此物。吾不知帝意，但知此物不除，天下不安。”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这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录。不给人看，但得写。写下来，心里就踏实一点。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进木盒子，和姜博士的三卷竹简放在一起。
关上盖子，推回桌角。
天黑了。他点起灯，坐在灯下，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细细的，在灯芯上跳舞。他看着火苗，想起爷爷。爷爷在青溪镇教了一辈子书，晚上坐在灯下批作业，批完了，把灯吹灭，上床睡觉。他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常常的，一眼能望到头。
陈言的一辈子，望不到头了。
他摸了摸砚台，还是凉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等着它暖。等了一会儿，它还是凉的。他把砚台放回枕头底下，吹灭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裂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个声音没有停。它一直在。
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陈言和孟山出了城，走在官道上，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陈言没撑伞，也没穿蓑衣，就那么走在雨里。孟山也没穿。两个人走了一段，衣裳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路不好走了。”孟山说。
“嗯。”
雨把土路浇透了，踩上去一脚泥。陈言的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在鞋里泡着，冰凉冰凉的。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想了半天，想的是始皇帝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咸阳城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他当时说知道。但他是真知道，还是猜的？他在墙上看见了“无”字，看见了太爷爷的笔迹。他看见的东西让他觉得，咸阳城里也有那个东西。但这只是感觉。不是证据。
始皇帝问他，他回答了。他回答的时候，始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不是高兴，是——确认。像是一个人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找了很久，别人告诉他东西在哪儿，他听了，心里说了一声“果然”。
始皇帝也在找那个东西。
不是找它在哪儿，是找谁见过它。陈言见过它。陈言写了它。陈言封了它。始皇帝看了陈言写的怪谈，就知道陈言见过。所以他让陈言来咸阳。
来咸阳，不是为了听怪谈。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还有人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陈言走在雨里，把这件事想通了。
“孟山。”
“嗯。”
“你说，始皇帝为什么不把那个东西除掉？”
“他除不掉。”
“你怎么知道？”
“能除掉的东西，早就除了。除不掉的，才会留着。”
陈言没说话。他走了一段，又说：“那始皇帝留着它做什么？”
“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能除掉它的人。”
陈言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始皇帝等了多久了？一年？十年？从他登基开始，就在等。他让各地稗官采风问俗，写怪谈上报，就是等一个人写出来。写了，就说明这个人见过它。见了，就说明这个人能对付它。
陈言写了。所以始皇帝让他来。
他来了，看了，说了。始皇帝确认了——这个稗官，就是他要找的人。
陈言站在雨里，觉得自己的后背更凉了。
走了两天，回到了栎阳。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冒着白气。陈言站在城门口，看着栎阳城的城墙。城墙不高，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还没来得及修。但他看着这墙，觉得亲切。比咸阳的墙矮，矮了好。矮了，就不用抬头看了。
他进了城，回了住处。赵甲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回来，放下扫帚跑过来。
“陈稗官，您回来了！”
“回来了。”
“王家村那边……”赵甲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青石上那几个字，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
陈言把包袱往桌上一放。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孟山走了以后，我每天去看一回。昨天去看，字都快没了，像是被水冲过一样。可这几天没下雨。”
陈言转身出了门。孟山跟上来，两个人往王家村走。
到了王家村，张里正站在村口。他看见陈言，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褶子比上次深了。
“陈稗官，你可回来了。”
“字淡了？”
“淡了。快没了。”
他们绕过村子，从北边进山。山还是那个山，但树比上次又稀了一些。死了的树更多了，枯枝伸着，像人的手。陈言从那些树中间穿过去，心里越来越沉。
到了空地。青石还在，但石头上那四个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只有影子，没有字了。
裂缝又大了。现在已经能伸进去一个拳头。裂缝里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陈言蹲下来，往里看。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东西。但他知道有东西。它就在里面。它的“无”在里面。
他从袖子里掏出砚台，放在地上。倒水，磨墨。墨磨好了，加朱砂。他铺开黄纸，拿毛笔，蘸墨。手没抖。他在黄纸上写了四个字——“此地有封”。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青石前。他把黄纸贴在石头上。黄纸贴上石头的瞬间，裂缝里涌出一股风。风是凉的，带着土腥味，从裂缝里钻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等风过去。
风停了。
黄纸上的字亮了，暗红色的光，在青石上慢慢地渗开。那四个字像水一样，流进了青石的纹路里，把旧字的影子盖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裂缝。裂缝里的黑，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一个人把眼睛闭上了。
“封住了？”张里正问。
“封住了。”
“能管多久？”
陈言想了想。上次他说一个月，结果管了不到半个月。这次他不敢说了。
“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砚台收好。
“以后每天来看一次。字淡了，就告诉我。”
张里正点了点头。
他们往回走。走到山脚下，陈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是绿的，树是稀的，天是蓝的。他看着那片天，觉得天比刚才矮了一些。不是天矮了，是他心里沉了。心里一沉，眼睛就低了。
回到住处，陈言把门关上，坐在桌前。他把木盒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打开。三卷竹简还在。他拿出第三卷，翻到那张空白的画。空白里的那个东西，还在。它一直在。
他想，始皇帝在等一个能除掉它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可能以为那个人是陈言。但陈言自己知道，他不是。他只是见过它，写过它，封过它。他封不住它，只是把它挡回去。挡回去，它还会来。来来回回，像潮水。
他摸了摸砚台。凉的。
他想起太爷爷在咸阳墙上刻的那个“无”字。太爷爷刻了字，回了青溪镇。他躲了那个东西一辈子，但他没躲掉。那个东西跟着他回了青溪镇。青溪镇的那块石头，那个“饮此水者，知文言”，不是祝福，是诅咒。喝了那水的人，就知道那个“无”了。
陈言喝了。他也知道了。
他把竹简放回木盒子，盖好。他把盒子推到桌子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晒着赵甲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飘，飘飘荡荡的。
“赵甲。”
“嗯。”
“你爹还杀猪吗？”
“杀。”
“杀的时候，猪叫吗？”
“叫。”
“你听见猪叫，心里想什么？”
赵甲想了想。“想，它叫它的。我吃我的。”
陈言站在窗前，看着那件飘动的衣裳。衣裳是青布的，洗得发白。赵甲说的对，叫是猪的事，吃是人的事。各干各的。
但那个东西，不是猪。它会笑，会叫人名字，会叹气。它不是猪，它像人。像人的东西，你没法当它是猪。
陈言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他拿出砚台，放在桌上，摸出墨条，慢慢地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沙沙的，声音不大。他磨了很久，墨汁满了。他拿起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吾见始皇帝。帝问怪谈真伪，吾以实对。帝言咸阳亦有此物。吾不知帝意，但知此物不除，天下不安。”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这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录。不给人看，但得写。写下来，心里就踏实一点。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进木盒子，和姜博士的三卷竹简放在一起。
关上盖子，推回桌角。
天黑了。他点起灯，坐在灯下，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细细的，在灯芯上跳舞。他看着火苗，想起爷爷。爷爷在青溪镇教了一辈子书，晚上坐在灯下批作业，批完了，把灯吹灭，上床睡觉。他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常常的，一眼能望到头。
陈言的一辈子，望不到头了。
他摸了摸砚台，还是凉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等着它暖。等了一会儿，它还是凉的。他把砚台放回枕头底下，吹灭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裂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个声音没有停。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