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觐见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24章 · 29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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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驿馆来人了。

是个穿黑衣的吏员,脸瘦长,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他站在客栈门口,也不进来,就让掌柜的传话:稗官陈言,今日申时,入宫觐见。

掌柜的上楼敲陈言的门。陈言开了门,听了传话,点了点头。他关上门,站在屋里,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袍子是青布的,穿了几天,有褶了。袖口磨了毛,领子也脏了。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换上。袍子是他从栎阳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底,还没穿过。他换了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布条扎好。

孟山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收拾。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客栈等我。”

“宫里不让进?”

“不是不让进。是你进去了也没用。”

孟山没再说话。他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剑身上那两道金痕还在,“砍”和“守”。他摸了摸那两个字,推给陈言。

“带上。”

“进宫不能带剑。”

“那就带着剑鞘。不带剑。”

陈言看着那把空剑鞘,想了想,接过来,挂在腰间。剑鞘是牛皮的,磨得锃亮。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出了门。

黑衣吏员在客栈门口等着。看见陈言出来,他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走在前头。陈言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大街,穿过小巷,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座大门前。门是大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铜钉亮闪闪的,像一排眼睛。

门前站着两个兵,穿着黑甲,拿着长戈。黑衣吏员走过去,跟其中一个兵说了几句话。兵点了点头,看了陈言一眼,让开了。

陈言跟着吏员进了门。门里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花纹,花是莲花,一朵一朵地开着。院子很大,走了很久才走到另一扇门。那扇门小一些,门前也站着兵。

“到了。”黑衣吏员说,“你自己进去。”

他转身走了。

陈言站在小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没有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窗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光透过纸照进来,柔柔的。屋里有一张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冠。他低着头看一卷竹简,没有抬头。陈言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等着。他站了一会儿,那人把竹简放下了。

“进来。”

声音不大,沉沉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陈言走进去,跪坐在案几前面。他不敢抬头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地抖。

“你就是陈言?”

“是。”

“那个写怪谈的陈言?”

“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陈言听见他翻竹简的声音,翻了两页,停下了。

“你写的那些怪谈,是真的?”

陈言抬了一下头。他看见了那人的脸。四十多岁,瘦,眼睛不大,但亮。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

“有的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

陈言想了想。

“王家村那个,是真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王家村有什么?”

“有一个东西。它不在那儿,但它在那儿。它会笑,会叫人名字,会叹气。它吃人。”

“怎么吃?”

“它不咬人,不杀人。它让人走进去,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人把竹简合上,放在案几上。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进去过。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裂缝,看见了光,看见了半截身子。”

那人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陈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不知道门开还是关。他等着。

“你写的那个‘此地无鬼’,”那人说,“管用吗?”

“管用一阵子。时间长了,会淡。”

“淡了怎么办?”

“再写。”

那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言,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叶黄了,在风里飘。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你知道咸阳城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陈言的手不抖了,但后背的凉意更盛。他抬起头,迎上那锐利的目光。“知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始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陈言仿佛听到了狩猎前弓弦被拉紧的声音。

“我在墙上看见了那个字,太爷爷的旧笔迹。”陈言顿了顿,“那个字在看着这座城。”

“什么字?”始皇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无’。”陈言吐出这个字时,觉得屋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那人看着陈言,没说话。但陈言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水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还看见了什么?”

“还看见了刻字的人的笔迹。跟我太爷爷的笔迹一样。”

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水面,皱了又平了。

“你太爷爷是谁?”

“青溪镇的一个教书先生。他年轻的时候来过咸阳。”

“在咸阳待了多久?”

“不知道。待了多久,然后回了青溪镇。再没出来过。”

那人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你写的那些怪谈,朕爱看。”那人说,“以后每个月写一篇,送到咸阳来。”

陈言愣了一下。

朕。

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始皇帝。

他低着头,不敢再抬起来。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砸墙。

“怎么?写不出来?”始皇帝的声音里没有生气,像是在问他吃饭了没有。

“写得出来。”

“那就写。”始皇帝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陈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腰间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言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是孟山那口空剑鞘。

“剑鞘。朋友的。”

始皇帝看了看那口剑鞘,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陈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站了两下才站稳。他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走出那扇大红门。黑衣吏员在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把他领回了客栈。

孟山在客栈门口坐着,看见陈言回来,站起来。

“见了?”

“见了。”

“他长什么样?”

“瘦。黑衣服。说话声音不大。”

孟山点了点头。他没问说了什么。

陈言回到屋里,坐在床上。他把那口空剑鞘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是牛皮磨的,光光的,摸上去滑手。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

他忽然想,始皇帝知道咸阳城里有那个东西。他知道。但他不说,也不让人说。他让稗官写怪谈,就是想看看,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陈言知道了。

知道了,就甩不掉了。

他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太阳从窗口照进来,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毯子。他看着那条金色的毯子慢慢地变窄、变短,最后消失了。天黑了,孟山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

“吃吧。”

陈言端起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是凉的,坨了。他嚼了嚼,咽下去。

“明天回去。”他说。

“回栎阳?”

“回栎阳。”

孟山点了点头,出去了。

夜里,陈言躺在床上,没睡着。他在想始皇帝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试探,不是审视,是——别的。像是一个人站在井边,往井里看了看,看见了井底有什么东西,但他没说出来。

始皇帝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全都知道。但他不说。他不说,谁都不能说。

陈言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枕头上。枕头是布的,糙,蹭着脸皮。他闭上眼,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裂缝,呜呜的。那个东西在咸阳城里,也在他脑子里。它跟着他,从栎阳跟到临淄,从临淄跟到咸阳。现在它又跟着他,要回栎阳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无”字,在他心里亮着,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