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笑声
陈言坐在车板上，赵甲赶着牛车，出了栎阳城往西走。他的手还贴着袖中那方砚台，温的。那个“安”字散成碎光落在他肩膀上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像是有人在他肩头按了一掌，掌温还没散尽。他接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县令派了差，他还想看清楚——那些字，到底能做什么。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天还没亮透，雾挂在树梢上，像是洗旧了的棉絮。赵甲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稗官，您脸色不好。”陈言说没事，但他在想——爷爷那方砚台，那道新裂纹，穿过来之后它就从温的变成了烫的。他还没弄清楚自己能不能控制那个温度。
“王家村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那片林子过去就是。”赵甲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个事儿。张里正的儿子，张小山。那孩子我见过，挺精神的一个后生。他爹说他挣断绳子跑的——那绳子有这么粗。”赵甲比了个圈，“麻绳，栓牛的。十七岁的娃，挣得断？”
陈言没接话。赵甲又说：“还有姜神婆。她死那天晚上，隔壁王婶说听见她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可门是从里头反锁的，窗也是从里头插上的。王婶说，那些声音不像活人说的。”陈言问不像活人像什么，赵甲想了半天，说像有人在念书，好几个声儿，各念各的，搅在一块儿，听不清是什么。
牛车拐了个弯，前面是王家村。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牛车过来齐刷刷地抬起头。陈言看着那些老人的脸——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墙，你盯着看久了，觉得墙在看你。他已经见过会发光的字了，也开始相信山林里确实有那种笑声，而他现在坐在一辆牛车里，正在往笑声的源头走。他不知道那些老人脸上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是在怕他去了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还是在等他帮他们把那个东西从山里面请出来。
“到了。这院儿就是张里正家。”
院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看见陈言快步走过来：“你是——”“县衙稗官，陈言。”张里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那种目光陈言熟悉，在华尔街见过，在算你值多少钱。
张里正转身往里走。院里有一棵枣树，树干上缠着一截断了的麻绳，断口毛糙。“小山就是绑在这棵树上的。我亲手绑的，打了三个结。”陈言蹲下来看那截绳子。小拇指粗，三个结，撕裂的断口，不是割断的。赵甲说得对，十七岁的娃挣不脱，除非有人替他松。他把绳子翻过来看背面，有一小段纤维有烧灼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绳子上靠了一下，不敢烧透，只烧了一小截，剩下的在拉扯中断开了。不是挣断的，是被人弄断的。陈言没有把绳子翻过来给张里正看，先放回去了，然后站起来：“他挣断绳子之前，有没有说什么？”“他说，爹，有人在叫我。是个老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像在耳朵边上说的。”
“你听见了吗？”张里正摇头。
“他往哪个方向跑的？”“后面。往山里跑的。我追出去的时候只能听见脚步声，还有他在喊‘来了来了’。追了一整夜，天亮才回来。”“追到哪儿了？”“那片空地。光秃秃的石头，中间有一块大青石。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你知道。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站在那，后背发凉，后脑勺发麻，像有人拿针在你后脑勺上比划。”陈言听完之后站起来。“我去看看。”“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张里正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能回来，我给你杀鸡。”
陈言没回头。土路走到头就是山。山不大，树木密，松树柏树挤在一起。他站在山脚下看见那些树，想起了一个问题——山里的东西，知道他要来吗？它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把绳子挣断的人直接拖进山里，要在半路上松了结放他走一段？还是说，这整件事——从绳子被烧断到张小山跑进山、到张里正听见笑声、到姜神婆在城隍庙租了一间藏玉佩的屋子——都已经被同一根线串好了，只等着他顺着走过去？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温的。他走进去。树干上的刻痕越来越密，“止”字一个摞一个，有的完整，有的只刻了一半。他把每一道刻痕都看了一遍，发现那些停下来的半截笔画确实都停在同一个位置——竖划到半截就停了，像是一个人刻到一半听见了什么，没有刻下去就走了。那个人不是放弃了，是来不及了。他蹲下来，把砚台放在地上，取出墨汁，用右手的食指蘸了蘸，在地上写了四个字：“此地无鬼。”
字亮了。白光扩开，灰白色的雾像被刀劈开，露出了一圈干净的空间。持续了三息。就在那三息里，他看见了空地中央一块大青石，青石下面的地上裂了一条缝，缝里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裂缝的边缘趴着一个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不见了。一只手伸在外面，五根手指头张开着，在抓什么东西。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雨水泡过的旧铁器。又像是石面被反复摩挲过，在潮湿的夜里慢慢渗出一股气息。他的耳朵里还多了一种声音。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嗡鸣。沿着脊柱两侧的缝隙往上爬，像是有人在骨头里磨一根很细的针。那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睡眠中无意识的抽搐，但确实是动了一下。三息到了。白光灭了。雾重新合拢了。
他站起来，把砚台收好，转身往回走。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笑。很轻，像是有人在他身后隔了很远的地方，用很低的声音笑了一下。就一声。然后就没有了。那声笑响起来的时候，他后背先是一凉。然后那股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着脊柱两侧缓慢地往下蔓延。他继续走，但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它为什么要笑？是在嘲笑他看见了却没看懂，还是它根本不怕他看见，因为看见了也没用？
陈言走出山林，张里正站在院门口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像是见了鬼：“你没——”“没有。鸡留着吧，下次再来杀。”他没进院子直接上了牛车：“回县衙。”赵甲甩了一鞭子，牛车调头。走出去半里地，赵甲终于忍不住了：“陈稗官——”“那个东西，不是人。但它知道人在想什么。它知道张小山十七岁，知道他在庙会上见过什么人，知道他怕什么不怕什么。它什么都知道。”赵甲的脸白了。“那……那它为什么没有阻止姜神婆把那卷竹简写完？”陈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但他在想——也许它没有阻止，是因为它需要她写。
那三句话，姜神婆写着“不要书其名，不要摹其形，不要言其存”。可她每写一个字，那个字就在她手里多活了一次。它不是没拦住她。它是需要她写。写完了，那些字才能被别人看见。他站在门槛上，把那卷竹简和那块玉佩一起握在手里，用指腹在玉佩边缘那一圈字上走了一遍。
牛车进了栎阳城，天快黑了。陈言下了车：“姜神婆活着的时候，在栎阳城里有没有住处？”赵甲想了想：“城隍庙后头，租了一间屋。”陈言跟着赵甲走进城隍庙后那排土房，最里头一间，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陈言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用手指把桌面上薄薄的浮灰抹了一道。灰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放过什么方形的物件，放了很久。他沿着四面墙敲了一圈，在北面那面墙的一个角落声音不对——空的。他用手一抠，土块掉下来露出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块布，布里头包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玉是青白色的，边缘刻着一圈字。陈言把它收进怀里，把墙洞重新堵上。他靠在门框上想，这块玉不是姜神婆藏的。她是故意放在那儿等人发现的。她知道有人会来找它，她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陈言回到牛车边，这次是他赶车。他脑子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她写那三句话的时候，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她，没有阻止她。不是因为没来得及，是它想让她写。写完了，字就活了。
牛车赶回县衙门口，天已经黑透了。陈言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山在那里。山里的那个东西也知道他在栎阳城。它知道他叫陈言，知道他是稗官，知道他去了一趟王家村，写了一行字，蹲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它什么都知道。陈言摸了摸袖中的砚台，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还在，边缘的颜色比早晨深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那道缝慢慢渗进去。他想起姜神婆死前攥着那块玉佩。她攥了一辈子，最后连那道凹痕也被她的手印填满了。他把砚台收进袖中，推门进了屋。
窗外的风停了。狗也不叫了。安静得像一口井，井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坐在井底，把一只手伸出水面。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盯着那扇窗户。风又吹起来了。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一连响了三次才彻底平息下来。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在窗纸上慢慢划了三道。划完之后就走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天还没亮透，雾挂在树梢上，像是洗旧了的棉絮。赵甲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稗官，您脸色不好。”陈言说没事，但他在想——爷爷那方砚台，那道新裂纹，穿过来之后它就从温的变成了烫的。他还没弄清楚自己能不能控制那个温度。
“王家村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那片林子过去就是。”赵甲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个事儿。张里正的儿子，张小山。那孩子我见过，挺精神的一个后生。他爹说他挣断绳子跑的——那绳子有这么粗。”赵甲比了个圈，“麻绳，栓牛的。十七岁的娃，挣得断？”
陈言没接话。赵甲又说：“还有姜神婆。她死那天晚上，隔壁王婶说听见她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可门是从里头反锁的，窗也是从里头插上的。王婶说，那些声音不像活人说的。”陈言问不像活人像什么，赵甲想了半天，说像有人在念书，好几个声儿，各念各的，搅在一块儿，听不清是什么。
牛车拐了个弯，前面是王家村。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牛车过来齐刷刷地抬起头。陈言看着那些老人的脸——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墙，你盯着看久了，觉得墙在看你。他已经见过会发光的字了，也开始相信山林里确实有那种笑声，而他现在坐在一辆牛车里，正在往笑声的源头走。他不知道那些老人脸上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是在怕他去了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还是在等他帮他们把那个东西从山里面请出来。
“到了。这院儿就是张里正家。”
院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看见陈言快步走过来：“你是——”“县衙稗官，陈言。”张里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那种目光陈言熟悉，在华尔街见过，在算你值多少钱。
张里正转身往里走。院里有一棵枣树，树干上缠着一截断了的麻绳，断口毛糙。“小山就是绑在这棵树上的。我亲手绑的，打了三个结。”陈言蹲下来看那截绳子。小拇指粗，三个结，撕裂的断口，不是割断的。赵甲说得对，十七岁的娃挣不脱，除非有人替他松。他把绳子翻过来看背面，有一小段纤维有烧灼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绳子上靠了一下，不敢烧透，只烧了一小截，剩下的在拉扯中断开了。不是挣断的，是被人弄断的。陈言没有把绳子翻过来给张里正看，先放回去了，然后站起来：“他挣断绳子之前，有没有说什么？”“他说，爹，有人在叫我。是个老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像在耳朵边上说的。”
“你听见了吗？”张里正摇头。
“他往哪个方向跑的？”“后面。往山里跑的。我追出去的时候只能听见脚步声，还有他在喊‘来了来了’。追了一整夜，天亮才回来。”“追到哪儿了？”“那片空地。光秃秃的石头，中间有一块大青石。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你知道。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站在那，后背发凉，后脑勺发麻，像有人拿针在你后脑勺上比划。”陈言听完之后站起来。“我去看看。”“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张里正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能回来，我给你杀鸡。”
陈言没回头。土路走到头就是山。山不大，树木密，松树柏树挤在一起。他站在山脚下看见那些树，想起了一个问题——山里的东西，知道他要来吗？它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把绳子挣断的人直接拖进山里，要在半路上松了结放他走一段？还是说，这整件事——从绳子被烧断到张小山跑进山、到张里正听见笑声、到姜神婆在城隍庙租了一间藏玉佩的屋子——都已经被同一根线串好了，只等着他顺着走过去？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温的。他走进去。树干上的刻痕越来越密，“止”字一个摞一个，有的完整，有的只刻了一半。他把每一道刻痕都看了一遍，发现那些停下来的半截笔画确实都停在同一个位置——竖划到半截就停了，像是一个人刻到一半听见了什么，没有刻下去就走了。那个人不是放弃了，是来不及了。他蹲下来，把砚台放在地上，取出墨汁，用右手的食指蘸了蘸，在地上写了四个字：“此地无鬼。”
字亮了。白光扩开，灰白色的雾像被刀劈开，露出了一圈干净的空间。持续了三息。就在那三息里，他看见了空地中央一块大青石，青石下面的地上裂了一条缝，缝里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裂缝的边缘趴着一个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不见了。一只手伸在外面，五根手指头张开着，在抓什么东西。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雨水泡过的旧铁器。又像是石面被反复摩挲过，在潮湿的夜里慢慢渗出一股气息。他的耳朵里还多了一种声音。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嗡鸣。沿着脊柱两侧的缝隙往上爬，像是有人在骨头里磨一根很细的针。那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睡眠中无意识的抽搐，但确实是动了一下。三息到了。白光灭了。雾重新合拢了。
他站起来，把砚台收好，转身往回走。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笑。很轻，像是有人在他身后隔了很远的地方，用很低的声音笑了一下。就一声。然后就没有了。那声笑响起来的时候，他后背先是一凉。然后那股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着脊柱两侧缓慢地往下蔓延。他继续走，但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它为什么要笑？是在嘲笑他看见了却没看懂，还是它根本不怕他看见，因为看见了也没用？
陈言走出山林，张里正站在院门口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像是见了鬼：“你没——”“没有。鸡留着吧，下次再来杀。”他没进院子直接上了牛车：“回县衙。”赵甲甩了一鞭子，牛车调头。走出去半里地，赵甲终于忍不住了：“陈稗官——”“那个东西，不是人。但它知道人在想什么。它知道张小山十七岁，知道他在庙会上见过什么人，知道他怕什么不怕什么。它什么都知道。”赵甲的脸白了。“那……那它为什么没有阻止姜神婆把那卷竹简写完？”陈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但他在想——也许它没有阻止，是因为它需要她写。
那三句话，姜神婆写着“不要书其名，不要摹其形，不要言其存”。可她每写一个字，那个字就在她手里多活了一次。它不是没拦住她。它是需要她写。写完了，那些字才能被别人看见。他站在门槛上，把那卷竹简和那块玉佩一起握在手里，用指腹在玉佩边缘那一圈字上走了一遍。
牛车进了栎阳城，天快黑了。陈言下了车：“姜神婆活着的时候，在栎阳城里有没有住处？”赵甲想了想：“城隍庙后头，租了一间屋。”陈言跟着赵甲走进城隍庙后那排土房，最里头一间，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陈言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用手指把桌面上薄薄的浮灰抹了一道。灰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放过什么方形的物件，放了很久。他沿着四面墙敲了一圈，在北面那面墙的一个角落声音不对——空的。他用手一抠，土块掉下来露出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块布，布里头包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玉是青白色的，边缘刻着一圈字。陈言把它收进怀里，把墙洞重新堵上。他靠在门框上想，这块玉不是姜神婆藏的。她是故意放在那儿等人发现的。她知道有人会来找它，她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陈言回到牛车边，这次是他赶车。他脑子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她写那三句话的时候，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她，没有阻止她。不是因为没来得及，是它想让她写。写完了，字就活了。
牛车赶回县衙门口，天已经黑透了。陈言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山在那里。山里的那个东西也知道他在栎阳城。它知道他叫陈言，知道他是稗官，知道他去了一趟王家村，写了一行字，蹲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它什么都知道。陈言摸了摸袖中的砚台，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还在，边缘的颜色比早晨深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那道缝慢慢渗进去。他想起姜神婆死前攥着那块玉佩。她攥了一辈子，最后连那道凹痕也被她的手印填满了。他把砚台收进袖中，推门进了屋。
窗外的风停了。狗也不叫了。安静得像一口井，井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坐在井底，把一只手伸出水面。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盯着那扇窗户。风又吹起来了。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一连响了三次才彻底平息下来。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在窗纸上慢慢划了三道。划完之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