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好写东西
陈言他爷爷是个教书的。
在青溪镇那个地方，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教出什么大人物来。镇上的人觉得，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谁家的孩子还指望靠读书去BJ呢？没有的。但他爷爷临死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砚台，递给他。
“好好写东西。”爷爷说。
陈言那年十二岁。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在那么多话里只挑了这四个字留下。他只记得那方砚台摸上去是温的，端石的，黑得发亮。爷爷的手从砚台面上移开之后，那点温度好像还留在石头上。
后来他去了美国。因为他数学好。镇上的人都说，青溪陈家总算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他母亲逢人便讲，我们家言言在华尔街上班，管钱的。他确实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做分析师，每天和债券、期货打交道。听起来复杂，其实和镇上卖鸡蛋差不多——低买高卖，赚中间的差价。只不过他经手的钱，够青溪镇的人卖一千年鸡蛋。
但那份工作让他觉得没意思。真正让他觉得还能喘口气的，是晚上回家写小说。他在起点连载过一本《大梁驱魔人传》，写了两年，收藏刚过三千。编辑劝他：“你这设定有意思，就是节奏太慢。前三章把言灵术拉满，早爆了。”他每次都点头说好的好的我改，但从来没有改过。他觉得故事快了就没味道了。就像爷爷教的那些课文，你得慢慢读，字里行间的东西才出得来。
那天晚上他在加班。曼哈顿的夜从三十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像一堆碎金子铺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写新书的大纲——主角是个穿越到大秦的现代人，靠写故事降妖除魔。结尾他已经想好了：主角写下“天下太平”四个字，那方古砚裂成两半。他当时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结尾，只是觉得，写完这四个字，主角这一辈子就没白过。然后他磨墨。这年头已经没人磨墨了。但他磨。爷爷留下的那方砚台，端石的，摸上去温润。他每次写东西之前都磨一会儿，不为写字，为静心。比打坐管用。
墨磨好了，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封”字。这时，窗外打了一个雷。十二月的纽约，打雷？他抬头，窗外的天空是紫红色的。紧接着所有的灯都灭了——不是他这一间，是整个曼哈顿。从东河到哈德逊河，所有的灯火在同一瞬间熄灭。他回头，那方砚台正在发光。青色的光从墨汁里透出来，一圈一圈地荡开。墨汁开始转，转成一个漩涡，然后猛地将他吸了进去。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下坠。他不知道自己往下掉了多久，只看见一条河从他眼前流过——竹简、甲骨、青铜铭文、石刻诏书、宣纸行草。所有人们用来书写的东西，在他身边翻卷着，像是被同一股水流裹挟着。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河底传上来的：“又来了一个。”
只有这一句。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破屋里。头顶是木梁，挂着一盏油灯。身下铺着稻草，被子又硬又糙，像砂纸。空气里有股霉味、陈年灰尘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墨香。他坐起来，头疼得厉害，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只旧箱子——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也是一个叫陈言的人，栎阳县的一个小吏，官名叫稗官。专门收集街谈巷语、奇闻异事，说好听点是采风，说难听点，就是替官府记那些没人当真的话。正经官吏瞧不上这个差事。但陈言读到“稗官”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却动了一下。他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小说家的祖师爷，就是稗官。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小说家”三个字不是一个虚名。它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他们的力量不来自读经，不来自练武，来自“故事”。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奇闻异事、野史怪谈——这些是小说家的米粮。而这个叫陈言的稗官，就是大秦帝国里小说家唯一合法的传人。因为始皇帝不喜欢说闲话的人。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别的东西：这个世界的山林里有“诡异”，会吃人的那种；栎阳城外有个村子最近接连丢人；原主就是去那个村子采风时摔下山崖死的。他死了，陈言就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砚台。它也跟过来了，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多了一道裂纹，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他试着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安”字。手指划过虚空的时候，砚台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蹿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笔画，然后凝成一个完整的“安”字，悬了三秒，碎成光屑，落在他的肩膀上。那股暖意顺着手臂爬进胸口，凉了半天的身子活过来一点，像是有个人蹲在暗处，用掌心抵住了他的后背。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时候有人拍门。声音又急又脆，像是巴掌落在门板上，拍了两下就停了。外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陈稗官！县令大人有请！王家村又出事了！”陈言推门出去，院里站着一个半大小子，眼下一片乌青，像是两天没合眼了。他看见陈言出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前些天还摔得半死不活的人今天气色看着竟不算太差。“走吧。”陈言说。“路上说。”
他们出了县衙，天还没亮透，街上空荡荡的。那小子跟在他身边，压着嗓子说：“这次不是丢牛，是丢人，三个了。都是半夜出门，就再没回来。”“什么样的人？”“庄稼人。头一个叫王老四，光棍，半夜倒夜香，门没关，人没了。第二个叫李大有，有婆娘有娃，去后院劈柴，柴刀在地上，人没了。第三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三个是张里正的儿子，十七了。他爹把他绑在院里的枣树上，打了三个结。天亮的时候绳子断了，人没了——他爹说，像是被人从结里抽出去的。他追进山里去，天亮才出来，出来之后就傻了。说山里有人在笑。不是人笑，是那种——画里的人笑。嘴在动，脸上没表情。”陈言脚步没停，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烫手的。他想起赵甲之前提过一句——那绳子是麻绳，拴牛的。十七岁的娃，挣不脱。除非有人替他松。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冬日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那边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一块洇了墨的宣纸，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渗。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那一边看见他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注视——像是身后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你不知道光后面站着什么，但你知道那道光正落在你后脖颈上。他把砚台在袖中握紧，迈步朝前走去。
在青溪镇那个地方，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教出什么大人物来。镇上的人觉得，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谁家的孩子还指望靠读书去BJ呢？没有的。但他爷爷临死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砚台，递给他。
“好好写东西。”爷爷说。
陈言那年十二岁。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在那么多话里只挑了这四个字留下。他只记得那方砚台摸上去是温的，端石的，黑得发亮。爷爷的手从砚台面上移开之后，那点温度好像还留在石头上。
后来他去了美国。因为他数学好。镇上的人都说，青溪陈家总算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他母亲逢人便讲，我们家言言在华尔街上班，管钱的。他确实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做分析师，每天和债券、期货打交道。听起来复杂，其实和镇上卖鸡蛋差不多——低买高卖，赚中间的差价。只不过他经手的钱，够青溪镇的人卖一千年鸡蛋。
但那份工作让他觉得没意思。真正让他觉得还能喘口气的，是晚上回家写小说。他在起点连载过一本《大梁驱魔人传》，写了两年，收藏刚过三千。编辑劝他：“你这设定有意思，就是节奏太慢。前三章把言灵术拉满，早爆了。”他每次都点头说好的好的我改，但从来没有改过。他觉得故事快了就没味道了。就像爷爷教的那些课文，你得慢慢读，字里行间的东西才出得来。
那天晚上他在加班。曼哈顿的夜从三十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像一堆碎金子铺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写新书的大纲——主角是个穿越到大秦的现代人，靠写故事降妖除魔。结尾他已经想好了：主角写下“天下太平”四个字，那方古砚裂成两半。他当时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结尾，只是觉得，写完这四个字，主角这一辈子就没白过。然后他磨墨。这年头已经没人磨墨了。但他磨。爷爷留下的那方砚台，端石的，摸上去温润。他每次写东西之前都磨一会儿，不为写字，为静心。比打坐管用。
墨磨好了，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封”字。这时，窗外打了一个雷。十二月的纽约，打雷？他抬头，窗外的天空是紫红色的。紧接着所有的灯都灭了——不是他这一间，是整个曼哈顿。从东河到哈德逊河，所有的灯火在同一瞬间熄灭。他回头，那方砚台正在发光。青色的光从墨汁里透出来，一圈一圈地荡开。墨汁开始转，转成一个漩涡，然后猛地将他吸了进去。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下坠。他不知道自己往下掉了多久，只看见一条河从他眼前流过——竹简、甲骨、青铜铭文、石刻诏书、宣纸行草。所有人们用来书写的东西，在他身边翻卷着，像是被同一股水流裹挟着。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河底传上来的：“又来了一个。”
只有这一句。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破屋里。头顶是木梁，挂着一盏油灯。身下铺着稻草，被子又硬又糙，像砂纸。空气里有股霉味、陈年灰尘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墨香。他坐起来，头疼得厉害，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只旧箱子——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也是一个叫陈言的人，栎阳县的一个小吏，官名叫稗官。专门收集街谈巷语、奇闻异事，说好听点是采风，说难听点，就是替官府记那些没人当真的话。正经官吏瞧不上这个差事。但陈言读到“稗官”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却动了一下。他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小说家的祖师爷，就是稗官。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小说家”三个字不是一个虚名。它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他们的力量不来自读经，不来自练武，来自“故事”。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奇闻异事、野史怪谈——这些是小说家的米粮。而这个叫陈言的稗官，就是大秦帝国里小说家唯一合法的传人。因为始皇帝不喜欢说闲话的人。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别的东西：这个世界的山林里有“诡异”，会吃人的那种；栎阳城外有个村子最近接连丢人；原主就是去那个村子采风时摔下山崖死的。他死了，陈言就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砚台。它也跟过来了，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多了一道裂纹，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他试着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安”字。手指划过虚空的时候，砚台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蹿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笔画，然后凝成一个完整的“安”字，悬了三秒，碎成光屑，落在他的肩膀上。那股暖意顺着手臂爬进胸口，凉了半天的身子活过来一点，像是有个人蹲在暗处，用掌心抵住了他的后背。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时候有人拍门。声音又急又脆，像是巴掌落在门板上，拍了两下就停了。外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陈稗官！县令大人有请！王家村又出事了！”陈言推门出去，院里站着一个半大小子，眼下一片乌青，像是两天没合眼了。他看见陈言出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前些天还摔得半死不活的人今天气色看着竟不算太差。“走吧。”陈言说。“路上说。”
他们出了县衙，天还没亮透，街上空荡荡的。那小子跟在他身边，压着嗓子说：“这次不是丢牛，是丢人，三个了。都是半夜出门，就再没回来。”“什么样的人？”“庄稼人。头一个叫王老四，光棍，半夜倒夜香，门没关，人没了。第二个叫李大有，有婆娘有娃，去后院劈柴，柴刀在地上，人没了。第三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三个是张里正的儿子，十七了。他爹把他绑在院里的枣树上，打了三个结。天亮的时候绳子断了，人没了——他爹说，像是被人从结里抽出去的。他追进山里去，天亮才出来，出来之后就傻了。说山里有人在笑。不是人笑，是那种——画里的人笑。嘴在动，脸上没表情。”陈言脚步没停，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烫手的。他想起赵甲之前提过一句——那绳子是麻绳，拴牛的。十七岁的娃，挣不脱。除非有人替他松。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冬日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那边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一块洇了墨的宣纸，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渗。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那一边看见他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注视——像是身后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你不知道光后面站着什么，但你知道那道光正落在你后脖颈上。他把砚台在袖中握紧，迈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