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门之后
跨过山门后，脚下的青石路一直向山林深处延伸。
陈震还未来得及多看，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先生已经迎面走来。
先生看上去四十来岁，衣衫洗得十分干净，袖口微微卷起，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他停在陈震面前。
“入学工牌。“
声音平和，不高不低。
陈震连忙从怀里取出木制工牌，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低头看了一眼。
手中的薄册轻轻翻开。
目光依次落在木牌与册页上。
片刻后，手中的笔在册子上轻轻一点。
“陈震。“
“是。“
先生合上册子，将工牌递还给他。
“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没有多余的话。
陈震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上。
走出没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开着。
陆陆续续还有孩子走进来，也有先生站在那里接过一块块入学工牌，低头登记，再领着孩子朝不同方向离去。
一切井然有序。
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年。
收回目光，陈震安静跟在先生身后。
青石铺成的小路并不宽，顺着山势缓缓向前，两侧尽是高大的古树。粗壮的树根从石阶边缘蜿蜒而出，与山石交错生长，树荫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影，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一路上，很少看见笔直规整的建筑。
灰瓦白墙的小楼散落在树林之间，或依山，或临溪，屋檐几乎与枝叶相接，藤蔓顺着墙角一直攀上窗边，远远望去，更像是山林自己长出了几间屋子。
不远处，一位白衣先生正蹲在花圃旁修剪枝叶。
两个孩子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修下来的枝条收拾整齐。
再往前，一条不过数尺宽的小溪自山间流过，溪边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卷着裤脚站在水里，不知观察着什么，旁边另一位先生只是站在岸边安静看着，并未催促。
偶尔有人从石径另一头经过，与带路的先生点头示意后，便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人停下来。
也没有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陈震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先生。
从确认工牌，到现在，对方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入学工牌。
陈震。
跟我来。
他原本以为，先生至少会因为“东临郡陈家“多问一句。
又或者，多看自己一眼。
可一路走来，对方似乎只是接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便被眼前忽然开阔的景色吸引了过去。
树林尽头，一片清澈的湖水静静铺展在山间。
湖畔，一排灰瓦白墙的小院映着晨光，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走在前面的先生脚步未停。
“到了。“
先生停在湖畔一座小院前。
院门半掩，门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墨色小字。
栖云。
先生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几株青竹立在角落，竹影随着风轻轻摇曳。院中央铺着青石，雨水顺着石缝间长出的青苔缓缓渗入泥土，角落里放着一口木制水缸，缸中漂着几片刚落下的竹叶。
院子两侧，各有几间屋子。
先生停在其中一间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把木匙，轻轻放进陈震掌心。
“你的。“
说完，便退后半步。
陈震低头看着掌中的木匙。
木匙不过巴掌长，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七“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用了许多年。
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很安静。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木椅，一个书架，一只衣柜。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窗户半开着，湖面的风缓缓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窗边竹叶轻轻摇晃，在书案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震放下背上的布包。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母亲整理好的床铺。
没有父亲放在书案上的书。
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屋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房间很简单。
却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在等待它的主人住进来。
屋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先生依旧站在门外。
“放好东西。“
“半刻钟后，院外集合。“
“我带你们去食堂。“
说完，便继续朝下一间屋子走去。
很快，又响起了同样的敲门声。
“放好东西。“
“半刻钟后，院外集合。“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陈震站在门边，听着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匙，将它轻轻放进怀里，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先生回来时，半刻钟刚过。
院门外，已经站着五个孩子。
除了陈震，其余四人也都收拾妥当，背上的布包已经放回各自学舍，只剩下一身崭新的学宫衣衫。
先生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五个孩子安静跟在身后。
刚开始，谁也没有开口。
石径依山而建，从湖边缓缓绕过。晨风拂过湖面，荡起细细波纹，几只白羽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又落在岸边，低头梳理羽毛。
继续往前，一阵清脆的敲击声从树林另一侧传来。
陈震循声望去。
几位年纪稍大的学生正围在一座半开的木棚里，有人挥动木锤，有人低头打磨着什么，一旁的白衣先生只是安静站着，不时伸手调整一下学生手里的工具。
再往前，又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十几个孩子围成半圈蹲在地上，正认真观察着什么。
带课的先生蹲在他们中间，同样低着头，没有讲一句话。
陈震只能看见那些孩子时而抬头，时而低头，不断伸手比划着。
还没来得及看清，脚步已经继续向前。
一路上，类似的景象不断映入眼帘。
有人在树下读书。
有人在溪边写字。
有人背着竹篓穿过林间小路。
也有人独自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发呆。
没有地方显得匆忙。
也没有地方刻意安静。
整座学宫像一座已经运转了很多年的小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先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前方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他才缓缓开口。
“到了。“
一座依山而建的木楼出现在众人眼前。
木楼并不高，窗户全部敞开着，热气顺着窗口缓缓飘散出来。
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进进出出。
有人端着木盘走出来，也有人笑着与同伴并肩走进去。
先生停下脚步，终于第一次望向五个孩子。
“进去用饭。“
“饭后，在门外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五个孩子站在原地，相互看了一眼。
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人小声开口。
“我们……一起进去？“
食堂里飘着淡淡的饭香。
接引先生将五人带到门口，只留下一句：“饭后在门外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五个孩子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一个圆脸男孩率先抱着木盘跑了进去。
“快点快点，我都饿了。“
也跟着走了进去。
食堂里的人不少，却并不吵闹。
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轻声说着话。几位身着白衣的先生也坐在其中，与学生没有分桌，只是安静吃着自己的饭。
轮到五人领饭时，负责打饭的先生只是熟练地接过木盘，盛饭、添菜、舀汤，再递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闲话。
五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木桌坐下。
刚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拘谨，只低头吃着饭。
没一会儿，那个圆脸男孩便憋不住了。
他放下木勺，笑嘻嘻地说道：
“我叫林知远，家住平安县。“
说完，他又望向旁边。
“你呢？“
坐在旁边的男孩想了想。
“顾行舟，临河郡。“
“我是许安，云泽县。“
许安刚说完，林知远便睁大了眼睛。
“云泽县是不是有特别大的湖？我爹说那边的鱼可肥了。“
许安认真地点点头。
“嗯！比你脑袋还大。“
林知远顿时笑了起来。
“骗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轮到那个女孩时，她放下木勺，轻声说道：
“黄若琳。“
便没有下文了。
林知远眨了眨眼。
“没了？“
黄若琳轻轻点头。
“嗯。“
林知远愣了一下，很快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显然已经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几人的目光最后落到陈震身上。
陈震笑了笑。
“陈震。“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陈家。“
桌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知远最先反应过来。
“就是在东临郡的这个陈家？“
陈震点点头。
“嗯。“
“原来如此。“
顾行舟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变化。
另外几人也只是多看了陈震一眼，便继续低头吃饭。
对于他们来说，陈家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大人们总会提起。
只是今天，他们第一次见到了陈家的人。
不过，也仅此而已。
林知远很快又抬起头。
“你们觉得今天下午会不会上课？“
“应该会吧。“
“那会不会很难？“
“不知道。“
“我希望别背书。“
“我希望早点放学。“
几个孩子一句接着一句，刚才的话题很快便被抛到了脑后。
食堂里依旧飘着热气。
窗外吹进来的山风轻轻掀动桌角，每个孩子都认真吃着自己来到天听学宫后的第一顿饭。
饭后，五个孩子陆续放下木盘。
学着旁边高年级学生的样子，将木盘送到食堂门口的大木桶旁，又依次洗净双手，这才走了出去。
刚走出食堂，接引先生已经站在树荫下等着他们。
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衫。
依旧是那本薄册。
见五人到齐，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跟我来。“
几人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山风吹散了食堂里的热气，空气中多了一丝树叶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食堂后方的小路比来时窄了许多。
道路两旁种满了高低不同的树木，有些枝叶几乎垂到了肩膀，偶尔还能看见几只松鼠顺着树干飞快爬上树梢。
一路上，不断有学生从身边经过。
有人抱着厚厚一摞书卷。
有人提着木桶朝溪边走去。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正推着一辆装满竹筐的小木车，不知准备去哪里。
大家遇见接引先生，都会停下脚步，轻轻行礼。
先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林知远一路左顾右盼，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接引先生没有回头。
“课堂。“
简单两个字。
林知远“哦“了一声，便又安静下来。
走过一片竹林，一排并不起眼的小院渐渐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高，白墙灰瓦，几间屋舍依着山势错落排开。
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传来孩子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接引先生停下脚步。
“进去吧。“
“里面的先生，会带你们开始未来三年的学习。“
说完，他轻轻替几人扶住院门，示意他们进去。
随后便转身离开，朝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去。
五个孩子站在院门前，相互看了一眼。
林知远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
说完，第一个跨进了院子。
其余四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安静许多。
几间小屋围着一方不大的庭院，中间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摆放着几张木桌木椅。
院门正对着的一间屋子，门窗全部敞开着。
里面已经坐着十来个孩子。
有的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五人，有的低着头摆弄桌上的毛笔，还有几个正小声说着话。
陈震几人刚走进去，屋里的孩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靠窗的位置，一位先生正整理着桌上的书册。
先生约莫五十来岁，两鬓已有几缕白发，下巴留着短短的胡渣，素白长衫洗得十分整洁。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望向门口。
“坐吧。“
声音温和，却没有太多起伏。
五个孩子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先生也没有点名，只是等屋子渐渐安静下来，便缓缓开口。
“未来三年，你们都会在这里学习。“
“每日辰时前，到学堂。“
“每日课程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们第二日的安排。“
“用饭都在食堂。“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便放冬假。“
“每年岁末，会有一次测试。“
“明日起，你们会开始接触不同的课程。“
“游学的时间，我会提前通知。“
先生说得很慢。
没有刻意停顿，也没有询问有没有人听懂。
仿佛这些话，他已经说过很多很多遍。
屋里的孩子们有的认真听着，有的东张西望，也有人悄悄低头看着自己的木牌。
先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说。
“学宫里，藏书楼、百工坊、药圃、溪林，都可以在闲暇时前往。“
“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得到先生允许。“
“若有事情离开学宫，需提前告知。“
说到这里，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册。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先生望着屋里的孩子，平静地说道：
“还有最后一句。“
“从今日起。“
“你们只是天听学宫的学生。“
说完，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继续往下讲。
只是重新翻开书册，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今日便到这里。“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明日，正式上课。“
屋里的孩子们愣了片刻，随后纷纷起身。
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门外跑去。
林知远轻轻碰了碰陈震的胳膊，小声说道：
“我还以为第一天会学东西呢。“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重新低头整理书册的先生。
上午那个一闪而过的疑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有了答案。
陈震还未来得及多看，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先生已经迎面走来。
先生看上去四十来岁，衣衫洗得十分干净，袖口微微卷起，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他停在陈震面前。
“入学工牌。“
声音平和，不高不低。
陈震连忙从怀里取出木制工牌，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低头看了一眼。
手中的薄册轻轻翻开。
目光依次落在木牌与册页上。
片刻后，手中的笔在册子上轻轻一点。
“陈震。“
“是。“
先生合上册子，将工牌递还给他。
“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没有多余的话。
陈震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上。
走出没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开着。
陆陆续续还有孩子走进来，也有先生站在那里接过一块块入学工牌，低头登记，再领着孩子朝不同方向离去。
一切井然有序。
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年。
收回目光，陈震安静跟在先生身后。
青石铺成的小路并不宽，顺着山势缓缓向前，两侧尽是高大的古树。粗壮的树根从石阶边缘蜿蜒而出，与山石交错生长，树荫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影，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一路上，很少看见笔直规整的建筑。
灰瓦白墙的小楼散落在树林之间，或依山，或临溪，屋檐几乎与枝叶相接，藤蔓顺着墙角一直攀上窗边，远远望去，更像是山林自己长出了几间屋子。
不远处，一位白衣先生正蹲在花圃旁修剪枝叶。
两个孩子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修下来的枝条收拾整齐。
再往前，一条不过数尺宽的小溪自山间流过，溪边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卷着裤脚站在水里，不知观察着什么，旁边另一位先生只是站在岸边安静看着，并未催促。
偶尔有人从石径另一头经过，与带路的先生点头示意后，便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人停下来。
也没有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陈震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先生。
从确认工牌，到现在，对方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入学工牌。
陈震。
跟我来。
他原本以为，先生至少会因为“东临郡陈家“多问一句。
又或者，多看自己一眼。
可一路走来，对方似乎只是接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便被眼前忽然开阔的景色吸引了过去。
树林尽头，一片清澈的湖水静静铺展在山间。
湖畔，一排灰瓦白墙的小院映着晨光，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走在前面的先生脚步未停。
“到了。“
先生停在湖畔一座小院前。
院门半掩，门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墨色小字。
栖云。
先生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几株青竹立在角落，竹影随着风轻轻摇曳。院中央铺着青石，雨水顺着石缝间长出的青苔缓缓渗入泥土，角落里放着一口木制水缸，缸中漂着几片刚落下的竹叶。
院子两侧，各有几间屋子。
先生停在其中一间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把木匙，轻轻放进陈震掌心。
“你的。“
说完，便退后半步。
陈震低头看着掌中的木匙。
木匙不过巴掌长，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七“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用了许多年。
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很安静。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木椅，一个书架，一只衣柜。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窗户半开着，湖面的风缓缓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窗边竹叶轻轻摇晃，在书案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震放下背上的布包。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母亲整理好的床铺。
没有父亲放在书案上的书。
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屋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房间很简单。
却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在等待它的主人住进来。
屋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先生依旧站在门外。
“放好东西。“
“半刻钟后，院外集合。“
“我带你们去食堂。“
说完，便继续朝下一间屋子走去。
很快，又响起了同样的敲门声。
“放好东西。“
“半刻钟后，院外集合。“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陈震站在门边，听着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匙，将它轻轻放进怀里，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先生回来时，半刻钟刚过。
院门外，已经站着五个孩子。
除了陈震，其余四人也都收拾妥当，背上的布包已经放回各自学舍，只剩下一身崭新的学宫衣衫。
先生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五个孩子安静跟在身后。
刚开始，谁也没有开口。
石径依山而建，从湖边缓缓绕过。晨风拂过湖面，荡起细细波纹，几只白羽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又落在岸边，低头梳理羽毛。
继续往前，一阵清脆的敲击声从树林另一侧传来。
陈震循声望去。
几位年纪稍大的学生正围在一座半开的木棚里，有人挥动木锤，有人低头打磨着什么，一旁的白衣先生只是安静站着，不时伸手调整一下学生手里的工具。
再往前，又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十几个孩子围成半圈蹲在地上，正认真观察着什么。
带课的先生蹲在他们中间，同样低着头，没有讲一句话。
陈震只能看见那些孩子时而抬头，时而低头，不断伸手比划着。
还没来得及看清，脚步已经继续向前。
一路上，类似的景象不断映入眼帘。
有人在树下读书。
有人在溪边写字。
有人背着竹篓穿过林间小路。
也有人独自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发呆。
没有地方显得匆忙。
也没有地方刻意安静。
整座学宫像一座已经运转了很多年的小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先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前方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他才缓缓开口。
“到了。“
一座依山而建的木楼出现在众人眼前。
木楼并不高，窗户全部敞开着，热气顺着窗口缓缓飘散出来。
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进进出出。
有人端着木盘走出来，也有人笑着与同伴并肩走进去。
先生停下脚步，终于第一次望向五个孩子。
“进去用饭。“
“饭后，在门外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五个孩子站在原地，相互看了一眼。
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人小声开口。
“我们……一起进去？“
食堂里飘着淡淡的饭香。
接引先生将五人带到门口，只留下一句：“饭后在门外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五个孩子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一个圆脸男孩率先抱着木盘跑了进去。
“快点快点，我都饿了。“
也跟着走了进去。
食堂里的人不少，却并不吵闹。
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轻声说着话。几位身着白衣的先生也坐在其中，与学生没有分桌，只是安静吃着自己的饭。
轮到五人领饭时，负责打饭的先生只是熟练地接过木盘，盛饭、添菜、舀汤，再递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闲话。
五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木桌坐下。
刚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拘谨，只低头吃着饭。
没一会儿，那个圆脸男孩便憋不住了。
他放下木勺，笑嘻嘻地说道：
“我叫林知远，家住平安县。“
说完，他又望向旁边。
“你呢？“
坐在旁边的男孩想了想。
“顾行舟，临河郡。“
“我是许安，云泽县。“
许安刚说完，林知远便睁大了眼睛。
“云泽县是不是有特别大的湖？我爹说那边的鱼可肥了。“
许安认真地点点头。
“嗯！比你脑袋还大。“
林知远顿时笑了起来。
“骗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轮到那个女孩时，她放下木勺，轻声说道：
“黄若琳。“
便没有下文了。
林知远眨了眨眼。
“没了？“
黄若琳轻轻点头。
“嗯。“
林知远愣了一下，很快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显然已经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几人的目光最后落到陈震身上。
陈震笑了笑。
“陈震。“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陈家。“
桌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知远最先反应过来。
“就是在东临郡的这个陈家？“
陈震点点头。
“嗯。“
“原来如此。“
顾行舟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变化。
另外几人也只是多看了陈震一眼，便继续低头吃饭。
对于他们来说，陈家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大人们总会提起。
只是今天，他们第一次见到了陈家的人。
不过，也仅此而已。
林知远很快又抬起头。
“你们觉得今天下午会不会上课？“
“应该会吧。“
“那会不会很难？“
“不知道。“
“我希望别背书。“
“我希望早点放学。“
几个孩子一句接着一句，刚才的话题很快便被抛到了脑后。
食堂里依旧飘着热气。
窗外吹进来的山风轻轻掀动桌角，每个孩子都认真吃着自己来到天听学宫后的第一顿饭。
饭后，五个孩子陆续放下木盘。
学着旁边高年级学生的样子，将木盘送到食堂门口的大木桶旁，又依次洗净双手，这才走了出去。
刚走出食堂，接引先生已经站在树荫下等着他们。
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衫。
依旧是那本薄册。
见五人到齐，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跟我来。“
几人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山风吹散了食堂里的热气，空气中多了一丝树叶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食堂后方的小路比来时窄了许多。
道路两旁种满了高低不同的树木，有些枝叶几乎垂到了肩膀，偶尔还能看见几只松鼠顺着树干飞快爬上树梢。
一路上，不断有学生从身边经过。
有人抱着厚厚一摞书卷。
有人提着木桶朝溪边走去。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正推着一辆装满竹筐的小木车，不知准备去哪里。
大家遇见接引先生，都会停下脚步，轻轻行礼。
先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林知远一路左顾右盼，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接引先生没有回头。
“课堂。“
简单两个字。
林知远“哦“了一声，便又安静下来。
走过一片竹林，一排并不起眼的小院渐渐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高，白墙灰瓦，几间屋舍依着山势错落排开。
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传来孩子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接引先生停下脚步。
“进去吧。“
“里面的先生，会带你们开始未来三年的学习。“
说完，他轻轻替几人扶住院门，示意他们进去。
随后便转身离开，朝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去。
五个孩子站在院门前，相互看了一眼。
林知远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
说完，第一个跨进了院子。
其余四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安静许多。
几间小屋围着一方不大的庭院，中间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摆放着几张木桌木椅。
院门正对着的一间屋子，门窗全部敞开着。
里面已经坐着十来个孩子。
有的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五人，有的低着头摆弄桌上的毛笔，还有几个正小声说着话。
陈震几人刚走进去，屋里的孩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靠窗的位置，一位先生正整理着桌上的书册。
先生约莫五十来岁，两鬓已有几缕白发，下巴留着短短的胡渣，素白长衫洗得十分整洁。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望向门口。
“坐吧。“
声音温和，却没有太多起伏。
五个孩子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先生也没有点名，只是等屋子渐渐安静下来，便缓缓开口。
“未来三年，你们都会在这里学习。“
“每日辰时前，到学堂。“
“每日课程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们第二日的安排。“
“用饭都在食堂。“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便放冬假。“
“每年岁末，会有一次测试。“
“明日起，你们会开始接触不同的课程。“
“游学的时间，我会提前通知。“
先生说得很慢。
没有刻意停顿，也没有询问有没有人听懂。
仿佛这些话，他已经说过很多很多遍。
屋里的孩子们有的认真听着，有的东张西望，也有人悄悄低头看着自己的木牌。
先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说。
“学宫里，藏书楼、百工坊、药圃、溪林，都可以在闲暇时前往。“
“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得到先生允许。“
“若有事情离开学宫，需提前告知。“
说到这里，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册。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先生望着屋里的孩子，平静地说道：
“还有最后一句。“
“从今日起。“
“你们只是天听学宫的学生。“
说完，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继续往下讲。
只是重新翻开书册，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今日便到这里。“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明日，正式上课。“
屋里的孩子们愣了片刻，随后纷纷起身。
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门外跑去。
林知远轻轻碰了碰陈震的胳膊，小声说道：
“我还以为第一天会学东西呢。“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重新低头整理书册的先生。
上午那个一闪而过的疑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