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学

心有万相 · 陈媛爱 · 第6章 · 48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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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场细雨落在东临郡。

雨势不大,只将整座州城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远处的屋檐连成一片,偶尔有雨珠顺着青瓦滑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府已经醒了。

前院隐约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值守了一夜的护卫正在交接,偶尔压低声音说上几句,又很快恢复安静。

相比之下,内院显得静了许多。

雨后的空气带着草木清气。

廊下那口青瓷水缸盛满了昨夜的雨水,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水面随着屋檐滴落的雨珠,一圈圈荡开细纹。

陈震的房门半掩着。

窗边那株石榴树经过一夜春雨,枝叶愈发浓绿,枝头已经冒出几颗小小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

屋里没有点灯。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将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书案收拾得很整洁。

一方砚台摆在右侧,墨还未干透,淡淡的松烟香仍留在空气里。

几张练字用的纸压在镇纸下面,最上面那张写着“静“字。

最后一笔微微有些重了。

旁边放着一本翻阅过许多遍的启蒙书,书角已经卷起,却依旧被主人细心地压平。

靠近窗边的位置,还放着一柄练习用的小木剑。

剑柄比别处深了一些,显然已经握过很多次。

陈震坐在书案前,没有看书。

他正望着桌上的两封帖子。

一封来自东临郡地方学府。

另一封来自天听学宫。

两封帖子已经送来三日。

三日里,没有人催促过他。

父亲没有。

母亲也没有。

直到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

“震儿。”

声音温和,一如往常。

“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书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处理府中事务时那身方便行动的衣裙,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

衣摆绣着几枝浅青色兰叶。

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雨后的晨光落在她肩头,让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先去看桌上的帖子。

而是走到窗边,将木窗又推开了一些。

风吹进房间。

石榴枝轻轻摇曳,两滴雨珠落在窗台,碎成细小的水痕。

“昨夜下了雨。”

她望着院子,轻声说道。

“嗯。”

陈震也朝窗外望去。

“今年的石榴,好像比去年开得早。”

苏清书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过身,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一封信轻轻放到书案上。

正好落在两封帖子之间。

“地方学府方才又遣人来问了。”

“天听学宫那边,也在等回帖。”

她说完,便没有再继续。

既没有问他想好没有,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学宫的话。

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院里的雨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震低头看向桌上的三封信。

过了一会儿,他先拿起地方学府的帖子。

纸张很厚。

里面详细写着入学时辰、课程安排、拜师礼仪,甚至连每日散学的大致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认真。

随后,又放回原处。

接着,拿起天听学宫那封。

相比之下,它简单得近乎冷淡。

一页纸。

几行字。

入学时间。

入学地点。

所需物品。

除此之外,只留下最后一句。

——入学者,当知其来处。

陈震望着那句话,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屋外,一只麻雀落在石榴枝头,低头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很快,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娘。”

“嗯?”

“为什么天听学宫,总喜欢问问题?”

苏清书回过头。

她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柄小木剑。

指尖轻轻拂去剑身上一点薄灰。

“先生平日教你读书的时候。”

“会直接告诉你答案吗?”

陈震摇了摇头。

“不会。”

“那便是了。”

她将木剑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继续解释。

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陈震的肩。

“今日,该你自己决定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没有关严。

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风依旧吹进来。

屋里很安静。

陈震坐在那里,没有急着提笔。

他的目光从那两封帖子,慢慢移向窗外。

院里的石榴花还没有开。

只是枝头已经长满花苞。

有些事情,也许和它一样。

不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开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

他伸出手,将地方学府的帖子轻轻放到一旁。

随后,把天听学宫的帖子摆正。

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去看看。”

说完,他取出一张新的信纸。

重新磨墨。

提笔。

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干透的时候,雨也停了。

陈震将回帖装入信封,起身朝前院走去。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仍旧忙着各自手中的事情。

有人修剪院里的花木。

有人搬着刚晒好的书卷穿过回廊。

厨房升起袅袅炊烟,几位嬷嬷站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说着今年城里哪家孩子也要去天听学宫。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像春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

书房里。

陈衡正站在墙前。

墙上悬着一幅青州舆图。

他听见脚步,没有回头。

“决定了?”

“嗯。”

陈震将回帖放到桌上。

陈衡只是看了一眼信封,轻轻点头。

“好。”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说应不应该。

他伸手,将信递给门外候着的护卫。

“送去学宫。”

“是。”

护卫双手接过,转身离去。

陈震望着那封信消失在长廊尽头。

忽然觉得。

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名字,已经写进了天听学宫今年的新生名册。

……

日子依旧照常向前。

只是院子里的景色,一天一个模样。

石榴花开了。

先是一朵。

后来,整棵树都染上了红色。

晨起时,窗外开始有了蝉鸣。

起初零零散散。

不知从哪一天起,整座陈府都能听见它们此起彼伏的声音。

先生仍旧每日前来授课。

只是课程渐渐少了许多。

有时,一个下午,也不过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走上一圈。

看看新开的花。

认认刚长出的草。

偶尔停下来,说上一两句话。

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们。

直到有一天。

先生离开时,没有再把那只木盒带回去。

它静静放在石桌上。

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围了过去。

先生笑着摆了摆手。

“往后,它们就是你们的了。”

几个孩子顿时欢呼起来。

你挑一块。

我抢一块。

笑闹声很快便填满整个院子。

陈震没有急着伸手。

他站在木盒前,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了最初那块刻着兰草的木牌。

先生看见了,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收好。”

“以后,会用得上。”

陈震点了点头,将木牌放进怀里。

没有再问为什么。

……

夏意渐浓。

门廊下,多了一只新的书箱。

山榉木做成,木色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新木香。

侍女将它放在廊下,又轻轻擦去箱盖上的木屑。

没过两日。

绣坊也送来了学服。

月白色长衫,样式极简单。

苏清书展开看了一遍。

伸手替陈震理了理衣领,又重新系了一次束带。

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后,才轻轻点头。

“收起来吧。”

侍女应了一声。

将学服重新叠好,放进书箱。

没有人说。

离入学还有几天。

只是书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多了起来。

书。

笔。

砚。

木牌。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空隙。

像是在等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

入学前一日。

夕阳将最后一缕暖光落在陈府屋檐。

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风吹过时,几片花瓣缓缓飘落,停在青石地面,又被晚风轻轻带远。

陈震吃过晚饭。

照例向父母行了一礼。

“我先回房了。”

陈衡点了点头。

苏清书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等他的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侍女将书箱送进书房。

便轻轻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一盏灯。

灯火映在书箱上,也映在两人的身影之间。

苏清书打开书箱。

一本一本,将里面的东西重新取了出来。

启蒙书。

笔。

砚。

木牌。

又重新放回去。

动作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衡没有过去帮忙。

他只是站在窗边。

望着院子里那株梧桐。

许久。

他的目光落回书箱。

缓缓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将书箱里的那支笔轻轻转了个方向。

笔尖朝内。

这样取的时候,会顺手一些。

苏清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继续整理着衣服。

将学服最下面那一点压皱的衣角轻轻展开。

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又慢慢抚平。

动作极轻。

仿佛不是怕衣服有褶皱。

而是舍不得弄乱什么。

屋里很静。

只能听见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过了很久。

陈衡伸手,将那块刻着“陈震“名字的木牌放进书箱最上层。

放好后。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确认它不会滑动。

随后,便把箱盖缓缓合上。

木盖落下。

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人都没有动。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传来虫鸣。

陈衡忽然望向墙边。

那里放着一只已经有些旧了的书箱。

箱角磨得发亮。

木纹也深了许多。

苏清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起身,走到那只旧书箱旁。

轻轻拂去上面的浮灰。

打开。

里面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片夹在书页里的干枫叶。

颜色早已褪去。

却依旧完整。

她轻轻拿起那片枫叶。

看了一眼。

又重新夹回书里。

关上书箱。

整个过程。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当苏清书回过身时。

陈衡已经将新书箱提到了门边。

放的位置。

和那只旧书箱,当年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清书望着那只书箱。

沉默了一会儿。

走过去。

轻轻把箱带扶正。

随后收回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只是笑了笑。

谁都没有提起很多年前。

可很多年前那个背着书箱离开学宫、又一起走遍青州的少年和少女,仿佛就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两人轻轻重合。

灯火依旧温暖。

夜色,也越来越深。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东临郡已经渐渐醒来。

街边的小铺升起炊烟,热气顺着屋檐缓缓散开。挑着担子的商贩沿着长街走过,偶尔停下来,与熟识的人打声招呼。

街上的孩子,比平日多了许多。

有人抱着书箱。

有人牵着父母的手。

也有人一路小跑,不时回头催促身后的家人。

今日,是天听学宫入学的日子。

……

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已经备好马车。

没有仪仗。

也没有随行的车队。

只有一名驾车的老仆,两名护卫。

陈震背着书箱,从府里走了出来。

今日,他第一次穿上天听学宫的学服。

月白色长衫干净整洁。

束带系得平平整整。

腰间挂着昨日送来的木牌。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属于陈府的纹饰。

苏清书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将陈震肩上的一片细小落花轻轻拂去。

动作很自然。

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陈震低头看了看。

又抬起头,对着两人笑了笑。

“我走了。”

陈衡点了点头。

“去吧。”

没有更多叮嘱。

陈震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出长街。

苏清书一直站在门前。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陈衡站在她身旁。

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开口。

只是与她并肩站了一会儿。

晨风拂过。

院门外那株老树轻轻摇晃,树影落在两人脚边。

片刻后。

陈衡自然地伸出手。

苏清书没有回头,只是同样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转身。

缓缓走回府中。

院门重新关上。

像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

……

马车一路穿过州城。

长街渐渐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身穿学服的少年少女,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有人兴奋地四处张望。

有人低着头默默赶路。

也有人一边走,一边听着父母最后几句叮嘱。

陈震掀起车帘。

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停下。

他背起书箱,走下马车。

晨光越过高墙。

落在那座古朴的大门之上。

青砖已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门前的人来来往往。

却没有半分喧闹。

门额之上。

四个古朴的大字静静立在那里。

天听学宫。

陈震抬起头。

认真看了一眼。

随后迈开脚步。

跨过门槛。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