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皇家特供

长夜将尽:最后一名守夜人 · 魏破晓 · 第12章 · 37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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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南京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阴湿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秦淮河上结了一层薄冰,画舫都停了,两岸的青楼和酒馆也冷清了许多。唯独无妄工坊,门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比秋天时还要热闹。

因为沈无妄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做出了玻璃。

准确地说,他做出了透明度极高的琉璃。在这个时代,琉璃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市面上能买到的琉璃大多浑浊不堪,气泡和杂质多得像蜂窝。而沈无妄做出的琉璃,清澈如水,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

秘密当然在于观微之力。

硅砂、纯碱、石灰石——这些原料他都能弄到。但真正让他的琉璃与众不同的,是他对微观结构的精确控制。在烧制过程中,他用观微之力观察硅砂分子的排列方式,通过调节温度和冷却速度,让分子形成最均匀、最致密的结构。气泡被逐一排除,杂质被精确地分离,最终得到的成品,透明度堪比后世的水晶。

第一批琉璃制品是几只花瓶和一面镜子。花瓶倒是寻常,但那面镜子——当苏青禾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是……“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镜中映出她的脸,纤毫毕现,连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琉璃镜。“沈无妄说,“用水银和锡的合金涂在琉璃背面,就能反光。“

苏青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沈无妄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他问。

苏青禾摇了摇头,把镜子放下:“没什么。只是……我父亲生前一直想要一面好镜子。他总说,市面上的铜镜太模糊,看不清自己的脸。“

沈无妄没有再问。

那面镜子,苏青禾带走了,没有付钱。沈无妄也没有要。

琉璃制品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和肥皂一样,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超沈无妄的预期。但这一次,引起的反响也远比肥皂大得多。

肥皂只是日用品,影响的是商人的利益。但琉璃——尤其是那面琉璃镜——触及的是另一个层面。

十天后,一队人马从南京城北门进了城。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腰间佩着绣春刀,一看就是内廷的人。他们身后跟着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这队人马径直来到了无妄工坊门前。

沈无妄正在作坊里指导工匠烧制一批琉璃杯。听到门外的动静,他走出去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锦衣卫。

领头的锦衣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眼神冷厉。他打量了沈无妄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沈无妄接旨。“

沈无妄跪下。街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苏青禾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苍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京沈氏无妄工坊,所制琉璃器物,精巧绝伦,朕甚喜之。即日起,无妄工坊所有琉璃制品列为皇家特供,非经御准,不得私自售卖。钦此。“

沈无妄磕头谢恩,接过圣旨。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皇家特供。

这四个字听起来荣耀无比,实际上是一道枷锁。从今以后,他的产品只能卖给皇家,价格由朝廷定,产量由朝廷管。他不再是自由的商人,而是朝廷的匠人——一个随时可以被征召、被控制、被处置的匠人。

锦衣卫走后,工坊里一片死寂。

沈无妄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沈先生——“苏青禾从人群中走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沈无妄打断她,“皇家特供,是荣耀,也是枷锁。“

“你打算怎么办?“

沈无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圣旨都下了,难道抗旨不遵?“

他转身走回工坊,对工匠们说:“都别愣着了,继续干活。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给皇家做活的人了——手艺不能丢,质量不能降。听到了没有?“

工匠们齐声应是,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给皇家做活,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严的监管,也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沈无妄预料的那样。

朝廷派了一个太监来南京“监督“皇家特供的生产。太监姓刘,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说话和气得不得了。但沈无妄用观微之力扫过他的随身物品,发现了一本锦衣卫的密令——刘太监不仅是监督生产的,还负责监视沈无妄的一举一动。

每个月,刘太监都会向京城呈报一份详细的报告:工坊的产量、库存、人员往来,甚至沈无妄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在报告之中。

沈无妄知道这一切,但他装作不知道。他照常做工,照常接待客人,照常和苏青禾商量生意上的事。唯一的变化是,他把那本《天工开物》和老吴的账册转移到了工坊外面——他不能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被锦衣卫监视的地方。

那本旧账册,他交给了苏青禾安排的一个可靠的人,由那个人送往京城,交给清流派的那几个年轻官员。至于《天工开物》,他把它埋在了城外紫金山的一棵古松下——那里人迹罕至,不会有人注意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沈无妄的琉璃制品在京城引起了轰动。据说皇帝看到那面琉璃镜的时候,当场惊叹不已,连说了三个“好“字。宫中的妃嫔们争相索要琉璃首饰,朝中的大臣们也纷纷打听这件宝贝的来历。

无妄工坊的名声,已经从南京传到了京城。

沈无妄知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的地位提高了,那些想要对他动手的人会有所顾忌——毕竟,他现在是给皇家做活的人,动他就等于打皇家的脸。坏事是,他暴露在了更大的舞台上——不仅是南京的势力在关注他,京城的各方力量也在打量他。

严党、清流、皇室、锦衣卫——他像一颗棋子,被放在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棋盘上。

那天傍晚,刘太监笑眯眯地来到工坊,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先生,京城来的信。“他把信递过来,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沈无妄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朱砂写了一个字——

“严“。

沈无妄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笺纸,字迹端方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信的内容很短:

“沈先生台鉴:久闻先生大才,所制器物,巧夺天工。京师地广人杰,正宜先生施展抱负。若有北上之意,严某当扫榻相迎。此致。“

没有署名,没有官职,只有一个“严“字。但沈无妄知道,这个“严“代表的是谁——严党之首,当朝首辅,权倾天下的严阁老。

邀请他进京。

沈无妄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刘太监那张笑眯眯的脸。

“多谢刘公公转交。“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刘太监的笑容更深了:“沈先生可要好好考虑啊。严阁老的邀请,可不是谁都有的。“

沈无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太监走后,沈无妄关上门,坐在桌前,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京师地广人杰,正宜先生施展抱负。“

这话听起来是延揽人才,但沈无妄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严党已经注意到了他,并且想要把他纳入麾下。如果他拒绝,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他答应,他就会成为严党的一员——一个为贪腐集团效力的匠人。

但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沈无妄想起了苏青禾说过的话——京城有人在对付严党。如果他进京,或许能和那些人取得联系。或许能在严党的心脏里,找到瓦解他们的机会。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将置身于最大的危险之中。

沈无妄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冬日的夕阳正在西沉,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殷红。远处的紫金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像一座沉默的巨人。

他忽然想起《天工开物》上那些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批注,想起肥皂上在月光下浮现的纹路,想起那张拓扑图上的“观微者,入“。

入到哪里?

也许,答案就在京城。

沈无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阴影中。

长夜将至。

但他有一种感觉——属于他的长夜,也许快要到尽头了。

他回到桌前,提笔给苏青禾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准备进京。“

他把信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伙计,连夜送去苏家商号。

然后他走到后院,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月光里藏着什么东西。

某种等待被发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秘密。

沈无妄闭上眼睛,运起观微之力。在观微的世界里,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都变成了一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连接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那些线交织、缠绕、延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

和肥皂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的网络。

沈无妄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那张拓扑图上的“地图“是什么——

那不是地理位置的地图,而是一张关系的地图。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人,每一条线代表一种联系。而那个六边形——那个写着“观微者,入“的六边形——

那是他自己的位置。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切。有人在《天工开物》的空白页上留下了批注,在肥皂的微观结构中埋下了信息,在月光下绘制了一张等待被解读的地图。

那个人是谁?

那个字迹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是谁?

沈无妄坐在黑暗中,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翻涌。夜风越来越冷,但他感觉不到寒意。他的血液在沸腾,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进京。不是为了严党的邀请,不是为了清流的事业,甚至不是为了苏青禾父亲的遗愿。

而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弄清楚观微之力到底是什么,为了解开《天工开物》的秘密,为了找到那个在很久以前就预见了他的人。

他必须进京。

沈无妄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明天,他要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