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苏氏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31章 · 28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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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说出“家父”两个字的时候,庙里的油灯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庙门关着,窗棂上新糊的纸纹丝不动。是灵气震荡。林冲从墙角站起来,寒星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银蓝色光芒亮得刺眼。他没有说话,但汤显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指节发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用力在克制什么。

“你姓苏。”林冲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低沉而沙哑,“你父亲叫什么?”

苏衍站在庙门外,双手捧着问灵玉,玉佩上的银白光芒已经亮得几乎盖过了防风灯。他听到林冲的声音时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躬身答道:“家父名讳,上士下信。苏士信。”

这三个字从苏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冲的手指在枪杆上弹了一下。那一下极重,重到寒星枪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余韵在庙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苏士信。”林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嘴里咀嚼一段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他还活着。”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但陈述里带着一种八百年的重量。

“活着。”苏衍直起身,眼里的恭敬更深了一层,“家父今年九十有二,身子骨还硬朗。每天早起练一趟刀,下午在院里晒太阳,逢年过节还要喝两盅。只是腿脚不如从前了,走不了远路,所以让我和云起来替他跑这一趟。”

林冲从庙里走出来,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魂体照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凝实,斗笠下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苏衍手中的问灵玉。那块玉的光芒在感应到林冲接近时骤然暴涨,从银白转为淡金,把整片庙前空地都照亮了。

“问灵玉。”林冲说,“当年我给士信的时候,它还是块生玉,没开光。现在它认主了。”

“家父说,这块玉跟了他五十年。”苏衍将问灵玉双手捧过头顶,“五十年前他遭人追杀,逃到伏虎山脚下,是您救了他。您在山脚用枪挑翻了三个刺客,然后把这块玉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带着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到伏虎山来找我。’”

林冲沉默了很久。山风从东边坡那边灌过来,吹得老槐树上的防风灯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然后他说:“我救他的时候,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跟汤显第一次上山时一样的年纪。

“是。”苏衍说,“家父常说,他那条命是伏虎山的山神给的。这五十年他一直在找报答的机会。前不久——”他看了妹妹苏云起一眼,苏云起点了一下头,他才继续说,“前不久,长平出了一件事。”

苏云起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放下,右手仍然按在腰刀刀柄上,但语气已经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汤显,信封上封了火漆,火漆上盖的是一枚私印——不是官府的关防,而是一个古体的“苏”字。“三个月前,长平城外三十里的铁甲岭上,有人发现了一座塌了大半的山神庙。庙里的神像被人砸碎了,神位被挖走了,庙门前的老柏树被连根拔起。我们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庙基下面有一个地窖,地窖里封着一套甲胄。甲胄是宋代制式,铁质,锻造纹跟父亲收藏的那件宋甲完全一致。甲胄内衬上绣了一个字——‘岳’。”

她说“岳”字的时候,林冲的枪尖震了一下。寒星枪尖上凝出一滴极亮的银蓝色光点,光点脱离枪尖飘上半空,在老槐树的枝杈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消散在夜空中。

“甲胄还在吗?”林冲问。

“在。”苏衍说,“父亲把它收在长平老宅的祠堂里,用朱砂封了箱子,等您去看。除了甲胄,地窖里还有一块石碑的残片。碑是被人用重器砸碎的,碎片散了一地,我们拼了半天才拼出大半。碑上刻的是山神的敕封令——跟您这座庙里神像底座下面那块铁盒上的铭文,应该是同一批敕封。”

严退之不在山上,去大晟京师找敕封底册了。如果他在,他大概会立刻翻开竹简逐条比对敕封编号。汤显心想。但现在严退之不在,沈惊石也不在,伏虎山上只有他和丁延庆两个少年,以及一个出不了山脚的林冲。

“你们怎么找到伏虎山的?”汤显问。他问得很客气,但拇指始终按在剑格上。他对苏氏兄妹没有敌意,但周伯说的那个“往山上看了好几眼”的人影还挂在他心里——苏衍和苏云起不是那个人,可那个人的确来过。

“问灵玉。”苏衍举起手中那块仍在发光的玉佩,“家父说,当年林教头救他的时候,问灵玉还没开光,只能感应到林教头的灵气。五十年过去,问灵玉已经认主,能在大范围内感应到跟林教头同源的灵气。最近几个月,问灵玉的感应越来越强——不是林教头本人的灵气在移动,而是他所在的这座山的灵脉在往外扩展。我们顺着问灵玉的指引,走了四百里路,从长平一直走到这座山脚下。今天下午进了你们村,跟一个卖杂货的老人家打听上山的路,他给我们指了南坡的野猪林——”说到野猪林,苏云起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显然还在为被孙老板坑了一把而耿耿于怀,但她没发作,只是把腰刀往回收了半寸。“走了两个时辰烂泥路才绕上来。”

丁延庆听到“卖杂货的老人家”时,在汤显背后偷偷笑了一下,然后赶紧绷住了脸。

苏衍正色道:“家父派我们来,一是确认林教头是否还在山上;二是报信——铁甲岭的山神庙被毁,神位被挖走,但地窖里的甲胄和残碑还在,说明毁庙的人发现了地窖,但没有拿走里面的东西。他可能是来不及拿,也可能是故意留给我们看——残碑上刻的不是山神的名字,而是一句挑衅。”

“什么挑衅?”林冲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苏衍从妹妹手里接过书信拆开火漆,抽出一张拓片。拓片是用炭墨拓的,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虽然残缺不全,但残留的笔画刀斧之气极重,入石三分,不是刻碑匠的手艺,而是武人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碑上只有六个字,前面两个字已经被凿碎了,剩下四个字是——“……之后,屠尽山神。”

拓片被林冲捏住。他的手是虚的,碰不到实物,但寒星枪的枪尖替他按住了拓片,银蓝色的光沿着拓片上的字迹一路流过去,每一个被光照到的刻痕都像是被重新凿了一遍。他低声念出那四个字,念完之后庙前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刻字的人,用的是刀。刀锋从右往左走,横折处有二次加力——这是右手刀,刀很重,不是腰刀,是长刀。刀尖刻字能刻到这个深度,说明握刀的人臂力极强。”他沉吟片刻,“毁庙的人是个军人。他用的是军刀,军阵上用来劈甲的那种。他留下的这行字是战书——他知道其他山上还有山神,他要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毁。铁甲岭是他的第一站,或者不是第一站,只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的。长平还有什么线索?”

苏衍说父亲在家书里提到铁甲岭地窖的墙上还有一行刻字,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笔画纤细,结构清正,跟残碑上刀刻的六个字完全不同。父亲认出了那行字的主人,但没有在家书里写出来,说事关重大,要当面告诉林教头。

“墙上的字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守碑人苏’。”

汤显猛地抬起头。守碑人。张用留在荒山上的刻字也是“守碑人”。苏衍也姓苏。

林冲的枪尖缓缓落下来,银蓝色的光芒收敛了几分。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到庙门口的石阶上,把枪往地上一顿,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对着苏衍和苏云起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居高临下的认可,而是平等的、郑重的还礼。“进庙说话。士信的儿子,就是我伏虎山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