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来客
冬至后第三天，汤显在水塘边发现了不对劲的痕迹。水塘自从触角被断掉之后，水质一直清冽，村里人又开始来这儿洗衣挑水。水面平常连片落叶都留不住，此刻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波纹，不是风吹的那种涟漪，而是一种从水底往上渗的光。纹路细密而规整，从水塘正中央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来，来回叠加，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张明暗交错的光网。汤显蹲在塘边把手探进水里，水温比平时低了至少三四度，刺骨的寒意在指尖炸开。他把墨玉贴在水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墨玉骤然变温，不是烫，而是一种持续的、平稳的暖意。不是煞气，煞气会让墨玉变冷。也不是战魂，战魂会让墨玉忽冷忽热。这种平稳的温暖，更像是某种稳定的灵力在持续释放。
他收回墨玉，往山上跑去。
林冲正站在东边坡那道合拢的裂缝旁边，寒星枪尖探入土中半尺，闭着眼感应了片刻。他说这不是外来入侵，是灵脉回潮——冬至天地阳气初生，地底灵脉也跟着涨了第一波潮。水塘底下的泉眼以前被阴脉煞气堵死了，本体被摧毁后泉眼重新贯通，灵脉顺着水路上升，灌进了水塘。刚才汤显看到的光纹，是灵脉与水脉初次交汇时产生的自然现象——水把灵脉的光折射了，才会在水面上形成网纹。这种现象不会持续太久，等灵脉和水脉完全融合就消退了，大概三五天。不但无害，反而说明神位的修复速度比预期快——灵脉已经恢复到能主动贯通水脉的程度了。
汤显本来松了口气，但林冲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灵脉回潮不是孤立事件。伏虎山的灵脉往东延伸，已经触碰到了相邻灵脉的边缘。我们能感觉到对方，对方也能感觉到我们。如果对方是善意的，灵脉交汇时会产生共振，共振点可能在两山之间的某个位置上——比如山脚下的某个水源地。如果是恶意的，共振就不会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排异反应，地底会有轻微震动。”林冲把枪从土里拔出来，望着东边坡下那条土路，“冬至到现在三天了，排异反应没出现。共振也没出现。对方在观望。”
汤显想起丁延庆说过的那个往山上看的人影。他把这个细节告诉了林冲，林冲沉默了一会儿，说对方既然能隔着灵脉观望，说明不是普通人。普通村民对灵脉没感知，县衙官吏也不太可能懂得引气观脉。最大的可能，是另一座山上的守山人，或者某个世代与灵脉打交道的人，感知到伏虎山灵脉复苏的波动，前来探查虚实。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也可能是拆毁牛皋庙宇的人。
汤显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守拙剑解下来靠在老槐树下，开始今天的功课。挥剑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比上个月又稳了几分，剑身划破冷空气时发出的风声更加干净利落——以前挥剑风声是散的是“嘶啦嘶啦”的，现在利落多了，收成极细的“嗡”声。这是剑速提升的标志。
下午，丁延庆上山时带来了新消息：他去村口小卖部帮娘亲打酱油，听孙老板说有外乡人进村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穿的是县城里的体面衣裳，但鞋上全是泥，显然走了不少山路。女的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腰上挂着一把刀——不是砍柴刀，是窄刃直身的腰刀。孙老板形容那把刀时用了个词——“跟镇上铁匠铺打的完全不一样，看着就贵”。两个人在村口打听上山的路，孙老板多了个心眼，故意把路指错了方向，让他们绕到南坡的野猪林那边去了。“这两人看着不像烧香的，”孙老板对丁延庆说，“烧香的人脸上有恭敬，他们脸上没有。他们脸上是找东西的表情。”
丁延庆把酱油往庙门口一放，抹了把汗：“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是冬至前后在灵脉里观望伏虎山的人？孙老板指错了路，但他们迟早会找到正路上来。南坡的野猪林虽然难走，困不住有备而来的人。”
林冲的回答简洁而笃定：“兵来将挡。”
傍晚时分，南坡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显然都是有功夫底子的人。老槐树上的防风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地扫过庙门前的空地。汤显把守拙剑握在手里，剑没有出鞘，但拇指已经抵在了剑格上。丁延庆的短铁剑横在身前，咽了口唾沫，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剑尖没有抖——站了一个多月的剑桩，他的手腕终于稳住了。
一男一女从南坡的山道上走上来。男的走在前面，灰色棉袍，腰间系一条深蓝色丝绦，材质不差但沾了不少泥点。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目光扫过庙门前的空地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女的跟在后面，一身靛蓝色短打布衣，袖口收紧，腰挂一柄窄刃腰刀，脚上穿的是一双厚底快靴。靴底沾着南坡特有的黄泥——野猪林那片地，土质跟别处不一样，雨季之后全是烂泥，颜色发黄，黏性极强。一看就是被孙老板指错了路，在野猪林里绕了至少两个时辰。
男人在庙门前站定，目光从老槐树扫到庙门上的旧匾额，从新砌的院墙扫到挂在树枝上的防风灯，最后落在树下并排而立的汤显和丁延庆身上。他打量两个少年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庙比想象中破，守庙的人比想象中年轻”的意外。然后他拱手行了一礼，姿势标准，一看就是有出身的。“在下苏衍，这位是舍妹苏云起。我兄妹二人从长平来，奉家父之命，寻访伏虎山山神庙。”
长平。汤显对这个地名不算太陌生。汤家村往西北大约四百里，有一座古城叫长平。两千多年前秦国和赵国在长平打过一场倾国之战，秦将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至今当地人在耕地时仍偶尔能挖出当年的箭镞和甲片。长平的地脉里埋着比伏虎山更多、更古老的英灵。
“二位寻访山神庙，所为何事？”汤显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是站在庙门前，拇指按在剑格上，姿态礼貌但戒备。苏衍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按剑的姿势，似乎认出了那把钝剑的来历，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这把剑——”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转而回答汤显的问题，“家父说，伏虎山有位故人。他让我们来确认，那位故人还在不在山上。”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汤显和丁延庆，落在庙门内侧那片昏暗的阴影里。防风灯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丝绦——那丝绦末端系着一块玉佩，跟汤显的墨玉差不多大小，颜色乳白，正泛着极淡的暖光。这个动作跟汤显用墨玉感知灵体时的习惯如出一辙。他感应到了林冲。
苏云起没有感应到。她的反应跟她哥完全不同——她没有往前倾，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眼神警惕而锐利。她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戒备。这说明她的灵力感知不如苏衍敏锐，但她的战斗本能比苏衍强得多。
苏衍从腰间解下那块乳白色的玉佩，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一步。玉佩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极淡的暖白逐渐转为清晰的银白，跟冬至夜里墨玉发出的银蓝色光芒虽不同色，但亮度变化一模一样。“这块玉叫‘问灵’。家父说，如果问灵在这座庙里发光，就说明故人还在。我问灵发光了——故人就在里面。”他抬起头，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姑娘，请转告林教头，苏家后人前来拜见。”
“苏将军正是家父。”苏衍说。
他收回墨玉，往山上跑去。
林冲正站在东边坡那道合拢的裂缝旁边，寒星枪尖探入土中半尺，闭着眼感应了片刻。他说这不是外来入侵，是灵脉回潮——冬至天地阳气初生，地底灵脉也跟着涨了第一波潮。水塘底下的泉眼以前被阴脉煞气堵死了，本体被摧毁后泉眼重新贯通，灵脉顺着水路上升，灌进了水塘。刚才汤显看到的光纹，是灵脉与水脉初次交汇时产生的自然现象——水把灵脉的光折射了，才会在水面上形成网纹。这种现象不会持续太久，等灵脉和水脉完全融合就消退了，大概三五天。不但无害，反而说明神位的修复速度比预期快——灵脉已经恢复到能主动贯通水脉的程度了。
汤显本来松了口气，但林冲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灵脉回潮不是孤立事件。伏虎山的灵脉往东延伸，已经触碰到了相邻灵脉的边缘。我们能感觉到对方，对方也能感觉到我们。如果对方是善意的，灵脉交汇时会产生共振，共振点可能在两山之间的某个位置上——比如山脚下的某个水源地。如果是恶意的，共振就不会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排异反应，地底会有轻微震动。”林冲把枪从土里拔出来，望着东边坡下那条土路，“冬至到现在三天了，排异反应没出现。共振也没出现。对方在观望。”
汤显想起丁延庆说过的那个往山上看的人影。他把这个细节告诉了林冲，林冲沉默了一会儿，说对方既然能隔着灵脉观望，说明不是普通人。普通村民对灵脉没感知，县衙官吏也不太可能懂得引气观脉。最大的可能，是另一座山上的守山人，或者某个世代与灵脉打交道的人，感知到伏虎山灵脉复苏的波动，前来探查虚实。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也可能是拆毁牛皋庙宇的人。
汤显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守拙剑解下来靠在老槐树下，开始今天的功课。挥剑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比上个月又稳了几分，剑身划破冷空气时发出的风声更加干净利落——以前挥剑风声是散的是“嘶啦嘶啦”的，现在利落多了，收成极细的“嗡”声。这是剑速提升的标志。
下午，丁延庆上山时带来了新消息：他去村口小卖部帮娘亲打酱油，听孙老板说有外乡人进村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穿的是县城里的体面衣裳，但鞋上全是泥，显然走了不少山路。女的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腰上挂着一把刀——不是砍柴刀，是窄刃直身的腰刀。孙老板形容那把刀时用了个词——“跟镇上铁匠铺打的完全不一样，看着就贵”。两个人在村口打听上山的路，孙老板多了个心眼，故意把路指错了方向，让他们绕到南坡的野猪林那边去了。“这两人看着不像烧香的，”孙老板对丁延庆说，“烧香的人脸上有恭敬，他们脸上没有。他们脸上是找东西的表情。”
丁延庆把酱油往庙门口一放，抹了把汗：“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是冬至前后在灵脉里观望伏虎山的人？孙老板指错了路，但他们迟早会找到正路上来。南坡的野猪林虽然难走，困不住有备而来的人。”
林冲的回答简洁而笃定：“兵来将挡。”
傍晚时分，南坡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显然都是有功夫底子的人。老槐树上的防风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地扫过庙门前的空地。汤显把守拙剑握在手里，剑没有出鞘，但拇指已经抵在了剑格上。丁延庆的短铁剑横在身前，咽了口唾沫，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剑尖没有抖——站了一个多月的剑桩，他的手腕终于稳住了。
一男一女从南坡的山道上走上来。男的走在前面，灰色棉袍，腰间系一条深蓝色丝绦，材质不差但沾了不少泥点。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目光扫过庙门前的空地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女的跟在后面，一身靛蓝色短打布衣，袖口收紧，腰挂一柄窄刃腰刀，脚上穿的是一双厚底快靴。靴底沾着南坡特有的黄泥——野猪林那片地，土质跟别处不一样，雨季之后全是烂泥，颜色发黄，黏性极强。一看就是被孙老板指错了路，在野猪林里绕了至少两个时辰。
男人在庙门前站定，目光从老槐树扫到庙门上的旧匾额，从新砌的院墙扫到挂在树枝上的防风灯，最后落在树下并排而立的汤显和丁延庆身上。他打量两个少年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庙比想象中破，守庙的人比想象中年轻”的意外。然后他拱手行了一礼，姿势标准，一看就是有出身的。“在下苏衍，这位是舍妹苏云起。我兄妹二人从长平来，奉家父之命，寻访伏虎山山神庙。”
长平。汤显对这个地名不算太陌生。汤家村往西北大约四百里，有一座古城叫长平。两千多年前秦国和赵国在长平打过一场倾国之战，秦将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至今当地人在耕地时仍偶尔能挖出当年的箭镞和甲片。长平的地脉里埋着比伏虎山更多、更古老的英灵。
“二位寻访山神庙，所为何事？”汤显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是站在庙门前，拇指按在剑格上，姿态礼貌但戒备。苏衍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按剑的姿势，似乎认出了那把钝剑的来历，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这把剑——”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转而回答汤显的问题，“家父说，伏虎山有位故人。他让我们来确认，那位故人还在不在山上。”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汤显和丁延庆，落在庙门内侧那片昏暗的阴影里。防风灯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丝绦——那丝绦末端系着一块玉佩，跟汤显的墨玉差不多大小，颜色乳白，正泛着极淡的暖光。这个动作跟汤显用墨玉感知灵体时的习惯如出一辙。他感应到了林冲。
苏云起没有感应到。她的反应跟她哥完全不同——她没有往前倾，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眼神警惕而锐利。她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戒备。这说明她的灵力感知不如苏衍敏锐，但她的战斗本能比苏衍强得多。
苏衍从腰间解下那块乳白色的玉佩，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一步。玉佩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极淡的暖白逐渐转为清晰的银白，跟冬至夜里墨玉发出的银蓝色光芒虽不同色，但亮度变化一模一样。“这块玉叫‘问灵’。家父说，如果问灵在这座庙里发光，就说明故人还在。我问灵发光了——故人就在里面。”他抬起头，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姑娘，请转告林教头，苏家后人前来拜见。”
“苏将军正是家父。”苏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