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山居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28章 · 30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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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石他们走后的第三天,伏虎山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零零星星飘了一个上午,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老槐树的枝杈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汤显天不亮照常上山,走到半山腰时觉得今天的山路比平时安静——鸟叫声稀了,虫鸣早就绝了,连山风都压低了嗓子,只有脚下碎石子被踩实的咯吱声。到庙门口时,他发现老槐树下的石板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枪尖轻轻划出来的,笔画很浅,被雪粒填了一半,依稀能认出是“不动如山”四个字。昨天他下山时石板上还只有自己练字留下的石笔痕,这显然是林冲夜里写的。汤显蹲下来看了半天——师兄的字他是认得的,笔画清正,力透石板,但这四个字跟平时不一样。“不”字的一横收笔时往上挑了一点点,“山”字的最后一竖拖了个极细的尾锋,像是写完之后枪尖没有马上抬起来,在石板上多停了半息。

“师兄,您这‘山’字写飘了。”汤显朝庙里喊了一声。

庙里没有回应。汤显走进去一看,林冲正盘腿坐在神像前,枪横在膝上,闭着眼睛。油灯还亮着,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当当。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边角料削的,形状不太规整,但表面磨得很光滑。木牌上刻了一个字:“等”。那个字的笔画比“不动如山”更轻、更慢,每一笔都像是刻之前想了很久,刻完之后又看了很久。汤显没有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把木牌放回供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老槐树下开始今天的功课。

雪停的时候,丁延庆上来了。他现在上山的时间比汤显晚不了多少,每天天刚亮就起床,先在家里帮娘亲挑一缸水,然后一路小跑上山。他推开庙门前的柴扉——这扇柴扉是周伯前几天新装的,用山上砍的杂木编的,说是“山神庙总得有个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走到汤显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娘炸的麻花,还热着呢。给你留了半斤。”汤显接过油纸包,麻花确实还温着,油香混着芝麻香直往鼻子里钻。他掰了半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句“你吃了没”,丁延庆说在家吃了一根,剩下的全拿来了。

两个人蹲在老槐树下分吃麻花的时候,丁延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傍晚我下山的时候,碰见周伯在村口跟人说话。那人是个生面孔,骑着马来的,说是从县城衙门来的,要找严先生。周伯说严先生出远门了,那人脸色不太好看,留了一封信就走了。信在周伯那儿,说是等严先生回来再给。但那人走的时候往山上看了好几眼,周伯说那眼神不太对劲——不是好奇,是认识这山。”

汤显嚼麻花的动作停了一下。县城衙门的人找严退之,这本身不算太奇怪——严退之在山上修庙的事,县文化局上次来过一回,虽然被沈惊石挡回去了,但档案肯定还在。奇怪的是那个人往山上看。一个衙门的人,看一座荒山上的破庙,用“认识”的眼神,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

“那人长什么样?”

“周伯说穿的是衙门里的公服,但口音不是本地人。个子不高,四十来岁,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丁延庆用手指在自己眉毛上比划了一下,“骑的是驿站的马,说明是从外地来的,不是本县的人。”汤显记下了这个细节。他没有多说什么,把剩下的麻花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继续练剑。但他心里多留了一根弦——沈惊石他们刚走三天,县城衙门就来了人,时机太巧了。

又过了两天。雪化干净了,山上的气温反倒比下雪时更冷了一些。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不肯走的客人。汤显每天照常练功,但这两天他多了一项任务——每天早晚各巡逻一次山脚边界。林冲说边界往外挪了两步,虽然只是两步,但这两步范围内的灵脉波动他也需要熟悉。汤显扛着守拙剑从南坡走到北坡,从水塘走到古井,从煤窑口走到东边坡,每走一段就用墨玉贴一下地面。墨玉的温度一直很正常,不凉不热,偶尔在东边坡裂缝旧址上会温一下——那是地下河还在流的缘故,不是异常。

丁延庆跟着他巡逻了两天,到第三天忽然问了一句:“汤显,你说林教头这几天在想什么?”汤显想了想,把守拙剑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怀里掏出墨玉握了握。墨玉是温的。“在想那半个‘岳’字。”他说,“还有牛皋。还有张用。还有那座荒山上被砸碎的神像。他在想,如果他不去找岳飞,会不会再过八百年,伏虎山也变成那座荒山的样子——庙被人拆了,碑被人推下去,神位被人劈断。一个人在山上守了八百年,什么都没等来。”

丁延庆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会的。”汤显转头看了他一眼,丁延庆握着短铁剑正低头看脚下的碎石路,声音比平时低但很认真:“八百年前没有人上山找他,但现在有了。你,我,严先生,沈先生,姜晴,姜明远,周伯,孙老板。我们都在山上。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伏虎山不会变成荒山。”

两人走到东边坡下那道合拢的裂缝旁边时,墨玉忽然凉了一瞬。不是冰点那种凉,而是像有人用极冷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玉面,马上又松开了。汤显立刻停下脚步,把墨玉贴在地面上沿着裂缝慢慢挪。裂缝是月缺之战后自动合拢的,碎石和泥土把缝隙填得很紧实,但墨玉挪到裂缝最东端时温度又降了一瞬——微弱、短暂,像是在地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不是触角,不是战魂,也不是本体。本体已经被摧毁了,残余煞气也被清理干净了。这是一种更轻、更淡的气息,像是山底深处埋着什么沉睡的东西,只是呼吸了一下。

汤显把墨玉收好,站起来对丁延庆说:“回去告诉师兄。”

林冲听了汤显的描述之后,亲自下到东边坡裂缝处查看。他把寒星枪尖探进裂缝,枪尖没入土中约半尺后停住了。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然后收枪站起来说:“不是煞气,是灵脉。地下河的流道被本体长期侵蚀,表层岩壁很脆弱。本体死后灵脉重新流动,水流冲刷岩壁,偶尔会有小范围的塌方。塌方挤压灵脉,产生微弱的灵力波动。不用紧张,这只是山在自我修复。”他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不过灵脉回流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按这个趋势,边界还会继续往外扩展。下一次扩展可能在冬至前后。”

回到庙里,林冲重新盘坐在神像前。油灯还是那盏油灯,火苗不大但很稳。供桌上那块刻着“等”字的木牌安安静静地靠在铁盒旁边,旁边是任嚣的甲片、屈垣的甲片、无名战祭的甲片,以及张用的锈枪。汤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石板和石笔开始写今天的字。他现在写的已经不是“不动如山”了——那四个字他写了不知几千遍,闭着眼都能写得端端正正。林冲说书法不是为了把字写好看,是为了把心写静。既然“不动如山”已经写静了,就该换四个字。汤显问他换什么,林冲让他自己想。

他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写“水落石出”。这四个字是他从沈惊石那里听来的——沈惊石说地底灵脉的流动就像水,水流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时间久了,水退了,石头就露出来了。所有被埋住的东西,迟早都会露出来。汤显觉得这四个字很适合现在——沈惊石他们去了大晟京师,去寻找那份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敕封底册;林冲在山上一面等一面恢复力量,边界一点一点往外挪;他自己每天练剑练枪,功力一天一天往上涨。所有的事情都在往“水落石出”的方向走。

写完五十遍“水落石出”之后,天已经黑了。丁延庆在庙门口点起了一盏纸灯笼——这是他跟沈惊石学的,用竹篾和白纸糊的,里面放一小截蜡烛。他手艺不行,糊出来的灯笼歪歪扭扭的,但光透出来的时候还是暖融融的。他把灯笼挂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杈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先生说,灯笼挂起来就是告诉山下的人山上有人。”丁延庆转过头对汤显说,“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挂一盏。这样沈先生他们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山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