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师弟
神位归位之后的第四天，汤显开始学枪。
学枪和学剑是两回事。剑可以自己练——站好姿势，握紧剑柄，一剑一剑地挥，挥够次数，肌肉自然会记住该记住的东西。枪不行。枪是长兵器，长度是剑的三倍，重量是剑的两倍，一个人练很容易练出毛病，姿势歪了没人纠正，十天半月就能养成一个以后花三年都改不掉的坏习惯。
所以林冲说，学枪的时候他必须在场。
这就意味着汤显的时间表要重新安排。早上天不亮上山，趁着晨露还没散，先挥剑一百次——这是雷打不动的日课。然后林冲会过来，用枪尖点着他的手腕、肘、肩、腰、膝，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调姿势。调完姿势之后是站桩——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枪横在身前，一动不动地站一炷香的时间。站完桩之后才是真正的枪法练习：拦、拿、扎。三个最基本的动作，每个动作做五十遍。
“拦是防守。枪杆横过来，用枪身挡住对方的兵器。拿是控制。枪杆顺着对方的力道走，把对方的兵器带偏。扎是进攻。枪尖直刺，最快的路线，最短的距离。”林冲站在汤显对面，用枪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分别对应三个动作的轨迹，“枪法万千招式，归根到底就是这三个字的排列组合。拦完就扎，扎完就拿，拿完再扎。练熟了，招式自然会从手里长出来。”
“可是师兄，”汤显握着寒星枪的枪杆——林冲让他用自己的枪练，说这样能让枪“记住他的手”——“您的枪这么长，我拿着都费劲，怎么练拦拿扎？”
“不是让你用我的枪练招式。”林冲从老槐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去掉叶子，递给汤显，“用这个练招式。我的枪，你只用来站桩。什么时候你的身体记住了枪的重量和长度，什么时候再开始用真枪练招式。”
“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
汤显接过树枝，掂了掂。太轻了，轻得像拿了根筷子。但林冲说的不是重量的问题——他说的是“让身体记住”。这句话岳飞也说过，在第一天教他握剑的时候。“剑的重量不是负担，是延伸。你的手要忘记自己在握剑，让剑变成手臂的一部分。”现在林冲说同样的话，只不过把“剑”换成了“枪”。
汤显握着树枝，摆好站姿。然后他开始练拦。
树枝从左往右横掠，划破晨雾，发出轻微的呼啸声。第一下太用力，树枝的轨迹歪了。第二下手腕太僵，动作慢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林冲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是不纠正，而是在等。等汤显自己发现问题。如果汤显发现不了，他才会开口。
“手腕太高。”林冲在第十二下的时候说话了，“拦的时候枪杆要平，不能斜。斜了就会给对方留空隙。”
汤显调整了手腕的角度。
“好一点。再来。”
练完拦之后是拿。拿比拦更难——拦是硬挡，拿是顺水推舟。汤显练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树枝脱手飞了出去，砸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弹回来，滚到严退之的脚边。
严退之坐在庙门口，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短刀。磨刀的声音很均匀，沙沙沙，沙沙沙，跟汤显挥树枝的节奏一唱一和。树枝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扔回去。
“握太松了。”他说。
“严先生也懂枪？”汤显接住树枝，有些意外。
“不懂。但懂刀。”严退之把短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刀刃，“刀和枪都是铁打的。铁器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不握紧它，它就反噬你。握太紧，它也反噬你。握的力道要刚好——让它在你的控制范围内自由。这个道理，适用于所有兵器。”
“你也是听你爹说的？”
“不。”严退之把刀放回磨刀石上，继续磨，“是自己被反噬过。”
汤显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摆好姿势，继续练拿。这一次他注意了握力——不松不紧，让树枝在手心里有一个微小的活动空间。树枝挥出去的时候，果然比之前顺畅了很多。
练完拿之后是扎。扎是最简单的——直刺，没有花哨的弧线，没有复杂的角度。但简单不等于容易。汤显扎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林冲忽然走过来，用枪尖挑起了他手中的树枝。
“你在扎什么？”
“扎……”汤显看着被挑飞的树枝，愣住了，“扎前面啊。”
“前面是什么？”
“是……空气？”
“空气不用扎。”林冲收回枪，“扎要有目标。没有目标的扎，叫瞎扎。瞎扎再多次也是白练。”
他转身走到老槐树前，用枪尖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十字。十字不大，刚好是枪尖能扎进去的大小。
“扎那个十字。”他说。
汤显重新拿起树枝，对准树干上的十字，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力刺出。树枝尖撞在十字正中央，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断了。
“太用力。”林冲说，“扎的要义不是用力，是准。你再大的力气，扎不中目标就等于零。反过来，只要扎中了，轻轻一送也能致命。”
他又折了一根树枝递给汤显。
“再来。”
汤显接过树枝，对准十字。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而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树枝的尖端。吸气，屏住呼吸，手腕微调，然后——送出。树枝稳稳地点在十字正中央，没有断，甚至连撞击声都很轻。但那一下的感觉，跟之前几十下完全不同。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他知道这一下是对的。
林冲点了点头。不是大动作的点头，只是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寸。但对于一个八百年难得夸一次人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已经相当于放了一串鞭炮。
“记住这个感觉。”他说，“以后每一次扎，都找这个感觉。”
汤显握着那根没断的树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不是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而是他终于明白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关于林冲说的“脑子里只有枪”是什么感觉。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真的没有“手臂酸不酸”“虎口疼不疼”“汗流进眼睛里”，他脑子里只有那个十字。那个十字变成了全世界。然后枪就到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晨雾散尽，山间的鸟鸣被蝉声取代。汤显练完了拦拿扎各五十遍，右臂又酸又胀，虎口磨破了皮，左手的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握枪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在枪法练习结束之后，还有一项更痛苦的内容在等着他。
“站桩。”林冲说。
汤显走到庙门前的空地上，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把寒星枪横在身前。这杆枪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林冲握它的时候看起来轻飘飘的，但到了汤显手里，每一分重量都被放大了十倍。枪杆压在手掌上，没过多久就开始往下坠。他咬紧牙关，把枪往上提了一寸。
“不要耸肩。”林冲说。
汤显放下肩膀。
“不要憋气。”
汤显调整呼吸。
“眼睛不要看枪。看前方。”
汤显把目光从枪杆上移开，望向前方。前方是山崖，山崖下面是村子，村子外面是公路，公路尽头是更远的山。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但他现在顾不上欣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脚踩实了没有，膝盖弯了没有，腰挺直了没有，肩膀松了没有，手腕的角度对不对，枪杆是不是水平——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林冲问。
“在想……姿势对不对。”
“太多了。”林冲说，“姿势不是靠脑子记的，是靠身体记的。你脑子里只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枪。”
又是那个字。枪。汤显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赶出去。手臂酸——出去。虎口疼——出去。姿势对不对——出去。一炷香的时间怎么这么长——出去。他赶得很用力，像是在用一把扫帚扫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但杂物太多，扫掉一堆又来一堆。他扫着扫着，忽然想起岳飞说的那句话——“他每天站完桩、练完枪之后，会坐在军营后面的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听风声，听虫鸣，听自己的呼吸。他坐了一千个日夜，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静掉。”
一千个日夜。
汤显才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他不再赶了。他换了一种方法——不是把杂念赶出去，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枪杆上。枪杆的温度，枪杆的纹路，枪杆在手掌里微微颤动的频率。寒星枪是有灵性的，林冲说的。那它现在在想什么？它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握在手里，会不会也觉得不耐烦？还是会像林冲说的那样——正在“记住他的手”？
汤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臂还在酸，虎口还在疼，但这些感觉不再占据他的大脑了。它们还在那里，但变成了背景，变成了远处山路上零零星星的石子，而不是挡在路中间的大石头。他的注意力，他的心意，全部放在了那杆枪上。
林冲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个节奏，像是在计时。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停。”林冲说。
汤显慢慢把枪放下来。手臂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肩膀像是被卸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但他站住了。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歪过，没有放下过枪。
“怎么样？”他问。
“勉强。”林冲说。
汤显咧嘴笑了一下。他知道林冲的“勉强”就是正常人的“不错”，林冲的“还行”就是正常人的“非常好”，林冲的点头就是正常人的放鞭炮。能得到一个“勉强”，他已经很满意了。
“明天继续。”林冲接过寒星枪，把枪靠在庙门口的墙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汤显，“今天下午，你不用上山。”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下山。”
林冲走到山崖边上，望着山下的村子。正午的阳光把村子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见有人在田地里干活，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孩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安详。但林冲的表情告诉汤显，事情没这么简单。
“坟地的触角被我断了之后，阴脉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但它的另外几条触角还在。”林冲指了指西山脚的方向，“其中一条，就在村子西边的水塘下面。那条触角没有攻击性，至少目前没有。但它会慢慢渗透——不是渗煞气，是渗阴气。阴气比煞气轻，不会让人生病，但会影响人的心志。”
“怎么影响？”
“让人变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邻里之间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夫妻之间为了一句话翻脸，孩子跟父母顶嘴，老人跟年轻人较劲。这些事看起来是人的问题，其实不全是。阴气在底下推波助澜，把本来不会发生的事，推成会发生的事。”
汤显想起了孙老板骂街的事。孙老板平时虽然嘴碎，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天他站在村口骂山神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如果那是阴气在作祟，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我下山之后做什么？”
“去看。去听。去感觉。”林冲转过身，看着他，“你戴着墨玉，能感觉到阴气的存在。阴气浓的地方，墨玉会发凉。如果发现哪里特别凉，就回来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下去。”林冲说，“我现在边界能到山脚，只要在山脚范围内，我的枪够得到。”
汤显把墨玉从衣服里拽出来，握在手心。墨玉的温度正常，不凉不热，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抬头看了看林冲。林冲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他，那杆枪斜靠在肩上。山风吹动他斗笠边缘的破布，他的身影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再像以前那样半透明了。神位归位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凝实。虽然还是虚的，但那种虚不再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汁，而是墨汁本身开始慢慢变浓了。
“师兄，您是不是比以前强了？”
林冲回过头。
“神位归位之后，这座山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都在给我力量。”他说，“但要恢复到全盛时期，还差得远。”
“全盛时期的您，有多强？”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提起枪，枪尖朝山下的方向一指。
“全盛时期，”他说，“这杆枪能够到的范围，不止是山脚。”
他没有往下说。但汤显明白了。全盛时期的林冲，不是困在山上三百步的英灵，也不是边界到山脚的守庙人。全盛时期的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是整个大宋除了岳飞之外枪法最强者。他的枪，本该够得到任何他想够到的地方。
但那是八百年后的事了。
现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帮一个十四岁的师弟完成今天的功课。
下午，汤显下了山。
他没有直接去水塘，而是先去找了丁延庆。丁延庆正在自己后院里挥他的木剑——他爹不让他上山，说天天往山上跑耽误正事，让他至少在院子里练。丁延庆练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木剑在午后的阳光里舞得虎虎生风。但他挥剑的姿势还是不对——手腕太僵，肩膀太耸，腰板挺得太直，看起来倒像是在站军姿而不是在练剑。
“手腕松一点。”汤显翻过院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你握得太死，剑变成棍子了。剑不是棍子，剑有刃。刃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走的——顺着对方的力道走，把对方的力气带偏。”
丁延庆被他握着手腕练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变得跟个师父一样？”
“我不是师父。我也是徒弟。”汤显把自己的守拙剑拔出来，站到丁延庆旁边，“我只是比你多练了几天。来，我带你练一遍。”
两个人在院子里并肩站着，同时挥剑。铁剑和木剑同时划破空气，发出不一样的声响。铁剑的声音尖锐清越，木剑的声音沉闷低哑。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练完一遍之后，丁延庆坐到门槛上，一边擦汗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山了？平时不都是傍晚才回来的吗？”
“师兄让我下山看看。村子里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汤显把林冲说的阴气渗透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丁延庆听完，脸色变了一下。
“怪不得。”他说。
“什么怪不得？”
“昨天我爹跟我娘吵了一架。不是平时那种拌嘴，是真吵。我爹摔了一个碗，我娘哭了半夜。起因是我爹说菜太咸了，我娘说咸了你别吃，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丁延庆握着木剑的手指节发白，“你知道吗，我爹跟我娘结婚十五年，从来没有摔过东西。昨天是第一次。”
汤显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墨玉从衣服里拽出来，举在手里。墨玉的温度在变化——在山上还是温的，此刻已经变凉了。不是冰块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凉意，像是有人用冰水在玉石背面轻轻地擦了一下。
“有阴气。”他说，“你家在村西边，离水塘不远。”
“阴气是什么东西？跟那天坟地里出来的那个——”
“不一样。坟地那个是煞气，浓度高，攻击性强。现在这个是阴气，浓度低，不会直接害人，但会影响人的情绪。”汤显把墨玉塞回衣服里，站起来，“你爹跟你娘吵架，不一定全是阴气的原因。但阴气会让小问题变大问题。本来一句‘菜太咸了’笑一笑就过去了，有了阴气，这句话就变成了导火索。”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汤显说，“师兄让我先看看。找到阴气最浓的地方，然后回去告诉他。”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村里的主路往西走。正午的太阳很烈，照得地面上的碎石子发烫。蝉声震耳欲聋，空气里飘着稻草被晒热之后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汤显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墨玉——每往西走一步，墨玉的温度就往下降一丝丝。
走到水塘边上的时候，墨玉已经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就是这里。”汤显停下来。
水塘不大，约莫半个足球场的大小，是村里灌溉用的蓄水池。塘边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水面平静无波，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绿光。看起来就是一口普通的农村水塘，没有任何异常。
但墨玉的凉度告诉汤显，水面之下的某个地方，有东西。
“你感觉到了什么？”丁延庆问。
“水底下有东西。不是动物，是阴气的源头。”汤显蹲下来，把墨玉贴在水面上方的空气中。墨玉表面的温度骤降，在他的指尖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很浓。比昨天坟地的煞气淡一些，但范围更大。”
“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告诉师兄。”汤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别在这儿待着。阴气虽然不致命，但待久了也会不舒服。你今天晚上别回家——去我那儿睡。”
“我爹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你娘让我留你，怕你爹再摔碗。”
丁延庆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塘，皱了皱眉：“你说这个阴气什么时候能除掉？”
“等师兄下来。”汤显握紧了墨玉，“他说他的枪能到山脚。这个水塘就在山脚边上。”
两个人离开水塘，往回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汤显忽然停下了脚步。大槐树下围了一群人，比上次严退之来的时候围的还多。人群中间停着一辆车——不是马车，是汽车，黑色的，车型很大，轮子上全是泥巴。这在小村子里是极其稀罕的东西。村里上一次有汽车进来，还是三年前镇上派人来收农业税。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宣告一句话——“我是从城里来的”。
第二个人则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布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手里提的不是公文包，而一根竹杖。竹杖很长，比他的身高还高出半截，杖头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三个小铃铛。他的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五十，也可能八十，头发全白了，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中年男人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然后清了清嗓子。
“请问，哪位是周村长？”
周伯从人群里挤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汗，有些紧张地迎上去：“我就是，我就是。两位是？”
“我们是县文化局的。”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证件，在周伯面前晃了一下，“我叫李长安，这位是我们聘请的顾问，沈先生。”
然后他收起证件，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句让汤显心跳骤停的话。
“我们接到举报，说贵村后山的古庙里，有人私自进行文物挖掘活动。根据《文物保护法》，任何未经批准的挖掘都是违法行为。我们需要上山查看。请周村长配合。”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回头看汤显——这些天汤显天天往山上跑的事，全村都知道。周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看汤显。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请”，然后带着两个人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汤显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严退之的铁盒。神像底座的石板。庙门前的碎石标记。这些东西，都还在庙里。如果那个文化局的人上山看到了这些——
他不敢想下去。他把守拙剑往丁延庆怀里一塞：“帮我拿着。我去抄近路。”
“你要干嘛？”
“通知师兄。”
汤显没有往大路跑。他钻进大槐树后面的小巷，从村子背后绕过去，然后沿着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野路上山。那条路不是路，是他这些天上下山踩出来的——绕过一片碎石坡，穿过一片灌木丛，再翻过一道矮崖，就能直接通到庙后面的山崖上。这条路比大路近一半，但难走三倍。
他跑得飞快。碎石子在脚下哗哗作响，灌木枝划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快点到庙里。快点告诉林冲和严退之。那个姓李的带着一个姓沈的老头正在上山，那个沈老头看起来不是普通人。竹杖上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叮当，叮当，叮当——那声音穿透了山林里的风声和蝉鸣，一直传到汤显耳朵里，清晰得不像话。
他翻过矮崖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庙后山崖上的时候，他看见严退之正在庙门前扫地——他用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把老槐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他扫得很专心，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从大路上来。
“严先生！”汤显从山崖上跳下来，摔在庙门前的碎石地上，膝盖的血蹭了一地，“有人上山了！文化局的！说要查文物！”
严退之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扫帚，走进庙里，把铜镜收进藤箱，把竹简叠好放好，把地上的碎石标记一脚抹平。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有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庙内外所有可能被认定为“挖掘痕迹”的东西全部消失了。铁盒还在神像手里，但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嵌在泥像手里的黑色石块，跟泥像本身融为一体。
“林教头。”严退之做完这一切之后，对靠在墙角的林冲说，“有客。您不必出面。”
林冲点了点头，斗笠往下一压，整个人隐没在墙角的光影里。他的身形比前几天更淡了一些——不知道是刻意收敛还是别的原因，但此刻的他看起来跟一尊泥塑的雕像没什么区别，普通人肉眼绝对无法分辨。
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李长安先出现在山道上，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擦汗。山路比他想象的要陡，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老是打滑，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喘着粗气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见庙门上的旧匾额，愣了一下。
“就是这里？”他回头问周伯。
“就是这里。”周伯点点头。
然后沈先生上来了。他拄着竹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踏在碎石子上不会打滑。竹杖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庙门前的空地上回荡。他站定之后，没有看匾额，没有看老槐树，没有看新砌的院墙。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庙门，落在庙里的神像上。
然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先生，怎么了？”李长安问。
“没什么。”沈先生说。但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个动作的节奏很特别——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像是在弹什么曲调。
汤显站在庙门口，守拙剑握在手里。他的膝盖还在流血，裤腿破了一个大洞，脸上全是汗和泥。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刚从山上摔下来的野孩子，但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庙门，手按在剑柄上——让他看起来又多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是？”李长安看见他，有些意外。
“汤显。山下村里的。”汤显没有多说。
“你怎么在这儿？”
“练剑。”
李长安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大概觉得自己遇到一个乡下中二少年，没有太在意。他绕过汤显，走进庙里。沈先生跟在他后面，经过汤显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汤显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汤显脖子上露出的红绳上——那颗墨玉正贴着汤显的锁骨，冰凉如初。
沈先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用竹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那三个小铃铛齐声震动，发出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
然后他走进了庙里。
庙里，严退之靠在新砌的院墙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不急不缓地磨他那把短刀。看到李长安进来，他放下磨刀石，站起来，微微欠身。
“先生有何贵干？”
“你是？”李长安皱起眉。
“鄙姓严，严退之。这座庙的管理员。”
“管理员？谁任命的？”
“没有人任命。”严退之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温和里的那根针又露出来了，“这座庙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我只是看不过去，自行修缮一下。如果有人要接管，我随时可以离开。”
李长安被噎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换了一种更正式的语气：“严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在山上进行非法文物挖掘活动。根据规定，我需要检查一下现场。”
“请便。”严退之让开身子。
李长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在庙里转悠。他先检查了神像底座——石板的缝隙被严退之重新填上了泥土，虽然颜色跟周围略有差异，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泥土是湿的，确实像最近动过的样子。
“这里是不是挖过？”
“是。”严退之说，“屋顶翻修的时候，掉下来一块瓦片砸松了石板，重新固定了一下。”
李长安记录了几笔，又去看神像的手。铁盒嵌在右手手心里，看起来就像是神像本身的配件——一个黑色的方块，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李长安踮起脚尖伸手想够，但神像太高了，他够不着。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严退之面不改色。
沈先生一直没有说话。他在庙里走了一圈，从神像前面走到后面，从东墙走到西墙。他的竹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铃铛的节奏跟他的脚步完全同步。走到神像背后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四个字——“不动如山”。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严先生，您刻的？”
严退之摇了摇头：“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
“古字。宋代的刻法。”沈先生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笔画描了一遍，“这四个字，刻了大概八百年左右。入石三分，用的是凿子，不是刻刀。能刻出这种字的人，多半是石匠出身。”
李长安走过来，凑近了看。他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然后他直起腰，对沈先生说：“沈老师，您看这庙里有没有需要进一步鉴定文物？”
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神像正面，仰头看着那尊缺了右肩又被补好的泥像。他的目光在神像的右肩上停留了很久——那块青灰色的石头，颜色跟周围的泥胎明显不同。然后他又看向神像的右手——那个黑色的铁盒安安静静地嵌在泥手指间，像一块沉默的铁。
“有。”他说，“但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李长安愣住了。
沈先生转过身，目光越过庙门，落在门口那个满腿是血的少年身上。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外移，移过老槐树，移过院墙，最后停在了庙门右侧墙角的一片阴影里。
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沈先生对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阴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对李长安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有英灵。”他说。
学枪和学剑是两回事。剑可以自己练——站好姿势，握紧剑柄，一剑一剑地挥，挥够次数，肌肉自然会记住该记住的东西。枪不行。枪是长兵器，长度是剑的三倍，重量是剑的两倍，一个人练很容易练出毛病，姿势歪了没人纠正，十天半月就能养成一个以后花三年都改不掉的坏习惯。
所以林冲说，学枪的时候他必须在场。
这就意味着汤显的时间表要重新安排。早上天不亮上山，趁着晨露还没散，先挥剑一百次——这是雷打不动的日课。然后林冲会过来，用枪尖点着他的手腕、肘、肩、腰、膝，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调姿势。调完姿势之后是站桩——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枪横在身前，一动不动地站一炷香的时间。站完桩之后才是真正的枪法练习：拦、拿、扎。三个最基本的动作，每个动作做五十遍。
“拦是防守。枪杆横过来，用枪身挡住对方的兵器。拿是控制。枪杆顺着对方的力道走，把对方的兵器带偏。扎是进攻。枪尖直刺，最快的路线，最短的距离。”林冲站在汤显对面，用枪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分别对应三个动作的轨迹，“枪法万千招式，归根到底就是这三个字的排列组合。拦完就扎，扎完就拿，拿完再扎。练熟了，招式自然会从手里长出来。”
“可是师兄，”汤显握着寒星枪的枪杆——林冲让他用自己的枪练，说这样能让枪“记住他的手”——“您的枪这么长，我拿着都费劲，怎么练拦拿扎？”
“不是让你用我的枪练招式。”林冲从老槐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去掉叶子，递给汤显，“用这个练招式。我的枪，你只用来站桩。什么时候你的身体记住了枪的重量和长度，什么时候再开始用真枪练招式。”
“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
汤显接过树枝，掂了掂。太轻了，轻得像拿了根筷子。但林冲说的不是重量的问题——他说的是“让身体记住”。这句话岳飞也说过，在第一天教他握剑的时候。“剑的重量不是负担，是延伸。你的手要忘记自己在握剑，让剑变成手臂的一部分。”现在林冲说同样的话，只不过把“剑”换成了“枪”。
汤显握着树枝，摆好站姿。然后他开始练拦。
树枝从左往右横掠，划破晨雾，发出轻微的呼啸声。第一下太用力，树枝的轨迹歪了。第二下手腕太僵，动作慢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林冲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是不纠正，而是在等。等汤显自己发现问题。如果汤显发现不了，他才会开口。
“手腕太高。”林冲在第十二下的时候说话了，“拦的时候枪杆要平，不能斜。斜了就会给对方留空隙。”
汤显调整了手腕的角度。
“好一点。再来。”
练完拦之后是拿。拿比拦更难——拦是硬挡，拿是顺水推舟。汤显练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树枝脱手飞了出去，砸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弹回来，滚到严退之的脚边。
严退之坐在庙门口，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短刀。磨刀的声音很均匀，沙沙沙，沙沙沙，跟汤显挥树枝的节奏一唱一和。树枝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扔回去。
“握太松了。”他说。
“严先生也懂枪？”汤显接住树枝，有些意外。
“不懂。但懂刀。”严退之把短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刀刃，“刀和枪都是铁打的。铁器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不握紧它，它就反噬你。握太紧，它也反噬你。握的力道要刚好——让它在你的控制范围内自由。这个道理，适用于所有兵器。”
“你也是听你爹说的？”
“不。”严退之把刀放回磨刀石上，继续磨，“是自己被反噬过。”
汤显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摆好姿势，继续练拿。这一次他注意了握力——不松不紧，让树枝在手心里有一个微小的活动空间。树枝挥出去的时候，果然比之前顺畅了很多。
练完拿之后是扎。扎是最简单的——直刺，没有花哨的弧线，没有复杂的角度。但简单不等于容易。汤显扎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林冲忽然走过来，用枪尖挑起了他手中的树枝。
“你在扎什么？”
“扎……”汤显看着被挑飞的树枝，愣住了，“扎前面啊。”
“前面是什么？”
“是……空气？”
“空气不用扎。”林冲收回枪，“扎要有目标。没有目标的扎，叫瞎扎。瞎扎再多次也是白练。”
他转身走到老槐树前，用枪尖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十字。十字不大，刚好是枪尖能扎进去的大小。
“扎那个十字。”他说。
汤显重新拿起树枝，对准树干上的十字，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力刺出。树枝尖撞在十字正中央，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断了。
“太用力。”林冲说，“扎的要义不是用力，是准。你再大的力气，扎不中目标就等于零。反过来，只要扎中了，轻轻一送也能致命。”
他又折了一根树枝递给汤显。
“再来。”
汤显接过树枝，对准十字。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而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树枝的尖端。吸气，屏住呼吸，手腕微调，然后——送出。树枝稳稳地点在十字正中央，没有断，甚至连撞击声都很轻。但那一下的感觉，跟之前几十下完全不同。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他知道这一下是对的。
林冲点了点头。不是大动作的点头，只是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寸。但对于一个八百年难得夸一次人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已经相当于放了一串鞭炮。
“记住这个感觉。”他说，“以后每一次扎，都找这个感觉。”
汤显握着那根没断的树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不是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而是他终于明白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关于林冲说的“脑子里只有枪”是什么感觉。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真的没有“手臂酸不酸”“虎口疼不疼”“汗流进眼睛里”，他脑子里只有那个十字。那个十字变成了全世界。然后枪就到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晨雾散尽，山间的鸟鸣被蝉声取代。汤显练完了拦拿扎各五十遍，右臂又酸又胀，虎口磨破了皮，左手的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握枪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在枪法练习结束之后，还有一项更痛苦的内容在等着他。
“站桩。”林冲说。
汤显走到庙门前的空地上，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把寒星枪横在身前。这杆枪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林冲握它的时候看起来轻飘飘的，但到了汤显手里，每一分重量都被放大了十倍。枪杆压在手掌上，没过多久就开始往下坠。他咬紧牙关，把枪往上提了一寸。
“不要耸肩。”林冲说。
汤显放下肩膀。
“不要憋气。”
汤显调整呼吸。
“眼睛不要看枪。看前方。”
汤显把目光从枪杆上移开，望向前方。前方是山崖，山崖下面是村子，村子外面是公路，公路尽头是更远的山。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但他现在顾不上欣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脚踩实了没有，膝盖弯了没有，腰挺直了没有，肩膀松了没有，手腕的角度对不对，枪杆是不是水平——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林冲问。
“在想……姿势对不对。”
“太多了。”林冲说，“姿势不是靠脑子记的，是靠身体记的。你脑子里只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枪。”
又是那个字。枪。汤显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赶出去。手臂酸——出去。虎口疼——出去。姿势对不对——出去。一炷香的时间怎么这么长——出去。他赶得很用力，像是在用一把扫帚扫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但杂物太多，扫掉一堆又来一堆。他扫着扫着，忽然想起岳飞说的那句话——“他每天站完桩、练完枪之后，会坐在军营后面的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听风声，听虫鸣，听自己的呼吸。他坐了一千个日夜，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静掉。”
一千个日夜。
汤显才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他不再赶了。他换了一种方法——不是把杂念赶出去，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枪杆上。枪杆的温度，枪杆的纹路，枪杆在手掌里微微颤动的频率。寒星枪是有灵性的，林冲说的。那它现在在想什么？它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握在手里，会不会也觉得不耐烦？还是会像林冲说的那样——正在“记住他的手”？
汤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臂还在酸，虎口还在疼，但这些感觉不再占据他的大脑了。它们还在那里，但变成了背景，变成了远处山路上零零星星的石子，而不是挡在路中间的大石头。他的注意力，他的心意，全部放在了那杆枪上。
林冲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个节奏，像是在计时。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停。”林冲说。
汤显慢慢把枪放下来。手臂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肩膀像是被卸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但他站住了。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歪过，没有放下过枪。
“怎么样？”他问。
“勉强。”林冲说。
汤显咧嘴笑了一下。他知道林冲的“勉强”就是正常人的“不错”，林冲的“还行”就是正常人的“非常好”，林冲的点头就是正常人的放鞭炮。能得到一个“勉强”，他已经很满意了。
“明天继续。”林冲接过寒星枪，把枪靠在庙门口的墙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汤显，“今天下午，你不用上山。”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下山。”
林冲走到山崖边上，望着山下的村子。正午的阳光把村子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见有人在田地里干活，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孩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安详。但林冲的表情告诉汤显，事情没这么简单。
“坟地的触角被我断了之后，阴脉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但它的另外几条触角还在。”林冲指了指西山脚的方向，“其中一条，就在村子西边的水塘下面。那条触角没有攻击性，至少目前没有。但它会慢慢渗透——不是渗煞气，是渗阴气。阴气比煞气轻，不会让人生病，但会影响人的心志。”
“怎么影响？”
“让人变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邻里之间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夫妻之间为了一句话翻脸，孩子跟父母顶嘴，老人跟年轻人较劲。这些事看起来是人的问题，其实不全是。阴气在底下推波助澜，把本来不会发生的事，推成会发生的事。”
汤显想起了孙老板骂街的事。孙老板平时虽然嘴碎，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天他站在村口骂山神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如果那是阴气在作祟，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我下山之后做什么？”
“去看。去听。去感觉。”林冲转过身，看着他，“你戴着墨玉，能感觉到阴气的存在。阴气浓的地方，墨玉会发凉。如果发现哪里特别凉，就回来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下去。”林冲说，“我现在边界能到山脚，只要在山脚范围内，我的枪够得到。”
汤显把墨玉从衣服里拽出来，握在手心。墨玉的温度正常，不凉不热，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抬头看了看林冲。林冲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他，那杆枪斜靠在肩上。山风吹动他斗笠边缘的破布，他的身影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再像以前那样半透明了。神位归位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凝实。虽然还是虚的，但那种虚不再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汁，而是墨汁本身开始慢慢变浓了。
“师兄，您是不是比以前强了？”
林冲回过头。
“神位归位之后，这座山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都在给我力量。”他说，“但要恢复到全盛时期，还差得远。”
“全盛时期的您，有多强？”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提起枪，枪尖朝山下的方向一指。
“全盛时期，”他说，“这杆枪能够到的范围，不止是山脚。”
他没有往下说。但汤显明白了。全盛时期的林冲，不是困在山上三百步的英灵，也不是边界到山脚的守庙人。全盛时期的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是整个大宋除了岳飞之外枪法最强者。他的枪，本该够得到任何他想够到的地方。
但那是八百年后的事了。
现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帮一个十四岁的师弟完成今天的功课。
下午，汤显下了山。
他没有直接去水塘，而是先去找了丁延庆。丁延庆正在自己后院里挥他的木剑——他爹不让他上山，说天天往山上跑耽误正事，让他至少在院子里练。丁延庆练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木剑在午后的阳光里舞得虎虎生风。但他挥剑的姿势还是不对——手腕太僵，肩膀太耸，腰板挺得太直，看起来倒像是在站军姿而不是在练剑。
“手腕松一点。”汤显翻过院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你握得太死，剑变成棍子了。剑不是棍子，剑有刃。刃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走的——顺着对方的力道走，把对方的力气带偏。”
丁延庆被他握着手腕练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变得跟个师父一样？”
“我不是师父。我也是徒弟。”汤显把自己的守拙剑拔出来，站到丁延庆旁边，“我只是比你多练了几天。来，我带你练一遍。”
两个人在院子里并肩站着，同时挥剑。铁剑和木剑同时划破空气，发出不一样的声响。铁剑的声音尖锐清越，木剑的声音沉闷低哑。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练完一遍之后，丁延庆坐到门槛上，一边擦汗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山了？平时不都是傍晚才回来的吗？”
“师兄让我下山看看。村子里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汤显把林冲说的阴气渗透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丁延庆听完，脸色变了一下。
“怪不得。”他说。
“什么怪不得？”
“昨天我爹跟我娘吵了一架。不是平时那种拌嘴，是真吵。我爹摔了一个碗，我娘哭了半夜。起因是我爹说菜太咸了，我娘说咸了你别吃，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丁延庆握着木剑的手指节发白，“你知道吗，我爹跟我娘结婚十五年，从来没有摔过东西。昨天是第一次。”
汤显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墨玉从衣服里拽出来，举在手里。墨玉的温度在变化——在山上还是温的，此刻已经变凉了。不是冰块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凉意，像是有人用冰水在玉石背面轻轻地擦了一下。
“有阴气。”他说，“你家在村西边，离水塘不远。”
“阴气是什么东西？跟那天坟地里出来的那个——”
“不一样。坟地那个是煞气，浓度高，攻击性强。现在这个是阴气，浓度低，不会直接害人，但会影响人的情绪。”汤显把墨玉塞回衣服里，站起来，“你爹跟你娘吵架，不一定全是阴气的原因。但阴气会让小问题变大问题。本来一句‘菜太咸了’笑一笑就过去了，有了阴气，这句话就变成了导火索。”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汤显说，“师兄让我先看看。找到阴气最浓的地方，然后回去告诉他。”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村里的主路往西走。正午的太阳很烈，照得地面上的碎石子发烫。蝉声震耳欲聋，空气里飘着稻草被晒热之后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汤显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墨玉——每往西走一步，墨玉的温度就往下降一丝丝。
走到水塘边上的时候，墨玉已经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就是这里。”汤显停下来。
水塘不大，约莫半个足球场的大小，是村里灌溉用的蓄水池。塘边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水面平静无波，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绿光。看起来就是一口普通的农村水塘，没有任何异常。
但墨玉的凉度告诉汤显，水面之下的某个地方，有东西。
“你感觉到了什么？”丁延庆问。
“水底下有东西。不是动物，是阴气的源头。”汤显蹲下来，把墨玉贴在水面上方的空气中。墨玉表面的温度骤降，在他的指尖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很浓。比昨天坟地的煞气淡一些，但范围更大。”
“那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告诉师兄。”汤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别在这儿待着。阴气虽然不致命，但待久了也会不舒服。你今天晚上别回家——去我那儿睡。”
“我爹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你娘让我留你，怕你爹再摔碗。”
丁延庆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塘，皱了皱眉：“你说这个阴气什么时候能除掉？”
“等师兄下来。”汤显握紧了墨玉，“他说他的枪能到山脚。这个水塘就在山脚边上。”
两个人离开水塘，往回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汤显忽然停下了脚步。大槐树下围了一群人，比上次严退之来的时候围的还多。人群中间停着一辆车——不是马车，是汽车，黑色的，车型很大，轮子上全是泥巴。这在小村子里是极其稀罕的东西。村里上一次有汽车进来，还是三年前镇上派人来收农业税。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宣告一句话——“我是从城里来的”。
第二个人则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布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手里提的不是公文包，而一根竹杖。竹杖很长，比他的身高还高出半截，杖头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三个小铃铛。他的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五十，也可能八十，头发全白了，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中年男人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然后清了清嗓子。
“请问，哪位是周村长？”
周伯从人群里挤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汗，有些紧张地迎上去：“我就是，我就是。两位是？”
“我们是县文化局的。”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证件，在周伯面前晃了一下，“我叫李长安，这位是我们聘请的顾问，沈先生。”
然后他收起证件，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句让汤显心跳骤停的话。
“我们接到举报，说贵村后山的古庙里，有人私自进行文物挖掘活动。根据《文物保护法》，任何未经批准的挖掘都是违法行为。我们需要上山查看。请周村长配合。”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回头看汤显——这些天汤显天天往山上跑的事，全村都知道。周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看汤显。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请”，然后带着两个人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汤显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严退之的铁盒。神像底座的石板。庙门前的碎石标记。这些东西，都还在庙里。如果那个文化局的人上山看到了这些——
他不敢想下去。他把守拙剑往丁延庆怀里一塞：“帮我拿着。我去抄近路。”
“你要干嘛？”
“通知师兄。”
汤显没有往大路跑。他钻进大槐树后面的小巷，从村子背后绕过去，然后沿着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野路上山。那条路不是路，是他这些天上下山踩出来的——绕过一片碎石坡，穿过一片灌木丛，再翻过一道矮崖，就能直接通到庙后面的山崖上。这条路比大路近一半，但难走三倍。
他跑得飞快。碎石子在脚下哗哗作响，灌木枝划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快点到庙里。快点告诉林冲和严退之。那个姓李的带着一个姓沈的老头正在上山，那个沈老头看起来不是普通人。竹杖上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叮当，叮当，叮当——那声音穿透了山林里的风声和蝉鸣，一直传到汤显耳朵里，清晰得不像话。
他翻过矮崖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庙后山崖上的时候，他看见严退之正在庙门前扫地——他用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把老槐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他扫得很专心，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从大路上来。
“严先生！”汤显从山崖上跳下来，摔在庙门前的碎石地上，膝盖的血蹭了一地，“有人上山了！文化局的！说要查文物！”
严退之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扫帚，走进庙里，把铜镜收进藤箱，把竹简叠好放好，把地上的碎石标记一脚抹平。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有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庙内外所有可能被认定为“挖掘痕迹”的东西全部消失了。铁盒还在神像手里，但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嵌在泥像手里的黑色石块，跟泥像本身融为一体。
“林教头。”严退之做完这一切之后，对靠在墙角的林冲说，“有客。您不必出面。”
林冲点了点头，斗笠往下一压，整个人隐没在墙角的光影里。他的身形比前几天更淡了一些——不知道是刻意收敛还是别的原因，但此刻的他看起来跟一尊泥塑的雕像没什么区别，普通人肉眼绝对无法分辨。
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李长安先出现在山道上，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擦汗。山路比他想象的要陡，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老是打滑，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喘着粗气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见庙门上的旧匾额，愣了一下。
“就是这里？”他回头问周伯。
“就是这里。”周伯点点头。
然后沈先生上来了。他拄着竹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踏在碎石子上不会打滑。竹杖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庙门前的空地上回荡。他站定之后，没有看匾额，没有看老槐树，没有看新砌的院墙。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庙门，落在庙里的神像上。
然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先生，怎么了？”李长安问。
“没什么。”沈先生说。但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个动作的节奏很特别——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像是在弹什么曲调。
汤显站在庙门口，守拙剑握在手里。他的膝盖还在流血，裤腿破了一个大洞，脸上全是汗和泥。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刚从山上摔下来的野孩子，但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庙门，手按在剑柄上——让他看起来又多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是？”李长安看见他，有些意外。
“汤显。山下村里的。”汤显没有多说。
“你怎么在这儿？”
“练剑。”
李长安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大概觉得自己遇到一个乡下中二少年，没有太在意。他绕过汤显，走进庙里。沈先生跟在他后面，经过汤显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汤显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汤显脖子上露出的红绳上——那颗墨玉正贴着汤显的锁骨，冰凉如初。
沈先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用竹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那三个小铃铛齐声震动，发出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
然后他走进了庙里。
庙里，严退之靠在新砌的院墙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不急不缓地磨他那把短刀。看到李长安进来，他放下磨刀石，站起来，微微欠身。
“先生有何贵干？”
“你是？”李长安皱起眉。
“鄙姓严，严退之。这座庙的管理员。”
“管理员？谁任命的？”
“没有人任命。”严退之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温和里的那根针又露出来了，“这座庙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我只是看不过去，自行修缮一下。如果有人要接管，我随时可以离开。”
李长安被噎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换了一种更正式的语气：“严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在山上进行非法文物挖掘活动。根据规定，我需要检查一下现场。”
“请便。”严退之让开身子。
李长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在庙里转悠。他先检查了神像底座——石板的缝隙被严退之重新填上了泥土，虽然颜色跟周围略有差异，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泥土是湿的，确实像最近动过的样子。
“这里是不是挖过？”
“是。”严退之说，“屋顶翻修的时候，掉下来一块瓦片砸松了石板，重新固定了一下。”
李长安记录了几笔，又去看神像的手。铁盒嵌在右手手心里，看起来就像是神像本身的配件——一个黑色的方块，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李长安踮起脚尖伸手想够，但神像太高了，他够不着。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严退之面不改色。
沈先生一直没有说话。他在庙里走了一圈，从神像前面走到后面，从东墙走到西墙。他的竹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铃铛的节奏跟他的脚步完全同步。走到神像背后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四个字——“不动如山”。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严先生，您刻的？”
严退之摇了摇头：“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
“古字。宋代的刻法。”沈先生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笔画描了一遍，“这四个字，刻了大概八百年左右。入石三分，用的是凿子，不是刻刀。能刻出这种字的人，多半是石匠出身。”
李长安走过来，凑近了看。他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然后他直起腰，对沈先生说：“沈老师，您看这庙里有没有需要进一步鉴定文物？”
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神像正面，仰头看着那尊缺了右肩又被补好的泥像。他的目光在神像的右肩上停留了很久——那块青灰色的石头，颜色跟周围的泥胎明显不同。然后他又看向神像的右手——那个黑色的铁盒安安静静地嵌在泥手指间，像一块沉默的铁。
“有。”他说，“但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李长安愣住了。
沈先生转过身，目光越过庙门，落在门口那个满腿是血的少年身上。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外移，移过老槐树，移过院墙，最后停在了庙门右侧墙角的一片阴影里。
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沈先生对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阴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对李长安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有英灵。”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