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阴脉
神位归位之后的第三天，村子里开始出事。
先是老陈家的鸡。那天傍晚跑出去的几只母鸡，第二天早上回来了三只，剩下两只始终不见踪影。老陈沿着山脚找了一圈，最后在西边的坟地里找到了一地鸡毛。鸡毛是新鲜的，沾着血，但鸡的尸体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然后是孙老板。那天他在村口骂完街之后，回家就病倒了。不是大病——不发烧，不咳嗽，不疼不痒——就是浑身没劲，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老婆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药喝了三天，一点起色都没有。孙老板的脸色从黄变成灰，眼窝陷下去，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了精气神。
“这是被山神怪罪了。”村里的老人私下议论，“他骂了山神，山神生气了。”
汤显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村口帮丁延庆纠正握剑姿势。丁延庆那把木剑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至少不会再飞出去。但他听到“山神怪罪”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是山神。”汤显说。
“你怎么知道？”丁延庆问。
因为山神昨天还跟我说话来着。汤显在心里想，但嘴上没说。他只是把守拙剑收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看看孙老板。”
孙老板家在小卖部后面，前店后屋，院子不大，晒了几串干辣椒。汤显进去的时候，孙老板正半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他老婆坐在旁边剥蒜，眼圈红红的，看见汤显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精神说话。
“孙伯。”汤显在竹椅旁边蹲下来，“您感觉怎么样？”
孙老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小汤啊……我没事，就是浑身没力气。医生说是风寒，歇几天就好。”
汤显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伸手进衣服里，握住脖子上那块墨玉，心里默念了一声——林冲。
墨玉温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另一个人的视野。他“看见”孙老板的身体里有一团黑气，很淡，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样子。那团黑气盘踞在孙老板的胸口，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爬得很慢，但确实在爬。
汤显猛地把手从墨玉上松开。视野消失了，眼前又是孙老板那张灰败的脸。
“怎么了？”孙老板看他脸色不对。
“没、没什么。”汤显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孙伯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他走出孙家，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山的。
庙里，林冲和严退之都在。
林冲在老地方打坐，枪横在膝上。严退之蹲在神像前，正在用铜镜测量什么东西，地上又多了几排碎石标记。两个人看到汤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孙老板身上有东西。”汤显弯着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一团黑气，在他胸口。我用墨玉看到的。”
严退之放下铜镜，站起来。
“黑气？什么形状？”
“没有形状。就像墨水滴在水里，正在往四周散。”汤显用手比划了一下，“从他的胸口开始，往手臂和腿上走。很慢，但确实在动。”
严退之和林冲对视了一眼。
“阴脉的煞气。”严退之说，“比我想的要快。我原以为神位归位之后，它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渗透到村子里。现在看来，八百年里它虽然被压着，但一直在积蓄力量。神位一动，它就趁虚而入了。”
“孙老板是因为骂了山神才被盯上的？”汤显问。
“不是被盯上。是他骂山神的时候，心里有怨气。怨气会降低一个人的抵抗力，煞气最喜欢找这种人。”严退之走到藤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把暗红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浓烈的药味，“这是朱砂，混了十几味草药磨成的。你拿回去，让孙老板泡水喝，每次一小撮。朱砂可以暂时压制煞气，但不能根治。”
“根治的办法是什么？”
“把煞气的源头断掉。”严退之看向林冲，“林教头，阴脉的主体还在庙下面压着，但它的触角已经伸到山脚了。鸡能丢在坟地，煞气能侵入人体，说明它的活动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西山脚。您现在的边界能到山脚，能不能直接对它出手？”
林冲站起来，提着枪走到庙门口。
“能。”他说，“但它不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在地底深处，像一条泥鳅一样到处钻。我需要一个把它引出来的办法。”
“用什么东西引？”
“用煞气最喜欢的东西。”林冲转过身，灰色的眼睛落在汤显身上，“活人的生气。”
汤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您要让我当诱饵？”
“不是让你。”林冲的语气不容置疑，“孙老板身上已经有煞气了，让他去坟地，煞气会更容易被引出来。你去的话，效果反而差——你身上没有煞气，而且你戴着墨玉，它会忌惮。”
汤显松了口气，然后马上又紧张起来：“孙老板都病成那样了，让他去坟地？”
“不需要他走。只需要他在场。”严退之插了一句，“我可以背他过去。你负责在坟地周围布一些东西——朱砂画线，铜镜照地，把煞气困在一个范围内。等它冒头，林教头从山上下来，一枪解决。”
“这样能彻底断根吗？”
“不能。”林冲说，“但能断它的触角。每断一根触角，它的本体就会衰弱一分。断得多了，它就会缩回去，再也不敢出来。”
严退之皱了皱眉：“林教头，您现在的力量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林冲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枪往地上一杵，枪尾入土三寸。然后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不是变得更强大，而是变得更沉——像是一座山忽然醒了过来，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往下压。
汤显感觉到脚下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奇异的震动——像是整座山的重量都在往林冲身上汇聚，然后通过他的身体传到枪上，再从枪尖注入地底。
片刻之后，林冲睁开眼睛。
“山脚可以。”他说，“再远就不行了。”
“够了。”严退之把朱砂袋塞给汤显，“天黑之前把坟地周围的线画好。我去跟孙老板说，让他今晚配合我们。”
“他看不见林前辈。”汤显提醒道。
“不需要看见。他只需要坐在坟地边上，让煞气感觉到他身上的怨气。其他的事，我们来做。”严退之拎起藤箱，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汤显一眼，“对了，这件事结束之后，孙老板的身体会恢复。但他的性格——我不好说。被煞气侵过的人，多多少少会留点后遗症。有的人变得更胆小，有的人变得更暴躁。因人而异。”
说完他就下山了，留下汤显和林冲两个人在庙里。
汤显握着手里的朱砂袋，感觉那点粉末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他抬头看着林冲。林冲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那杆枪斜靠在肩上。
“师兄。”
“嗯。”
“您第一次杀山下的东西。”
“是第一次。”
“紧张吗？”
林冲转过头，斗笠下的嘴似乎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
“我在这个山上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有事可做。”他说，“你说我紧张吗？”
汤显听了，没有再问。
他握着朱砂袋，下了山。
黄昏时分，汤显和严退之在村西头的坟地碰了头。
坟地不大，靠着山脚，零零散散几十座坟头，大多数是汤家村几代人的老坟。坟地西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再往西就是山脚的石壁。老陈家的鸡毛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汤显按照严退之的指示，用朱砂沿着坟地外围绕了一个大圈。朱砂画在地上，在黄昏的光线里呈现出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极细的血线。严退之在每个关键的位置放了一小块碎银子——他说银子可以导引煞气，让煞气沿着朱砂线走，不会跑出去。
“铜镜呢？”汤显画完最后一截线，直起腰问。
“在这里。”严退之从藤箱里取出那面铜镜，挂在坟地中央一棵枯枣树的枝丫上。铜镜的角度很讲究，镜面朝下，斜对着山脚石壁的方向。“煞气冒头的时候，铜镜会把月光反射到它身上。这东西怕光，尤其怕铜镜反射的月光。”
“那要是今晚没月亮呢？”
严退之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散，东边的天空已经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
“今晚有月亮。而且是大月亮。”他说，“十五刚过两天。”
汤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边的天际线。果然，一轮巨大的圆月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颜色还是橘红色的，像一枚被烧红的铜钱。月亮的光洒在坟地上，把那些长满杂草的坟头照得忽明忽暗。
孙老板已经被接过来了。他坐在坟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身上裹着两条毯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灰败了。他老婆本来死活不让他出来，但严退之跟她说了几句话——汤显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安静了，还帮着把人扶到了村口。
“严先生，”孙老板有气无力地问，“你让我坐在坟地边上干什么？大晚上的，怪瘆人的。”
“您看着就行。”严退之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动了，煞气会跑。”
“什么煞气？”
“您身体里的东西。”严退之蹲在他面前，用手在孙老板的胸口虚画了一个圈，“您这几天浑身没劲，不是因为受了风寒，是因为被地底下渗出来的脏东西沾上了。今晚我们帮您把它拔出来。但前提是您不能动。不管看到什么——不管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您都不能动。”
孙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问什么，但严退之已经站起来走开了。汤显走到孙老板身边，把自己带的竹水筒递给他。
“孙伯，喝点水。”
孙老板接过水筒，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他喝了一口，然后死死攥住汤显的手腕：“小汤，你跟叔说句实话，山上那个庙里到底有什么？我那天在庙里浑身一激灵，是不是山神？”
“是山神。”汤显说。
“那山神是不是怪我骂了他？”
“不是。”汤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山神没怪你。骂山神的人多了，山神从来不生气。你身体里的东西不是山神放的，是山下面的脏东西。山神今晚就是要帮你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孙老板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山神不生气？”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生气。山神的度量比你想的大。”
孙老板没有再说话。他把水筒还给汤显，裹紧了毯子，望着月亮发呆。
月亮渐渐升高了。
橘红色的圆月变成了银白色，月光亮得能照出坟地上碎石子的影子。铜镜反射的月光在枯枣树下形成了一圈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跟朱砂线重合。
汤显和严退之藏在坟地东边的一丛灌木后面。这个位置离孙老板大概二十步，不远不近，既能看到孙老板，也能看到整片坟地的动静。
“还需要等多久？”汤显压低声音问。
“等它出来。”严退之盯着铜镜的方向，“它在试探。能感觉到孙老板身上的怨气，但不确定是不是陷阱。”
“它还会怀疑？”
“煞气不是动物，没有脑子。但它的本能比动物更敏锐。它在地底埋了一千多年，被压了八百年，早就学会了谨慎。”严退之说着，忽然收声。他抬起手，指了指坟地中央。
枯枣树下的光斑正在发生变化。
铜镜反射的月光原本是均匀的银白色，但此刻光斑的边缘出现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沿着月光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描摹铜镜的形状。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大裂缝，而是极细极细的一道缝——就在枯枣树正下方，泥土无声无息地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口子。从口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土，不是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介于烟雾和液体之间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打散的棉花糖，又像一条在空气里游动的泥鳅。
汤显屏住了呼吸。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从地缝里完全钻出来之后，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在辨别方向。然后它慢慢朝着孙老板的方向飘过去。速度不快，但目标很明确——孙老板胸口的位置。
孙老板看不到那团东西，但他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毯子，浑身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别动！”严退之低喝了一声。
孙老板攥紧拳头，硬是把自己钉在了石头上。
暗红色的雾气越来越近了。离孙老板只有三步的时候，它忽然加速，化成一条细长的触须，直直地朝孙老板的胸口刺去。
就在这一刻，枯枣树上的铜镜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月光那种亮，而是一种自发的、炽烈的、近乎愤怒的亮。铜镜的镜面变成了一块白炽的光源，一道笔直的月光柱从镜面上射下来，正好打在那团暗红色的触须上。
触须被月光柱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不是声音的惨叫——那叫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部响起的，尖锐、刺耳、带着千年前的怨毒。汤显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不是现代枪械那种爆裂的枪声，而是铁枪划破空气的尖啸。那道声音从山顶上传下来，穿过了层层树冠和雾霭，在坟地上空炸开。紧接着，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林冲的枪。
寒星铁枪被投掷出来，从山顶直直地飞下来，枪身在月光中划出一道极长极直的银线。那条银线的尽头，正对着被月光柱钉在地上的暗红色触须。
枪尖扎进触须正中央。
触须爆了。
暗红色的雾气被枪尖击中的瞬间炸成了千万片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然后在月光中化为虚无。地缝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物在痛苦地翻滚。轰鸣声沿着地脉传出去，震得坟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动。枯枣树上的几颗干枣簌簌落下来，砸在孙老板的头上。
孙老板终于撑不住了。他身子一软，从石头上滑了下去。
汤显冲过去扶住他。孙老板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但胸口那团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拔掉了一根毒刺，毒素随着黑气一起往外泄。片刻之后，黑气散尽，孙老板的脸色从灰白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孙伯？孙伯！”
孙老板悠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汤显，然后说了一句让汤显差点笑出来的话：“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一道银光，从天上掉下来。是不是流星？”
“对，”汤显把他扶起来，“流星。您许愿了吗？”
“来不及……”孙老板嘟囔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严退之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拔出林冲的枪。枪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正在迅速消退，像是被铁枪本身的寒光所净化。他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然后双手捧枪，朝那个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林教头，首战告捷。”他轻声说。
山顶上，月光勾勒出庙的轮廓。庙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影子，没有枪，空着手。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朝着山脚的方向张开了手掌。
汤显在山下，握着墨玉，抬头望向山顶。
隔着一整座山的距离，他看见林冲的手掌张开了。那个动作，像是在接回自己的枪。
然后他感觉到墨玉又温了一下。林冲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依旧很淡，但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
“枪。送回来。”
汤显从严退之手里接过寒星铁枪。枪杆冰凉，比他的守拙剑重得多，握在手里像是握了一段从八百年前延伸至今的记忆。他抬头看了看山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然后深吸一口气，扛着枪往山上走去。
月亮正圆。
山路上，汤显扛着枪走在前面，严退之背着孙老板走在后面。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严退之忽然开口：“孙老板刚才看到的那道银光——他说是流星。”
“嗯。”
“你信吗？”
汤显想了想，笑了一下：“我信他看到了流星。”
“那你自己看到了什么？”
汤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坟地的方向。枯枣树还立在那里，铜镜还挂在树杈上，朱砂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地缝已经合拢了，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一切看起来跟来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我看到的是，”他说，“山神第一次出手。”
说完他继续往上走。
肩上那杆枪，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庙里，林冲站在门口等着。
他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汤显走到他面前，把枪递过去。枪尾先放，然后是枪身，最后是枪尖。交枪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林冲接过枪，手指在枪尖上抹了一下，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擦掉。然后他把枪往地上一杵，枪尾入土三寸，跟严退之拔出枪的位置分毫不差。
“今天这一枪，断的是它七条触角之一。”林冲说，“它还有六条。”
“六条都在哪里？”严退之问。
“两条在西山脚，已经被我锁定了。另外四条分布在这座山周围的其他方向。具体位置我还需要再找。”林冲转过身，走到神像前，抬头看着神像手里那个铁盒，“严退之，你说它会不会主动攻击村子？”
“暂时不会。”严退之说，“它今天被断了一条触角，至少要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等它恢复之后，一定会来找我们算账。它的本体还在庙下面压着，只要本体不动，它就翻不了天。但如果它的六条触角全部收回来，集中攻击一个点——即使林教头全盛时期也不好说。”
“我还有多久？”
“按它今天的恢复速度，一条触角大概需要一个月来再生。六条就是六个月。再留一个月给它的本体恢复——七个月。”
“七个月。”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汤显，“七个月，够你学多少？”
汤显愣了一下：“学什么？”
“枪。”林冲把寒星铁枪横在身前，枪尖朝左，枪尾朝右，“剑是修心的，枪是护人的。你的心已经在修了，该开始护人了。”
严退之从旁边插了一句：“林教头，您之前不是说他心浮气躁，学不了枪吗？”
“那是之前。”林冲说，“今晚他在坟地上画线、布阵、救人，手没抖，腿没软，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十四岁的孩子，第一次见煞气，能做到这样，不算心浮气躁了。”
他转向汤显，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开始，上午练剑，下午学枪。”
汤显张了张嘴，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又要加课了。然后是——枪。然后是一种从心口往上升的、温暖又滚烫的东西。
“是。”他说。
那天晚上，汤显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庙门前的空地上多待了一会儿，把今天的功课补上。守拙剑被他挥了不知多少遍，石板上的“问心无愧”又多了一行。等这些都做完，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坐在石阶上喘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孙老板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山上的庙里到底有什么。”汤显转过头看着林冲，“我跟他说是山神。他不信，但也不完全不信。我想——如果有一天，村里其他人也能看见您呢？”
林冲靠在门框上，斗笠摘了，放在膝盖旁。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道旧疤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看不见，是他们的福气。”他说，“能看见的人，肩上的担子就比别人重。”
“我不怕重。”
“我知道。”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月光把神像的影子从庙里投到门外，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崖边上。汤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守拙剑下山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林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练的枪，寒星也练过。”
汤显停下脚步，转过身：“谁？”
“寒星。我的枪。”林冲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枪杆，铁枪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八百年前，它跟了我三十年。八百年后，它跟了我八百年。这杆枪有灵性，你今天把它从山脚扛回来，它记住了你。”
汤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寒星枪杆冰凉的触感。
“被一杆枪记住，是好是坏？”
“说不好。”林冲的语气里有了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但至少，你不会是一个人在走路了。”
这句话说完，他拿起斗笠重新戴上，遮住了眼睛。枪尾在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那个意思是——话已至此，该走了。
汤显没有再说什么。他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掌心那个已经消退但还隐约存在的凉意，然后转身下了山。月光在山路上铺了一地银白，他的脚步很快。明天还要早起，上午练剑，下午学枪，晚上还要写字。每一天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有人在山顶等他。不是人，是山神。是师兄。是那杆叫寒星的枪。
先是老陈家的鸡。那天傍晚跑出去的几只母鸡，第二天早上回来了三只，剩下两只始终不见踪影。老陈沿着山脚找了一圈，最后在西边的坟地里找到了一地鸡毛。鸡毛是新鲜的，沾着血，但鸡的尸体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然后是孙老板。那天他在村口骂完街之后，回家就病倒了。不是大病——不发烧，不咳嗽，不疼不痒——就是浑身没劲，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老婆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药喝了三天，一点起色都没有。孙老板的脸色从黄变成灰，眼窝陷下去，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了精气神。
“这是被山神怪罪了。”村里的老人私下议论，“他骂了山神，山神生气了。”
汤显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村口帮丁延庆纠正握剑姿势。丁延庆那把木剑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至少不会再飞出去。但他听到“山神怪罪”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是山神。”汤显说。
“你怎么知道？”丁延庆问。
因为山神昨天还跟我说话来着。汤显在心里想，但嘴上没说。他只是把守拙剑收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看看孙老板。”
孙老板家在小卖部后面，前店后屋，院子不大，晒了几串干辣椒。汤显进去的时候，孙老板正半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他老婆坐在旁边剥蒜，眼圈红红的，看见汤显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精神说话。
“孙伯。”汤显在竹椅旁边蹲下来，“您感觉怎么样？”
孙老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小汤啊……我没事，就是浑身没力气。医生说是风寒，歇几天就好。”
汤显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伸手进衣服里，握住脖子上那块墨玉，心里默念了一声——林冲。
墨玉温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另一个人的视野。他“看见”孙老板的身体里有一团黑气，很淡，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样子。那团黑气盘踞在孙老板的胸口，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爬得很慢，但确实在爬。
汤显猛地把手从墨玉上松开。视野消失了，眼前又是孙老板那张灰败的脸。
“怎么了？”孙老板看他脸色不对。
“没、没什么。”汤显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孙伯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他走出孙家，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山的。
庙里，林冲和严退之都在。
林冲在老地方打坐，枪横在膝上。严退之蹲在神像前，正在用铜镜测量什么东西，地上又多了几排碎石标记。两个人看到汤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孙老板身上有东西。”汤显弯着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一团黑气，在他胸口。我用墨玉看到的。”
严退之放下铜镜，站起来。
“黑气？什么形状？”
“没有形状。就像墨水滴在水里，正在往四周散。”汤显用手比划了一下，“从他的胸口开始，往手臂和腿上走。很慢，但确实在动。”
严退之和林冲对视了一眼。
“阴脉的煞气。”严退之说，“比我想的要快。我原以为神位归位之后，它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渗透到村子里。现在看来，八百年里它虽然被压着，但一直在积蓄力量。神位一动，它就趁虚而入了。”
“孙老板是因为骂了山神才被盯上的？”汤显问。
“不是被盯上。是他骂山神的时候，心里有怨气。怨气会降低一个人的抵抗力，煞气最喜欢找这种人。”严退之走到藤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把暗红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浓烈的药味，“这是朱砂，混了十几味草药磨成的。你拿回去，让孙老板泡水喝，每次一小撮。朱砂可以暂时压制煞气，但不能根治。”
“根治的办法是什么？”
“把煞气的源头断掉。”严退之看向林冲，“林教头，阴脉的主体还在庙下面压着，但它的触角已经伸到山脚了。鸡能丢在坟地，煞气能侵入人体，说明它的活动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西山脚。您现在的边界能到山脚，能不能直接对它出手？”
林冲站起来，提着枪走到庙门口。
“能。”他说，“但它不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在地底深处，像一条泥鳅一样到处钻。我需要一个把它引出来的办法。”
“用什么东西引？”
“用煞气最喜欢的东西。”林冲转过身，灰色的眼睛落在汤显身上，“活人的生气。”
汤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您要让我当诱饵？”
“不是让你。”林冲的语气不容置疑，“孙老板身上已经有煞气了，让他去坟地，煞气会更容易被引出来。你去的话，效果反而差——你身上没有煞气，而且你戴着墨玉，它会忌惮。”
汤显松了口气，然后马上又紧张起来：“孙老板都病成那样了，让他去坟地？”
“不需要他走。只需要他在场。”严退之插了一句，“我可以背他过去。你负责在坟地周围布一些东西——朱砂画线，铜镜照地，把煞气困在一个范围内。等它冒头，林教头从山上下来，一枪解决。”
“这样能彻底断根吗？”
“不能。”林冲说，“但能断它的触角。每断一根触角，它的本体就会衰弱一分。断得多了，它就会缩回去，再也不敢出来。”
严退之皱了皱眉：“林教头，您现在的力量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林冲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枪往地上一杵，枪尾入土三寸。然后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不是变得更强大，而是变得更沉——像是一座山忽然醒了过来，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往下压。
汤显感觉到脚下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奇异的震动——像是整座山的重量都在往林冲身上汇聚，然后通过他的身体传到枪上，再从枪尖注入地底。
片刻之后，林冲睁开眼睛。
“山脚可以。”他说，“再远就不行了。”
“够了。”严退之把朱砂袋塞给汤显，“天黑之前把坟地周围的线画好。我去跟孙老板说，让他今晚配合我们。”
“他看不见林前辈。”汤显提醒道。
“不需要看见。他只需要坐在坟地边上，让煞气感觉到他身上的怨气。其他的事，我们来做。”严退之拎起藤箱，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汤显一眼，“对了，这件事结束之后，孙老板的身体会恢复。但他的性格——我不好说。被煞气侵过的人，多多少少会留点后遗症。有的人变得更胆小，有的人变得更暴躁。因人而异。”
说完他就下山了，留下汤显和林冲两个人在庙里。
汤显握着手里的朱砂袋，感觉那点粉末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他抬头看着林冲。林冲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那杆枪斜靠在肩上。
“师兄。”
“嗯。”
“您第一次杀山下的东西。”
“是第一次。”
“紧张吗？”
林冲转过头，斗笠下的嘴似乎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
“我在这个山上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有事可做。”他说，“你说我紧张吗？”
汤显听了，没有再问。
他握着朱砂袋，下了山。
黄昏时分，汤显和严退之在村西头的坟地碰了头。
坟地不大，靠着山脚，零零散散几十座坟头，大多数是汤家村几代人的老坟。坟地西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再往西就是山脚的石壁。老陈家的鸡毛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汤显按照严退之的指示，用朱砂沿着坟地外围绕了一个大圈。朱砂画在地上，在黄昏的光线里呈现出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极细的血线。严退之在每个关键的位置放了一小块碎银子——他说银子可以导引煞气，让煞气沿着朱砂线走，不会跑出去。
“铜镜呢？”汤显画完最后一截线，直起腰问。
“在这里。”严退之从藤箱里取出那面铜镜，挂在坟地中央一棵枯枣树的枝丫上。铜镜的角度很讲究，镜面朝下，斜对着山脚石壁的方向。“煞气冒头的时候，铜镜会把月光反射到它身上。这东西怕光，尤其怕铜镜反射的月光。”
“那要是今晚没月亮呢？”
严退之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散，东边的天空已经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
“今晚有月亮。而且是大月亮。”他说，“十五刚过两天。”
汤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边的天际线。果然，一轮巨大的圆月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颜色还是橘红色的，像一枚被烧红的铜钱。月亮的光洒在坟地上，把那些长满杂草的坟头照得忽明忽暗。
孙老板已经被接过来了。他坐在坟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身上裹着两条毯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灰败了。他老婆本来死活不让他出来，但严退之跟她说了几句话——汤显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安静了，还帮着把人扶到了村口。
“严先生，”孙老板有气无力地问，“你让我坐在坟地边上干什么？大晚上的，怪瘆人的。”
“您看着就行。”严退之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动了，煞气会跑。”
“什么煞气？”
“您身体里的东西。”严退之蹲在他面前，用手在孙老板的胸口虚画了一个圈，“您这几天浑身没劲，不是因为受了风寒，是因为被地底下渗出来的脏东西沾上了。今晚我们帮您把它拔出来。但前提是您不能动。不管看到什么——不管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您都不能动。”
孙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问什么，但严退之已经站起来走开了。汤显走到孙老板身边，把自己带的竹水筒递给他。
“孙伯，喝点水。”
孙老板接过水筒，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他喝了一口，然后死死攥住汤显的手腕：“小汤，你跟叔说句实话，山上那个庙里到底有什么？我那天在庙里浑身一激灵，是不是山神？”
“是山神。”汤显说。
“那山神是不是怪我骂了他？”
“不是。”汤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山神没怪你。骂山神的人多了，山神从来不生气。你身体里的东西不是山神放的，是山下面的脏东西。山神今晚就是要帮你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孙老板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山神不生气？”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生气。山神的度量比你想的大。”
孙老板没有再说话。他把水筒还给汤显，裹紧了毯子，望着月亮发呆。
月亮渐渐升高了。
橘红色的圆月变成了银白色，月光亮得能照出坟地上碎石子的影子。铜镜反射的月光在枯枣树下形成了一圈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跟朱砂线重合。
汤显和严退之藏在坟地东边的一丛灌木后面。这个位置离孙老板大概二十步，不远不近，既能看到孙老板，也能看到整片坟地的动静。
“还需要等多久？”汤显压低声音问。
“等它出来。”严退之盯着铜镜的方向，“它在试探。能感觉到孙老板身上的怨气，但不确定是不是陷阱。”
“它还会怀疑？”
“煞气不是动物，没有脑子。但它的本能比动物更敏锐。它在地底埋了一千多年，被压了八百年，早就学会了谨慎。”严退之说着，忽然收声。他抬起手，指了指坟地中央。
枯枣树下的光斑正在发生变化。
铜镜反射的月光原本是均匀的银白色，但此刻光斑的边缘出现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沿着月光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描摹铜镜的形状。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大裂缝，而是极细极细的一道缝——就在枯枣树正下方，泥土无声无息地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口子。从口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土，不是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介于烟雾和液体之间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打散的棉花糖，又像一条在空气里游动的泥鳅。
汤显屏住了呼吸。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从地缝里完全钻出来之后，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在辨别方向。然后它慢慢朝着孙老板的方向飘过去。速度不快，但目标很明确——孙老板胸口的位置。
孙老板看不到那团东西，但他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毯子，浑身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别动！”严退之低喝了一声。
孙老板攥紧拳头，硬是把自己钉在了石头上。
暗红色的雾气越来越近了。离孙老板只有三步的时候，它忽然加速，化成一条细长的触须，直直地朝孙老板的胸口刺去。
就在这一刻，枯枣树上的铜镜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月光那种亮，而是一种自发的、炽烈的、近乎愤怒的亮。铜镜的镜面变成了一块白炽的光源，一道笔直的月光柱从镜面上射下来，正好打在那团暗红色的触须上。
触须被月光柱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不是声音的惨叫——那叫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部响起的，尖锐、刺耳、带着千年前的怨毒。汤显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不是现代枪械那种爆裂的枪声，而是铁枪划破空气的尖啸。那道声音从山顶上传下来，穿过了层层树冠和雾霭，在坟地上空炸开。紧接着，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林冲的枪。
寒星铁枪被投掷出来，从山顶直直地飞下来，枪身在月光中划出一道极长极直的银线。那条银线的尽头，正对着被月光柱钉在地上的暗红色触须。
枪尖扎进触须正中央。
触须爆了。
暗红色的雾气被枪尖击中的瞬间炸成了千万片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然后在月光中化为虚无。地缝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物在痛苦地翻滚。轰鸣声沿着地脉传出去，震得坟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动。枯枣树上的几颗干枣簌簌落下来，砸在孙老板的头上。
孙老板终于撑不住了。他身子一软，从石头上滑了下去。
汤显冲过去扶住他。孙老板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但胸口那团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拔掉了一根毒刺，毒素随着黑气一起往外泄。片刻之后，黑气散尽，孙老板的脸色从灰白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孙伯？孙伯！”
孙老板悠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汤显，然后说了一句让汤显差点笑出来的话：“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一道银光，从天上掉下来。是不是流星？”
“对，”汤显把他扶起来，“流星。您许愿了吗？”
“来不及……”孙老板嘟囔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严退之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拔出林冲的枪。枪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正在迅速消退，像是被铁枪本身的寒光所净化。他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然后双手捧枪，朝那个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林教头，首战告捷。”他轻声说。
山顶上，月光勾勒出庙的轮廓。庙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影子，没有枪，空着手。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朝着山脚的方向张开了手掌。
汤显在山下，握着墨玉，抬头望向山顶。
隔着一整座山的距离，他看见林冲的手掌张开了。那个动作，像是在接回自己的枪。
然后他感觉到墨玉又温了一下。林冲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依旧很淡，但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
“枪。送回来。”
汤显从严退之手里接过寒星铁枪。枪杆冰凉，比他的守拙剑重得多，握在手里像是握了一段从八百年前延伸至今的记忆。他抬头看了看山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然后深吸一口气，扛着枪往山上走去。
月亮正圆。
山路上，汤显扛着枪走在前面，严退之背着孙老板走在后面。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严退之忽然开口：“孙老板刚才看到的那道银光——他说是流星。”
“嗯。”
“你信吗？”
汤显想了想，笑了一下：“我信他看到了流星。”
“那你自己看到了什么？”
汤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坟地的方向。枯枣树还立在那里，铜镜还挂在树杈上，朱砂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地缝已经合拢了，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一切看起来跟来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我看到的是，”他说，“山神第一次出手。”
说完他继续往上走。
肩上那杆枪，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庙里，林冲站在门口等着。
他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汤显走到他面前，把枪递过去。枪尾先放，然后是枪身，最后是枪尖。交枪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林冲接过枪，手指在枪尖上抹了一下，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擦掉。然后他把枪往地上一杵，枪尾入土三寸，跟严退之拔出枪的位置分毫不差。
“今天这一枪，断的是它七条触角之一。”林冲说，“它还有六条。”
“六条都在哪里？”严退之问。
“两条在西山脚，已经被我锁定了。另外四条分布在这座山周围的其他方向。具体位置我还需要再找。”林冲转过身，走到神像前，抬头看着神像手里那个铁盒，“严退之，你说它会不会主动攻击村子？”
“暂时不会。”严退之说，“它今天被断了一条触角，至少要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等它恢复之后，一定会来找我们算账。它的本体还在庙下面压着，只要本体不动，它就翻不了天。但如果它的六条触角全部收回来，集中攻击一个点——即使林教头全盛时期也不好说。”
“我还有多久？”
“按它今天的恢复速度，一条触角大概需要一个月来再生。六条就是六个月。再留一个月给它的本体恢复——七个月。”
“七个月。”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汤显，“七个月，够你学多少？”
汤显愣了一下：“学什么？”
“枪。”林冲把寒星铁枪横在身前，枪尖朝左，枪尾朝右，“剑是修心的，枪是护人的。你的心已经在修了，该开始护人了。”
严退之从旁边插了一句：“林教头，您之前不是说他心浮气躁，学不了枪吗？”
“那是之前。”林冲说，“今晚他在坟地上画线、布阵、救人，手没抖，腿没软，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十四岁的孩子，第一次见煞气，能做到这样，不算心浮气躁了。”
他转向汤显，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开始，上午练剑，下午学枪。”
汤显张了张嘴，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又要加课了。然后是——枪。然后是一种从心口往上升的、温暖又滚烫的东西。
“是。”他说。
那天晚上，汤显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庙门前的空地上多待了一会儿，把今天的功课补上。守拙剑被他挥了不知多少遍，石板上的“问心无愧”又多了一行。等这些都做完，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坐在石阶上喘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孙老板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山上的庙里到底有什么。”汤显转过头看着林冲，“我跟他说是山神。他不信，但也不完全不信。我想——如果有一天，村里其他人也能看见您呢？”
林冲靠在门框上，斗笠摘了，放在膝盖旁。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道旧疤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看不见，是他们的福气。”他说，“能看见的人，肩上的担子就比别人重。”
“我不怕重。”
“我知道。”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月光把神像的影子从庙里投到门外，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崖边上。汤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守拙剑下山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林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练的枪，寒星也练过。”
汤显停下脚步，转过身：“谁？”
“寒星。我的枪。”林冲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枪杆，铁枪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八百年前，它跟了我三十年。八百年后，它跟了我八百年。这杆枪有灵性，你今天把它从山脚扛回来，它记住了你。”
汤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寒星枪杆冰凉的触感。
“被一杆枪记住，是好是坏？”
“说不好。”林冲的语气里有了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但至少，你不会是一个人在走路了。”
这句话说完，他拿起斗笠重新戴上，遮住了眼睛。枪尾在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那个意思是——话已至此，该走了。
汤显没有再说什么。他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掌心那个已经消退但还隐约存在的凉意，然后转身下了山。月光在山路上铺了一地银白，他的脚步很快。明天还要早起，上午练剑，下午学枪，晚上还要写字。每一天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有人在山顶等他。不是人，是山神。是师兄。是那杆叫寒星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