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不是现在
张玄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幽冥北疆上的风刀子一样刮过山谷，顾群生站在木屋门口送他。张玄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道流光往西去了，据说昆仑西境有座上古大能的遗府现世，张玄想去碰碰机缘。元婴后期卡了他太久，他需要一场生死之间的顿悟。
木屋建在北疆和中洲交界的景山附近的废弃村落。这里灵气稀薄，方圆百里没有宗门驻地，只有些散修偶尔路过。灵气稀薄有灵气稀薄的好处——没有修士会费力气来这种地方找麻烦。
顾清玄选的地方。
老人断了一臂，胸口那个贯穿伤虽然用最后一点真元封住了，但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残留的破坏力还在他经脉里缓慢蔓延。他活下来了，但修为从化神跌落至元婴中期，而且每隔三日，旧伤便会发作一次，痛得他浑身痉挛。
顾群生第一次看到爷爷发作的时候，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药碗。
顾清玄缓过来之后，靠在床榻上，用仅剩的左手抹掉额头的冷汗，看着孙子的表情，忽然笑了：“怎么，觉得爷爷要死了？”
顾群生没说话，只是把药碗递过去，手还在抖。
顾清玄接过碗，一口饮尽，苦得龇牙咧嘴，然后说了一句让顾群生愣住的话：“明天开始，我教你《清心普善咒》。”
“爷爷——”
“不是让你弹给别人听的。”顾清玄把碗放到床头，目光落在顾群生手腕上那七道银色的琴弦印记上，“是弹给你自己听的。琴修最怕的不是技不如人，是心魔反噬。你心里的恨，藏得不够深。”
顾群生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确实恨。恨大长老顾岳山，恨那个跟顾岳山勾结的妖族大长老，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恨意像一把火，每天夜里都在他胸口烧，烧得他睡不着觉。灵熙被带走的那个画面、李婶攥着菜刀的手、烧成两半的银杏树，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恨是好事。”顾清玄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恨能让你活着，但也能让你变成第二个顾岳山。所以你要学会与恨共存，而不是被恨驱使。琴道修心，修的便是这个。”
第二天清晨，顾群生在溪边的青石上盘膝而坐，顾清玄坐在他对面，用独臂折了一根竹枝，点在顾群生眉心。
“闭眼。什么都不要想，先听。”
竹枝轻敲青石，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两声，三声。顾群生听着那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后顾清玄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是一个苍老的调子，混着溪水声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是这座山本身在呼吸。
“感受到了吗？”顾清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心里的那把火，还在烧。但火的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顾群生闭着眼，第一次静下心来感受自己的内心。那团恨意确实还在，炽热、暴烈。但在它的边缘，他隐约触碰到了别的东西——灵熙临走前塞给他的五色灵石的冰凉触感，爷爷用独臂拍他手背时的温热，甚至还有溪水冲刷脚踝时的清凉。
“这些也是你的力量。”顾清玄说，“恨是一味药，用好了是药，用不好是毒。现在，拨弦。”
顾群生抬手虚按在膝上，七道银色琴弦自手腕飞出，横亘在他面前，发出淡淡的荧光。这是那张焦尾古琴的琴魄，琴身虽毁，但七根琴弦融进了他的血脉，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轻轻拨动第一根弦。
音波荡开，溪面泛起涟漪，竹林沙沙作响。这一声里没有杀意，只有山谷的回音。
顾清玄靠在青石上，闭上了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往后的日子，便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顾群生每天清晨练琴，午后去山中采药。景山虽灵气稀薄，但草木丰茂，不少灵药都能找到。顾清玄的旧伤需要几种罕见的药材压制，其中最难找的是一味叫“寒髓草”的东西，只长在背阴的悬崖上。
顾群生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条瀑布后面的岩缝里发现了一株。他攀上湿滑的岩壁，脚下是百丈深渊，手指扣进石缝，一点点挪过去。摘到寒髓草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顾家山脚教他攀岩，说顾家的孩子，手要稳，心要定。
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
采了药回去，顾清玄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断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胸口的贯穿伤也在缓慢恢复。但他越来越嗜睡，有时候说着话就睡着了，醒来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之前的话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群生知道，这是境界跌落带来的反噬。化神修士的神魂何其强大，肉身却撑不住了，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炉塞进了太小的炉膛里。爷爷在用自己的方式硬扛着，从来不喊疼。
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顾群生才能看到那张苍老的脸上，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碗放在床头，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顾群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盘膝坐在溪边，将七根琴弦尽数召出，横在膝上。月光洒在琴弦上，泛着冷冽的银光。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琴魄之中。
所谓“琴魄在你血中”，意味着他从此不需要琴身，以身为琴，以血脉为共鸣箱。但这种方式对修为的要求极高，以他如今感灵八重的境界，强行催动琴魄，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七窍流血。
但他没有犹豫。
指尖落下，第一声琴音响起。
这一次不是《清心普善咒》，也不是《破阵》。是他自己在山谷里听风、听水、听鸟鸣兽吼，慢慢摸索出来的一段旋律。这段旋律没有名字，甚至没有成型的曲式，但它有一个特点——能将他体内驳杂的灵力梳理得井井有条。
琴音在山谷中回荡，溪水似乎流得慢了些，夜风也变得柔和。顾群生的脸色越来越白，但他的气息却在琴音中一点一点地变稳、变沉。
一曲终了，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但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凝实了三成，精神力也可以支持他琴音攻击一个时辰。
他睁眼，看到顾清玄不知何时站在了木屋门口。
老人披着一件外袍，月光下那张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看了顾群生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卯时起床，加练两个时辰。”
说完转身回屋，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顾群生看到，爷爷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有光。
日子就这样在药香和琴音中流淌过去。
半年后，张玄来过一次。他在那座上古遗府里闯了三个月，受了不轻的伤，但气息明显比之前更加凝练，距离元婴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他给顾群生带了一样东西——一块从遗府中得来的古玉，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符文，据说是上古琴修用来淬炼琴魄的秘法。
“我不懂琴道，但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对你有用。”张玄把古玉递给他，又看了一眼屋里打盹的顾清玄，压低了声音，“老爷子怎么样？”
“还好。”顾群生接过古玉，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痛得没那么频繁了。”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顾群生意外的话：“顾岳山已经在顾家祖地站稳了脚跟，周边几个附属势力要么归顺，要么被灭了。他对外宣称老爷子已死，你是被他斩杀于顾家废墟中的。”
顾群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张玄按住他的肩，力道很沉：“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顾岳山已经是化神一重天，而且他背后还有人——妖族那边，这段时间和顾岳山走得很近。”
“灵熙呢？”顾群生问。
“没有消息。”张玄摇头，“妖族的圣令很严，关于圣女觉醒灵根的事，外界一点风声都探不到。”
顾群生没有再问。他把那块古玉收进怀里，对张玄说了一声谢谢。
张玄又走了，说要去南域碰碰运气，据说那边有凶兽出没，里面可能藏着突破化神的契机。临走前他丢给顾群生一枚传讯玉简：“遇到要命的事就捏碎，我看到了一定来。”
目送张玄离开后，顾群生回到溪边，取出那块古玉，将神识探入。
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金光。无数古奥的符文如流水般涌入他的意识，那是一部完整的琴修功法残篇，名为《九霄琴诀》。虽然残缺不全，只有前三层的修炼法门，但对顾群生来说已经是无价之宝。
最关键的，是上面记载的一种修炼方式——以七情入琴，淬炼琴魄。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绪对应七根琴弦，每一种情绪都可以化作力量。而想要驾驭这七情之力，首先需要直面自己内心最深的执念。
顾群生收起古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自己最深的执念是什么。
那年冬天，苍梧山下了一场大雪。
顾群生站在木屋外，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抬手召出琴弦。指尖拨动，琴音在风雪中响起，清冽、孤高，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报仇的事了。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些恨意、愤怒和不甘，被他融进了琴音里。每弹一次琴，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洗一遍，再放回去。
痛，但干净。
屋里，顾清玄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琴声，用独臂端起一碗温热的药，慢慢饮尽。
他低头看着碗底的药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那精光转瞬即逝，他又变回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把碗放在窗台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琴声里的气息，已经隐隐触及练气的门槛了。
而顾群生修炼至今，不过一年。
顾清玄在心里默默地想：计划是时候开始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太早。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个在雪中弹琴的少年身影，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柄袖剑。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幽冥北疆上的风刀子一样刮过山谷，顾群生站在木屋门口送他。张玄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道流光往西去了，据说昆仑西境有座上古大能的遗府现世，张玄想去碰碰机缘。元婴后期卡了他太久，他需要一场生死之间的顿悟。
木屋建在北疆和中洲交界的景山附近的废弃村落。这里灵气稀薄，方圆百里没有宗门驻地，只有些散修偶尔路过。灵气稀薄有灵气稀薄的好处——没有修士会费力气来这种地方找麻烦。
顾清玄选的地方。
老人断了一臂，胸口那个贯穿伤虽然用最后一点真元封住了，但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残留的破坏力还在他经脉里缓慢蔓延。他活下来了，但修为从化神跌落至元婴中期，而且每隔三日，旧伤便会发作一次，痛得他浑身痉挛。
顾群生第一次看到爷爷发作的时候，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药碗。
顾清玄缓过来之后，靠在床榻上，用仅剩的左手抹掉额头的冷汗，看着孙子的表情，忽然笑了：“怎么，觉得爷爷要死了？”
顾群生没说话，只是把药碗递过去，手还在抖。
顾清玄接过碗，一口饮尽，苦得龇牙咧嘴，然后说了一句让顾群生愣住的话：“明天开始，我教你《清心普善咒》。”
“爷爷——”
“不是让你弹给别人听的。”顾清玄把碗放到床头，目光落在顾群生手腕上那七道银色的琴弦印记上，“是弹给你自己听的。琴修最怕的不是技不如人，是心魔反噬。你心里的恨，藏得不够深。”
顾群生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确实恨。恨大长老顾岳山，恨那个跟顾岳山勾结的妖族大长老，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恨意像一把火，每天夜里都在他胸口烧，烧得他睡不着觉。灵熙被带走的那个画面、李婶攥着菜刀的手、烧成两半的银杏树，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恨是好事。”顾清玄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恨能让你活着，但也能让你变成第二个顾岳山。所以你要学会与恨共存，而不是被恨驱使。琴道修心，修的便是这个。”
第二天清晨，顾群生在溪边的青石上盘膝而坐，顾清玄坐在他对面，用独臂折了一根竹枝，点在顾群生眉心。
“闭眼。什么都不要想，先听。”
竹枝轻敲青石，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两声，三声。顾群生听着那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后顾清玄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是一个苍老的调子，混着溪水声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是这座山本身在呼吸。
“感受到了吗？”顾清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心里的那把火，还在烧。但火的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顾群生闭着眼，第一次静下心来感受自己的内心。那团恨意确实还在，炽热、暴烈。但在它的边缘，他隐约触碰到了别的东西——灵熙临走前塞给他的五色灵石的冰凉触感，爷爷用独臂拍他手背时的温热，甚至还有溪水冲刷脚踝时的清凉。
“这些也是你的力量。”顾清玄说，“恨是一味药，用好了是药，用不好是毒。现在，拨弦。”
顾群生抬手虚按在膝上，七道银色琴弦自手腕飞出，横亘在他面前，发出淡淡的荧光。这是那张焦尾古琴的琴魄，琴身虽毁，但七根琴弦融进了他的血脉，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轻轻拨动第一根弦。
音波荡开，溪面泛起涟漪，竹林沙沙作响。这一声里没有杀意，只有山谷的回音。
顾清玄靠在青石上，闭上了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往后的日子，便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顾群生每天清晨练琴，午后去山中采药。景山虽灵气稀薄，但草木丰茂，不少灵药都能找到。顾清玄的旧伤需要几种罕见的药材压制，其中最难找的是一味叫“寒髓草”的东西，只长在背阴的悬崖上。
顾群生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条瀑布后面的岩缝里发现了一株。他攀上湿滑的岩壁，脚下是百丈深渊，手指扣进石缝，一点点挪过去。摘到寒髓草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顾家山脚教他攀岩，说顾家的孩子，手要稳，心要定。
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
采了药回去，顾清玄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断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胸口的贯穿伤也在缓慢恢复。但他越来越嗜睡，有时候说着话就睡着了，醒来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之前的话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群生知道，这是境界跌落带来的反噬。化神修士的神魂何其强大，肉身却撑不住了，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炉塞进了太小的炉膛里。爷爷在用自己的方式硬扛着，从来不喊疼。
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顾群生才能看到那张苍老的脸上，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碗放在床头，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顾群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盘膝坐在溪边，将七根琴弦尽数召出，横在膝上。月光洒在琴弦上，泛着冷冽的银光。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琴魄之中。
所谓“琴魄在你血中”，意味着他从此不需要琴身，以身为琴，以血脉为共鸣箱。但这种方式对修为的要求极高，以他如今感灵八重的境界，强行催动琴魄，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七窍流血。
但他没有犹豫。
指尖落下，第一声琴音响起。
这一次不是《清心普善咒》，也不是《破阵》。是他自己在山谷里听风、听水、听鸟鸣兽吼，慢慢摸索出来的一段旋律。这段旋律没有名字，甚至没有成型的曲式，但它有一个特点——能将他体内驳杂的灵力梳理得井井有条。
琴音在山谷中回荡，溪水似乎流得慢了些，夜风也变得柔和。顾群生的脸色越来越白，但他的气息却在琴音中一点一点地变稳、变沉。
一曲终了，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但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凝实了三成，精神力也可以支持他琴音攻击一个时辰。
他睁眼，看到顾清玄不知何时站在了木屋门口。
老人披着一件外袍，月光下那张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看了顾群生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卯时起床，加练两个时辰。”
说完转身回屋，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顾群生看到，爷爷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有光。
日子就这样在药香和琴音中流淌过去。
半年后，张玄来过一次。他在那座上古遗府里闯了三个月，受了不轻的伤，但气息明显比之前更加凝练，距离元婴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他给顾群生带了一样东西——一块从遗府中得来的古玉，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符文，据说是上古琴修用来淬炼琴魄的秘法。
“我不懂琴道，但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对你有用。”张玄把古玉递给他，又看了一眼屋里打盹的顾清玄，压低了声音，“老爷子怎么样？”
“还好。”顾群生接过古玉，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痛得没那么频繁了。”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顾群生意外的话：“顾岳山已经在顾家祖地站稳了脚跟，周边几个附属势力要么归顺，要么被灭了。他对外宣称老爷子已死，你是被他斩杀于顾家废墟中的。”
顾群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张玄按住他的肩，力道很沉：“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顾岳山已经是化神一重天，而且他背后还有人——妖族那边，这段时间和顾岳山走得很近。”
“灵熙呢？”顾群生问。
“没有消息。”张玄摇头，“妖族的圣令很严，关于圣女觉醒灵根的事，外界一点风声都探不到。”
顾群生没有再问。他把那块古玉收进怀里，对张玄说了一声谢谢。
张玄又走了，说要去南域碰碰运气，据说那边有凶兽出没，里面可能藏着突破化神的契机。临走前他丢给顾群生一枚传讯玉简：“遇到要命的事就捏碎，我看到了一定来。”
目送张玄离开后，顾群生回到溪边，取出那块古玉，将神识探入。
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金光。无数古奥的符文如流水般涌入他的意识，那是一部完整的琴修功法残篇，名为《九霄琴诀》。虽然残缺不全，只有前三层的修炼法门，但对顾群生来说已经是无价之宝。
最关键的，是上面记载的一种修炼方式——以七情入琴，淬炼琴魄。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绪对应七根琴弦，每一种情绪都可以化作力量。而想要驾驭这七情之力，首先需要直面自己内心最深的执念。
顾群生收起古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自己最深的执念是什么。
那年冬天，苍梧山下了一场大雪。
顾群生站在木屋外，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抬手召出琴弦。指尖拨动，琴音在风雪中响起，清冽、孤高，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报仇的事了。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些恨意、愤怒和不甘，被他融进了琴音里。每弹一次琴，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洗一遍，再放回去。
痛，但干净。
屋里，顾清玄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琴声，用独臂端起一碗温热的药，慢慢饮尽。
他低头看着碗底的药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那精光转瞬即逝，他又变回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把碗放在窗台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琴声里的气息，已经隐隐触及练气的门槛了。
而顾群生修炼至今，不过一年。
顾清玄在心里默默地想：计划是时候开始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太早。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个在雪中弹琴的少年身影，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柄袖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