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暗流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66章 · 46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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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沙海第二次沙暴来袭,猛烈的沙卷疯狂“啃食”那些残檐断壁,每一粒骨沙在沙暴的加持下都是一颗锋利的钉子。“别学他们,赶紧跑!”余正雄大喊示警,两人健步如飞,赶忙避开沙暴,卷入沙暴中的修士惨嚎都发不完整,瞬间被沙暴磨穿血肉,蚀化身骨。

“沙暴之后,会有经骨现世,他们也是一样的目的。”余正雄视线扫过附近的修士群,他们同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沙暴的一举一动,这可是外界没有的宝贝。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时辰后,沙海归于平静,骨沙重新填充疮痍之处,没有经骨出现,有人开始叹息。

“那是什么!”有人忽然惊呼。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沙暴席卷过的地面,一处洞口暴露了出来。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周围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防护罩,骨沙在罩面上光滑流动,丝毫无法渗入。有人试探性地将玄力打入防护罩,光罩只是微微泛起波澜便归于平静。神识探过去,如泥牛入海。

终于有胆大的修士将左手伸入防护罩。整个人瞬间被入口吞没,围观众人齐齐后退一步。片刻后,那修士从洞口探出头来,朝同行者招手:“没危险,快进来!”确认安全后,大部分修士鱼贯而入,唐仁和余正雄也在其中。极少数人选择继续观望,而就在此时,又有一批身着劲装服饰的万剑宗弟子和统一绿黑袍衫的万毒门弟子赶到,一行十人,也加入了这支探寻地下洞窟的队伍。

洞口之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长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暗绿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重的腐腥气。越往下走,气温越低,到后来每一次呼吸都能呵出白雾。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众人面前。

深黑色的河水,没有一丝流动的声响,像一层凝固的墨,若是不经意,误认为是地表踩上去就玩完。河面上隐约能看到几具尸体,悬在水中,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伸手向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张大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还有的被利器贯穿,所有尸体都有一个特点——僵而不腐。唐仁蹲在河边,将神识探入水中,识海中猛地炸开无数混乱的哀嚎,这哪是河水,分明是死在这条河里的修士的无尽怨念。

“河水有问题。”唐仁压低声音,“勿碰。”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叫阴河。”万毒门弟子骄傲地蔑视所有散修,万毒门不但有阴河记载,甚至万毒门内就有阴河存在。“啧啧啧,本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讲讲,省得你们这群破落户死都死不明白。”万毒门开口弟子神情倨傲,他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尤其是散修们一脸怒意吐出那句——“老子才不稀罕。”

“所谓阴河,其实是修士怨念侵染他们尸身残余玄力融入河水,经过漫长岁月的蕴藏,最终形成的怪异能量。一旦沾染上阴河河水,怨念会沿经脉逆流而上,将修士体内的玄力一点一点地转化为阴河怨念,低阶修士一旦中招几乎没有反制手段。”有散修开口解释,对那些高高在上宗派子弟不以为意。

超级势力弟子见状,脸色微变,并未阻止。“没想到你们这些散修也不净是逐臭之夫,倒有几分见识。”刚才开口的超级势力弟子出言讥讽。

解释的散修不甘示弱,“不过是借着超级势力的名头,还真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

火药味瞬间弥漫整个洞窟。

唐仁和余正雄可没心情听他们斗嘴,沿着河岸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来此地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余正雄指着河岸边几串完整且非常深的大型脚印。“看来还是某位大能留下的。”唐仁研究了一会,开口。

“这是我的!”前方争抢声传来,看来最前方的散修们捡到了不得了的宝贝。深处,河岸边的遗物越多。不成形的储物袋散落在石缝中,只剩轮廓;法器碎片散落一地,残骸上还残留着微弱到极点的玄力波动——残破程度远超普通法器。最令人不安的是,几乎所有遗物都散落在距离河水极近的位置,仿佛丢下它们的人在最后一刻拼了命想从河水里爬出来,却终究没能爬上岸。

“云清灵武碎块!”有修士捡起灵武碎块,眼神从视若珍宝的狂热,切换为环顾四周后的色厉内荏。

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数道玄力同时亮起的光芒。唐仁和余正雄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狭长的甬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洞窟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数十丈,倒悬着无数暗绿色的钟乳石。阴河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圆形深潭,潭中央有一小片孤岛般的礁石,约莫丈许见方,被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笼罩着。礁石上长着一株半透明的药草,叶片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在幽暗的地下空间中散发出微弱的银白色荧光——正是唐仁进入夜烬废墟以来一直在找的唤夜草。而在唤夜草一旁,还立着一小截手臂长短的暗沉木料,通体漆黑如墨,纹理细密,散发的灵魂波动比唤夜草还要浓烈。那是蕴魂木,绝佳的养魂材料,能直接滋养扩展识海、修复神识损伤,在所有已知的养魂材料中也是顶尖货色。

“唤夜草!”“蕴魂木!”欣喜若狂的声音止不住发散,无论是散修还是超级势力的弟子,目光在蕴魂木上一动不动,同为珍品的唤夜草远远比不上有神珍美誉的蕴魂木。

虽说唤夜草近在咫尺,唐仁却丝毫不敢乱动。这东西就摆在这儿,之前的种种迹象不也说明有人来过?这种至宝为何还存在,根本不用多想。他的目光从宝物上移开,扫过河边的地面。数十具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着,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全部睁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极其诡异的笑容。他们是比所有人都更早进入洞窟的那批散修。

万剑宗和万毒门的弟子们从后方赶了上来。为首的是个身穿劲装的万剑宗核心弟子,修为凝晶后期,腰间挂着一柄墨绿色的窄剑。他扫了一眼满地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见了好东西就走不动路。散修就是这样,失了魂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没人反驳,几个散修确实已经朝礁石走了过去,有几个抱着灵武残块,其余几个手都伸出去了,他们有没有意识唐仁不知道,当拿到宝物时,眼前出现伸手可及的至宝,我想没有几个人按捺得住内心的悸动。唤夜草和蕴魂木散发出的诱惑力让他们的理智早就被贪婪吞没了。

突然,又有一批散修想要趁大伙愣神之际,偷下唤夜草,可惜根本没来得及靠近,笑容还没在脸上成型,他们脚下的阴河水面骤然炸开,无数黑色水球射向岸边众人。战斗在一瞬间爆发,万剑宗弟子结剑阵自保,万毒门的毒雾朝水中倾泻。余正雄一拳轰爆黑色水球,唐仁拒锋出鞘,金红煞气将逼到身前的水幕斩成两半。混乱中,有人趁乱摸到了唤夜草台边缘,试图浑水摸鱼夺走唤夜草。他的手指刚碰到药草,水中猛然探出一条附着黑气的枯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拖入水中。惨叫声在水面下闷响了一瞬,随即归于寂静。

战斗白热化时,唐仁故意在战场边缘,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一个极不合理的细节:那些第一批进入洞窟的散修,死得未免太过整齐了。几十个人,全都保持着同样的死状——眼珠朝上翻得只剩白仁,嘴唇是乌紫色的,嘴角无一例外都挂着一抹向上翘起的弧度。再加上万剑宗弟子说得失魂,唐仁大致有了猜测。

现在他看到了答案。最先倒下的是万毒门的一个凝晶中期弟子,他被一道水炮砸碎了护体玄力,伤势不重,但阴河河水在他身上留下的黑水渍却始终没有干涸,他慌忙脱下衣物,运转玄力摆脱阴河河水,张开嘴看向一旁的同伴,想说什么,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眼睛翻白,嘴唇发紫,就像那些第一批的散修一样,他的身体在空中抽搐着转了个方向,然后倒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万剑宗剑阵中的一个女修,刚才还在指挥剑阵,忽然沉默下来,缓缓垂下了手中的法剑。她的同伴推了她一把,问她在干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抬起脸,用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盯着昔日的同门。

愈发不可思议的事件发生——阴河开始沸腾,河水“咕噜——!”冒泡,唐仁感应到有“人”上岸了。那些被当场击杀的弟子,无论是胸口被刺穿,头颅被斩下,开始有了动静。他们化作尸兵再次起身,这一次他们死了比活着的时候更危险,没有了对要害的防护本能,动作反而更疯狂。一个被余正雄一拳轰碎半边脑袋的尸体,顶着半个空荡荡的颅骨继续朝他扑来,双手想要刺穿他的脖子,力道比生前大了好几倍。余正雄将它的双臂折断,它用头撞,踹飞到墙上,它在墙上弹跳回来继续扑。

还在战斗的修士战力猛猛下降,不断自言自语,“快滚开!”“妈了个巴子,到底是什么在攻击我的识海。”“快走!”

唐仁将目光快速扫过战场,余正雄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他是体修,体修天然魂弱,现在这种环境爬出来的魂貌似对他并不感兴趣。再说此时的余正雄已经在战场中心杀红了眼,不管眼前是谁,挡在前面的直接轰杀。更多的活尸不断从地上爬起来,数量已经超过了还活着的修士。唐仁确认尸兵的转化机制后,将注意力从活尸身上移开,重新锁定礁石上仅存的那一株唤夜草和那截蕴魂木。他不受这些上岸灵魂的影响,他手上“生魂”形成的透明能量膜使得靠近他的灵魂像是遇见瘟神,避之不及。

战斗很快就分出胜负,还活着的超级势力弟子只剩两个——万剑宗的那个指挥弟子以及万毒门的一个凝晶后期弟子。这两人能活到现在,靠的是手里的法宝。万剑宗弟子正操纵着一柄古铜色的飞剑,剑身刻满淡青色阵纹,散发出远超凝晶期的灵力波动。正是这柄飞剑在他周身布下了一层青蒙蒙的剑幕,尸兵靠近便会被绞成碎片。而万毒门弟子肩头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三色毒蟾,每次他催动毒蟾都会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尸兵沾染上毒雾之后便会行动迟滞,为他争取闪避的时间。这两人凭借法宝勉强支撑,但也都已经到了极限。

趁两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尸兵身上,唐仁动了,纯粹靠虎骨煞纹带来的肉身爆发力,无声掠向生长唤夜草的石台。河中瞬间凸出六只干枯手臂,想要抓住唐仁,流影步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极淡的残影,活尸与修士交战的混乱光芒将其吞没。左手挥动拒锋,金红光芒点亮整个山洞,扫断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右手五指如爪,从礁石边缘斜切而过,一把将最后一株唤夜草连根拔起,甩进储物袋,动作精准到叶片都没被擦伤。他没有再尝试取那块蕴魂木,场上的所有人目光都在它身上,刚才的金红一击,引起了注意。

身后,余正雄诧异唐仁得手,毫不犹豫从正面冲入战场,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一拳将挡路的尸兵砸碎,探手抓向那截蕴魂木。“找死!你这莽汉也敢染指至宝。”万剑宗核心弟子怒喝,古铜飞剑陡然转向,青濛濛的剑幕绕过余正雄的拳头,朝他后心绞去。万毒门弟子的三色毒蟾也同时朝他喷出一团最浓的毒雾。余正雄的手刚握住蕴魂木,后背便被剑幕绞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毒雾沿着伤口渗入血液,他的右臂瞬间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那截蕴魂木从指缝间滑落,坠入阴河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混账!”余正雄暴怒,眼眶炸开一层血雾,他甩掉掌心的毒雾,双眼血红,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尸兵,转身朝那两个超级势力弟子扑去。万剑宗核心弟子的剑幕横在身前,但余正雄根本不避,他一拳轰穿剑幕,拳头砸在飞剑本体上,将古铜飞剑砸得倒飞嵌入穹顶石壁。第二拳砸碎了万剑宗弟子的护体玄力罩,第三拳直接轰穿了他的胸膛。万毒门弟子见状转身想逃,三色毒蟾趴在他肩上朝余正雄连续喷出墨绿色毒雾。余正雄的右臂早已被毒雾侵蚀得乌黑发紫,但他用左手抓住毒蟾一把捏爆,腥臭的毒汁溅了他满脸。他不闪不避,左手顺势扣住万毒门弟子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唐仁站在阴河岸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余正雄也有自己的脾气,他只是不屑于和弱者计较。而这两个超级势力弟子用偷袭让他丢了蕴魂木,彻底激怒了他。唐仁不需要上前帮忙,他配合似的帮余正雄拦住尸兵。

余正雄扔掉那两具尸体,转身大步朝唐仁走来,点头认可,算是感谢唐仁帮他拦住尸兵,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乌黑的毒纹已从指尖蔓延至肩膀,每走一步都在骨沙上留下一个暗紫色的脚印。即使如此,他的步伐平稳,表情已从狂怒中恢复平静。唐仁朝余正雄点了点头,洞窟中金红闪耀,怒喝不断,拦住退路的尸兵被砍碎,被爆炸波及,两人成功杀出一条血路。两人朝洞口方向疾掠,身后,尸兵如潮水般涌出阴河,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暗流之上,再无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