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谷底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25章 · 54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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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仁与老陈回到营地休整。这段时间只要没有出队任务,他就独自跑到鹰愁涧周边熟悉环境。他躲在密林与岩缝之间,观察岩甲巨蜥的领地边界——那头巨蜥每天清晨从涧口爬出,沿固定路线巡视一圈,在正午前返回。铁爪鹰的巢筑在涧口上方那片垂直岩壁上,每次进出都带起刺耳的尖啸。唐仁把这些规律记在心里,用炭笔在猎户地图的空白处标注出几条相对安全的兽径。

这天队伍没有安排出猎,唐仁正蹲在一块巨岩后面观察铁爪鹰的飞行轨迹,忽然一道异常的妖气波动从北边传来。那妖气只出现了一瞬,远超之前任何一头二劫妖兽,说是三劫都不为过,可又比不过面前这只铁爪鹰——很明显处于二劫三阶。

唐仁看了看地图北方位置,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反正没到三阶,远远看一眼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压低身形穿过密林。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参天古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断口参差不齐,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薅出来又砸在地上,扯断,扯裂。岩壁上到处是深深的爪痕,深逾数寸,像是将钩爪放大数倍反复在岩壁上抓磨。碎石滩上散落着褪下的蛇皮,被撕成好几截,混着早已干涸的深绿色粘液,空气中弥漫着毒属性妖兽特有的浓烈毒腥。

唐仁将包裹中的麻包在水泡发的湿泥中捏爆,把混杂麻包的淤泥抹在自己身上,顺着爪痕和血迹往山谷深处走去。谷口被两棵倒下的古树封住了大半,他从树干之间的缝隙钻进去,侧身挤过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四周岩壁陡峭如削,中央是一片被妖气滋养得异常茂密的灵植丛——暗紫色叶片的怪草、通体淡金的玄元草、还有几种他从未见过的藤蔓,茎秆上泛着极淡的荧光。谷地最深处散落着大量矿石,品相和年份远超外围,有几块甚至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这里如果让黑风隘那几个专门收矿石的散修看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唐仁的目光只被矿石吸引了一瞬。碎石滩上躺着一个人——不,人形妖兽。

体长近丈,四肢粗壮,灰白色的短毛覆盖着虬结的肌肉,四只手臂各攥着一块从地上薅起来的碎石。它侧躺在碎石滩上,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从大腿一直拉到小腿,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着,还在往外渗血。背后的鬃毛被扯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布满青紫色淤血的皮肤。它正在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让背后的淤血微微颤动。

四臂金刚——二劫三阶。唐仁在营地篝火边听老陈提过这种妖兽,成年的能长到近三丈高,四臂齐出能将一头岩甲巨蜥活活撕碎。眼前这只显然还在成长期,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妖气已经比普通二劫三阶的妖兽强上几分。

它是怎么受伤的?魂断山脉外围能打伤这种家伙的屈指可数——岩甲巨蜥不侵入领地不会主动攻击,铁爪鹰的领地又不在这里。外围还有比这两只更强的存在?

幼兽察觉到有人靠近,勉强抬起上半身,四只手臂撑在碎石地上,喉间发出一声警告般的低吼。那吼声虚弱沙哑,却震得唐仁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颤——与何瘸子形容的一模一样。它想要站起来,左后腿还没伸直便是一软,庞大的身躯重新砸在碎石地上,碎石被压得噼里啪啦碾进地里。它喘着粗气,仍死盯着唐仁的方向,眼中是妖兽面对闯入者时最本能的警惕和敌意。

唐仁吓得大气不敢喘,收敛了自己的气息,生怕被发现。幼兽在空气中嗅了嗅,抓起一把石子朝唐仁的位置扔了过来。唐仁退后两步,走出来蹲下,将双手摊开放在地上——他看过老陈救治被妖兽抓伤的猎户,面对受惊的野兽,最能安抚它们的不是任何威胁或威慑,而是让对方看清楚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幼兽盯着他,眼中闪过某种极其生涩的困惑。片刻后,它朝着唐仁吼叫,抓起石子扔在唐仁周边——它在赶他走。

唐仁见幼兽没打算出手,自觉离开。回到营地后,他将所见告诉了队里几个人。

“你能活着回来真是不可思议。”石头惊讶道。

“小唐,不能着急啊,你现在这修为,那里面可全是三劫妖兽,甚至四劫都可能存在,不要再犯险了。”老陈苦口婆心地劝道。

“小子,再狠也不能不要命啊。”何瘸子劝导。

“听小唐的描述,那只妖兽并不暴躁嗜血,”只有老五在分析,“也有可能受伤不宜再出击。”

“说了和没说一样。”石头小声嘀咕。

又是一个没有任务的清早,唐仁怀着好奇再次踏入那片山谷。之前的痕迹被新绿掩藏,在另一个位置又留下了新的战斗遗迹——成片树林被拦腰切碎,地上散落着红绿腥味液体,还有几个形状各异的深坑,看起来刚经历一场大战。沿着红色血液走去,唐仁又见到了那只四臂金刚幼兽。此刻它仰天躺着,嘴里呼着热气,胸口沿下腹一道血痕见骨,左臂被割裂能看到肌肉虬动。

幼兽偏过头盯着唐仁。这次唐仁没有躲,蹲下将护骨膏和另外配制的止血散放在地上,双手摊开。他上次回去就在想,这只妖兽没有主动攻击自己,自己能不能在这混个脸熟。更重要的是,何瘸子说的那个气源就在这只幼兽的领地中,不和它打交道,等自己修为高起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幼兽警惕地盯着唐仁,露出獠牙,对着他嘶吼。唐仁看着幼兽的脸被疼痛扭曲成一团,心中打起了主意。他将止血散打开,对应幼兽的伤势抹在自己身上。幼兽继续咆哮,抓起石子作势要扔过来,见唐仁不退,眼珠不停转动,放下石子盯着他,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干嘛。唐仁见对方安静下来,指了指它,又指了指地上的药,最后做了一个涂抹的动作。幼兽似懂非懂,点头。

唐仁将止血散滚过去,幼兽先是本能地一惊,往身后退了两步,见无事发生,戳了戳瓶子,将瓶子拿起。唐仁点头,做出一个扭盖的姿势。幼兽也学着,“咔嚓”瓶子被扭断。唐仁看得头痛,一只手扶着头。幼兽学着唐仁的姿势,将瓶中剩下的膏往嘴里一倒。唐仁的表情凝固了,呆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幼兽脸上青一串紫一串,吐出舌头——毕竟放了苦藤苓,不可能好吃。在损失了五瓶护骨膏、三瓶止血散之后,幼兽终于正确地将药膏涂在了伤口上。

天色迅速暗下来。谷地的暮色被四周高耸的岩壁提前拉入阴影,灵植丛的荧光在暗处幽幽发亮。唐仁十分头疼地靠在旁边的岩壁坐下来,将短刀和寒铁锤放在一旁的空地上。幼兽没有反应,甚至觉得好玩,还在把玩那几个空瓶。玩腻了,扭过头盯了他好一阵,慢慢闭上眼。一人一兽靠着冰冷岩壁缓缓进入梦乡。这头幼兽的体温比篝火还旺,庞大的身躯挡住谷口灌进来的夜风。

第二天中午唐仁告别幼兽回到营地。“小唐,昨夜去哪了呀?”老陈依旧关切。

“不会背着我吃好吃的去了吧。”石头琢磨。

“看起来并无大碍,应该不是躲妖兽。”何瘸子眼光毒辣。

“包里空了这么多,接私单去了?”老五笑着说,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唐仁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妖兽能把这幼兽伤成这样。后面一个月,每次见到幼兽它都得挂点彩。唐仁每次都带药,幼兽见唐仁到来,主动挪个身位。一人一兽躺在石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傍晚,老陈把唐仁叫到篝火边。“小唐,我跟老五他们商量过了。你这一个月老往那边跑,我们大概也猜到你在干嘛了。”他看着唐仁,“你要找的气源,我们这些猎户帮不上忙。但你在魂断山待了这么久,从鹰愁涧到那片谷地,每条兽径都是你自己摸出来的。你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我们都觉得,你可以自己走了。”

石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刚烤好的鹿肉,低着头不说话。老五依旧沉默,只是走过来拍了一下唐仁的肩膀。何瘸子把他的旧猎叉靠在唐仁的背篓旁边,说是让他路上防身用。

唐仁看着这几个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的猎户,沉默了很久。最后老陈站起来,把手里的猎叉往地上顿了顿:“山里路不好走,自己当心。”唐仁背起背篓,在夜色中离开了营地。

他走向那片山谷。这一个月来他每次踏入那片谷地都带着好奇和算计——幼兽的领地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帮它疗伤,只是想换取自由进出这片区域的权利。但现在他忽然问自己: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什么他会在那些安静的夜晚靠在它胳膊上睡着?为什么他会担心下次来时它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答案本身就不重要。

那天将亮,唐仁在幼兽的带领下走过灌木丛、穿过树林。地上散落着甲壳碎片和绿色粘液附着的植物碎块。忽然,一股极强的妖气从前方迷雾中传来。唐仁的玄力从气海涌出,附着在右手指锋。幼兽也察觉到了危险,它挡在唐仁身前,朝着迷雾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那吼声震得唐仁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四只泛着金属光泽的节肢从迷雾中刺出。一只身长近三米、八条蛛腿细长如矛、关节处布满倒刺的黑色蜘蛛缓缓浮现。邪面蛛,三劫一阶。正中是一张扭曲的猿面,嘴角咧到耳根,做出一个痛苦而扭曲的笑容。猿面两侧还有好几张稍小的面孔,隐约能看出不同的轮廓,每一张都僵硬地半张着嘴,像是死前最后的表情被直接印在了它的甲壳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邪面蛛不同面孔的嘴里同时发出尖啸——声域,以不同频率的声音营造特殊场域,干扰猎物的感知。幼兽知道这个神通,四只手臂同时发力,抡起地上半人来高的巨石砸过去。邪面蛛侧身避开,断了一瞬施法时机。唐仁刚从五感尽失中缓过神来——刚才他眼前全是好几只邪面蛛的影子。现在他知道了,这是邪面蛛的天赋神通。趁此间隙,唐仁借巨石的掩护绕到邪面蛛侧翼,右手食指青芒一闪——玄力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寒光射向蛛腹。然而那片空气忽然晃动了一下,青芒穿过那片扭曲的空间,轨迹被偏转,只射穿蛛腹下方的一撮碎土。

邪面蛛嘶嘶怪笑,蛛尾猛甩,数道黏稠的白丝如匹练般卷射而来。唐仁仗着闪避速度与反应脱身。幼兽就没那么幸运了——它的左后腿伤口上还糊着唐仁昨天敷上去的药膏,几条白丝死死缠住它的腿,一股麻痹感正沿蛛丝蔓延。它怒吼着挣断蛛丝,但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了半拍。

不能让它逐个击破。唐仁提高声量,先喊后指,让幼兽后撤。邪面蛛紧追不舍——既然送上门来,它显然不会放过一人一兽。蛛腿如矛攒刺而下,幼兽怒吼拔出旁边的枯树抡击格挡,硬生生把蛛腿从侧面捶偏了半尺。坚硬的蛛腿上留下几道白印,没能造成真正的损伤。见幼兽行动迟缓,战斗经验更丰富的邪面蛛扭转腹部,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喷出数道细丝缠住它的脚踝。幼兽踉跄在地,又是一匹白丝缠上其右臂,麻痹毒素疯狂侵蚀,它只觉右臂渐渐失去知觉。

唐仁携风袭来。玄力附着双臂,右持短刃割向缠在幼兽身上的蛛网。邪面蛛不给机会,蛛腿猛刺唐仁。唐仁左手握锤,借着邪面蛛刺腿的反震腾身而起,右手紧握短刃将蛛丝切断。幼兽勉强起身,双腿却仍使不上力,膝盖一软又跪倒。邪面蛛发出嘶嘶怪笑,八条蛛腿同时在岩壁上爬动,转向唐仁——它显然判断出,这个两脚兽才是更难缠的那一个。

唐仁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玄力冲击需要蓄力,邪面蛛的攻击却根本不给他间隙。更麻烦的是那些扭曲面孔每一次怪叫产生的特殊声域,使他的感知被短暂干扰。好几次蛛腿已经刺到面门,他才堪堪反应过来。左肋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右臂在格挡时被蛛腿的倒刺剐掉一块皮肉,旧伤崩开,新伤叠在旧伤上。他喘着粗气,背靠岩壁,眼前是邪面蛛那张扭曲的猿面,嘴角咧得更大,像是在嘲讽他自不量力。

邪面蛛将注意力全部转向唐仁,幼兽得以重新站起。它拖着还不能动弹的左腿,低吼着朝岩壁上那几块松动的大石冲去,双掌全力推出,大石轰隆砸落。邪面蛛只得放弃追击唐仁,朝侧方闪避。趁着这个间隙,唐仁踩在幼兽背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跃上半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丹田气海中最后的玄力被压缩到极致,毫无保留地灌入指尖。幼兽用唯一能动的左臂全力一抡,唐仁如炮弹被弹射出去,气海中最后一丝玄力全部炸出。指芒打在巨石上,巨石在蛛腹处轰然撞碎,碎石块如炮弹般撕裂蛛腹,深绿色粘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唐仁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重重砸在碎石滩上。

幼兽的三条手臂接踵而至——两只手臂不顾蛛腿刺击猛撕其伤口,一只使劲砸向蛛腹塌陷处。蛛腿本能地在幼兽身上乱刺,它根本不避不闪,四只手像是要把所有力量都倾泻在这一击里。邪面蛛发出尖锐嘶鸣,腹部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深绿色粘液泼溅一地,蛛腿的刺击渐至无声。

幼兽也已力竭。它从地上拔起一块巨石,跌跌撞撞挪到邪面蛛面前,对准那几张仍在扭曲的鬼面,用最后的力气狠狠砸下。蛛尸四分五裂瘫在地上,碎甲和粘液溅了它满身满脸。它扔掉石头,勉强转身朝唐仁走了两步。身上所有伤口全部崩裂,右前臂骨折处骨茬刺穿了皮毛,鲜血如注。它终于在唐仁身边轰然倒下,四臂中只有一只还能动。那只手臂缓缓抬起,笨拙地拍了一下唐仁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极轻,怕拍碎这个脆弱的两脚兽,也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唐仁咳出一口血。惨烈的方式,赢了。

这时,谷口深处忽然飘进来一粒极小的金色荧光。荧光在暮色里轻轻浮动,毫无声息地没入唐仁和幼兽的体内。唐仁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是被浸入一池温水,缓慢下沉。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看到一截金色的袍角——那么近,近到连袍角上流淌的光泽都能看清。

唐仁想撑起身体,想知道那是谁,想确认幼兽有没有被这突然出现的存在带走。但那股温和的力量将他牢牢托住。唐仁用最后的力气偏过头,看向身侧那只同样重伤的幼兽。幼兽也已闭上了眼,胸口还在起伏。它那只手臂还落在他肩上,轻轻压着,很重,很暖。

唐仁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界碑下杀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同伙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人——冷血,利己,不再为任何陌生人停下脚步。但此刻,这只幼兽的手臂就搭在他肩上,和他一起躺在冰冷的碎石滩上,胸口被战斗撕裂,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不是林澈,不是唐仁,不是那个从打铁巷一路杀到魂断山的冷血修士。只是一个在濒死时被另一只同样濒死的生物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还活着的人。

唐仁没有挣开。他闭上眼,让自己沉了下去。周围恢复了寂静。暮色从四壁缓缓压下,将那两个横七竖八的身影笼进同一片暗影。金色荧光已经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