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断山口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21章 · 54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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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有一天的路程,唐仁又是隐藏又是潜行,终于在第三天午后赶到断山口。

峡谷口的拴马桩上拴着一匹老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旁边停着一辆堆满矿石的板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车轮旁抽着老烟,烟杆在指尖转来转去,目光时不时往峡谷深处瞟去,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老马在旁边啃枯草,耳朵竖着,时不时往同一方向转一下。

唐仁在峡谷口的碎石坡上低伏身体,以他的性格是不会直接进入峡谷里面的。他盯着那匹老马,顺着老马耳朵转动的方向看过去,峡谷深处,一道灰影从石壁后面闪出来,又很快退去。

唐仁重新退回山坡上的石堆后面,轻点自己的装备,短刀、寒铁锤、麻包,还有十二袋。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碎石滩的干燥土腥味,太安静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耐住性子。

唐仁在脑子里把黑风隘猎户聚集地里那几个猎户说的话过了一遍,姓裘的手下有两个固定帮手,一个年轻,筑灵初期的侄子,一个筑灵中期的哑巴;眼前这老马,没有玄力的老头肯定不是姓裘的固帮。但是姓裘的对这里比自己熟悉太多了,要是提前来到这断山口,那刚才那道黑影是谁?侄子还是本人?哑巴在矿区。唐仁直接以最坏的打算来推测当前处境,哑巴向这边赶来,自己越拖越危险,刚才那道黑影算侄子,那么姓裘的在哪?

唐仁绕到东侧的岩壁上,攀爬上去。从上往下看,整个峡谷的地形一览无余:谷口窄,谷腹宽,最深处是一道断壁,碎石滩从断崖脚下一直铺到谷口,只有一条道进出。

唐仁趴在岩壁上,看看谷内环境,峡谷腹地一块巨岩后面,藏着一个人,黑衣长刀,模样与那姓裘的有几分相似,约莫二十五六,岩壁下方的背阴处拴着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鞍鞒上烙着黑风隘猎户营地的标记,视线移向地面,有一处碎石滩石头比周围略浅,像是被人翻动又重新埋起来,唐仁猜测下面埋有东西。

唐仁再次转移视线,姓裘的不在这里,但是有两匹壮马,沿着岩壁往上扫,很快发现了端倪,崖壁上有几道新凿的脚踏,可以借此快速攀到崖顶,上移视线,有一处瞭望点,也可以做退路。

唐仁从崖壁上退下来,在峡谷外围的兽径上布置了五个麻包陷阱,不指望依仗这个制敌,能拖个五六息时间就是最好的结果,一二个系在兽径拐角枯枝上,三四个埋在碎石下面,最后一个在崖壁前。

阳光将峡谷口的影子拉长一倍。老头显然有些熬不住了,站起来往峡谷深处喊了一声,开穴后的唐仁听得真真切切——“大侠,什么时候放小老儿走啊,家里面好几头牲口等着喂养,还有年迈老母等着小老儿。”老头声泪俱下,巨岩后面探出侄子的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等待。

就在这时,峡谷里有石头碰撞声响传来,有石子掉落,唐仁立马反应是岩壁上的脚踏声。果不其然,唐仁将视线拉至峡谷崖顶,一道修长背影,手握在窄刃长刀刀柄上,拇指顶在鞘口,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他转头往唐仁方向扫来,显然他发现唐仁了,唐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发现的,能想到的是在崖壁上观察谷内情况或者布置陷阱时。或许是唐仁迟迟没有进去,姓裘的失去耐心,准备主动出击,但是没想到唐仁感知这么敏锐,这点声音都被听到了。

两人隔着整个峡谷对望,对方的声音穿过干燥的空气传过来,不急不缓。

“好敏锐的小子,一枚玄晶杀你真是太少了。”裘姓修士手扣在刀鞘上,“黑风隘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干掉你,畏首畏尾终究成不了大事,裘瑞,这是叔叔给你上的第一课,对待猎物千万不要犹豫。”裘姓修士对着谷内的年轻修士喊话。

“受教了,叔叔。”年轻人从巨岩后面走出来,站在碎石滩上打量着唐仁,笑了起来,仿佛唐仁已是囊中之物。

“不过你的速度太慢了,我在这等了你两天,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缴械投降,给你个痛快;要是被我抓住,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你死。”裘姓修士玄气放开,准备动手。

对方一个筑灵后期,一个筑灵初期,自己同时对付两人,唐仁还是没底的,却不想失了战意。“你们两个,”唐仁平静道,“谁先来送死,还是一起送死。”

裘姓修士冷笑摇头,拇指在鞘口上轻轻一推,刀刃滑出一寸,他侄子同时拔出长刀。那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板车后面,不敢看这几人的对峙,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吃草的马儿身上。

唐仁左手按住短刀,右手锤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玄丝手套在阳光下泛着淡银色光泽。身后兽径虽然能跑,但这峡谷是唯一通道,退了再怎么进来呢?唐仁往左前侧斜移,贴着峡谷口的岩壁移动,让右侧的碎石滩始终在自己余光范围内。他完全避开埋有东西的碎石滩范围。

裘姓修士落到碎石滩上,侧身向左斜踏一步,卡在唐仁左侧那堵石墙的死角,变换步伐,封死唐仁自然闪避路线。与此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枚菱形飞镖呈品字形朝唐仁面门、胸口和右膝同时射来。

同样是封锁唐仁位置,面门逼其后仰,胸口那枚逼他侧闪、最后那枚想要逼迫唐仁左避,左侧就是埋有东西的碎石滩。

唐仁侧闪避开面门,短刀格挡胸口,第三枚他没躲,右膝微抬,让飞镖擦着膝下钉进身后的岩壁上。膝上的布料被扯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痕,好在人还在原地。

裘姓修士眉梢抖了一下,见唐仁轻易化解自己攻势,不由得郑重起来。

唐仁捕捉到这一细节,将计就计,索性借膝上擦伤装作伤腿发软、重心微偏,身体微晃往左侧偏了半寸。故意往飞镖逼他的那个方向,再往前送一步。

裘姓修士将重心压得极低,刀尖贴地疾掠而上,宽刃长刀从右下往左上斜撩。唐仁横刀格挡,两刃相交,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星四溅。裘姓修士的长刀被荡开,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第二把刀,同样的暗金纹路,短刀直刺唐仁左肋。

唐仁往后一跳,避开短刃刺击。后跳距离恰好落在碎石滩中央,落地一瞬,脚后跟碰到一块松动石头,触感不对,一股极轻微的刺痛从脚踝处传来,裂地蛛网从碎石下弹起,收紧,将他整个人拖倒在碎石滩上。裘姓修士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这才是他的目的,借飞镖驱赶唐仁,他盯了唐仁这么久,从石门集、黑风隘到这断山口,知道唐仁不是什么愣头青年,网状陷阱是故意布置得这么明显的。唐仁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

裘姓修士站在原地,看着蛛网收紧,唐仁想要挣脱,但这玩意也是法器。侄子先动,年轻人早就急不可耐,现在正是他发挥的机会,扛着窄刃长刀冲过来,一刀劈向唐仁被困在蛛网中的右臂。唐仁左胳膊肘撑地,借着蛛网的弹性转身引刀,右手的寒铁锤从蛛网缝隙中递出来,精确地砸在侄子的膝盖上。年轻人尚未近身,右膝先碎,骨裂声清脆地炸在空气中,侄子闷哼一声单腿跪地,长刀脱手飞出,在碎石上弹了两下。唐仁趁机用短刀割断缠在右臂上的蛛丝,又割断左腿的,剩下的部分仍粘在身上,他索性不管了,拖着残网从地上站起来。

铁锤再次抡起,对准侄子的头颅狠狠砸下。裘姓修士在锤头距侄子头颅不到三寸位置赶到,用刀背硬生生将锤头别住,随即一脚踹在唐仁胸口,唐仁整个人被踹飞,后背撞在岩壁上,散落一地碎石。

唐仁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胸口挨了那一脚的钝痛还在往外扩,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肋骨上走刀。碎木粉末落进鼻子里,火辣辣的痒。

姓裘的没有追击。他看了一眼地上抱膝哀嚎的侄子,又看了一眼唐仁身上残破的蛛网。嘴角往下沉了一下。一个筑灵初期,耗掉他一轮飞镖、一张蛛网、一脚重踹——居然还站着。

两人重新审视对方,形成默契对峙。

一敌二,消耗战对自己不利。必须速战速决。唐仁将手套重新拉紧,五指虚握,玄力在指尖凝成五道极细的寒芒——这是他根据《磐钢指》的聚力方式——将血力凝聚于指上,爆发出去推导出来的玄光指,将玄力凝结在指尖,不断压缩蓄力,发射出去。五道寒光射向姓裘的上、中、下三路。

姓裘的双刀连挥挡下三道,另两道擦着他的脸侧和腰际掠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他在挡玄光的那一刻,视线被自己的刀光遮住了。

唐仁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欺近,食指中指并拢如剑,直刺姓裘的胸口。这一指将磐钢指的穿透力与玄丝手套的精度压缩到了极限。

姓裘的短刀横切而至,刀锋与指芒相撞。青色的玄芒没有穿透刀身,但那股自指尖炸开的震荡力硬生生将短刀从姓裘的手中震飞。刀身翻转着插进几步外的碎石地里,刃口崩出米粒大小的缺口。

姓裘的左臂被震得发麻。他的脸上第一次闪过惊讶——筑灵初期能打出这种力道的指法,他没见过。不过这个表情没有持续太久。他低头看了一眼发麻的左手,又看了一眼唐仁指尖残留的青芒,忽然收起了脸上的凶狠,反倒是冷笑着开始评估唐仁。

“筑灵初期不但接我两轮攻击,还能伤到我。”他用刀刃在空气里画了个弧,“怪不得开价一枚玄晶。不过也就这样了,你的玄力还能撑多久呢?”

唐仁以实际行动回复,再次欺近。右手屈指成爪,磐钢指的指芒收敛到只有毫厘之长,从远处看像是他赤手空拳在和姓裘的单刀硬撼。姓裘的刀锋劈下时,他用覆盖着玄芒的指节精准地敲在刀背上。每一击都在消耗他丹田气海中的玄力储备,同时也在消耗对方玄力,毕竟法器是要靠玄力驱动的。

侄子拖着他那条骨裂的伤腿,从碎石地里捞起了姓裘被震飞的短刀。

唐仁余光一直没放过这个年轻人。从第一锤砸中他膝盖起,这个年轻人的状态就在一直变化——起初从“猎物已入网”的轻蔑转成膝盖骨被人敲碎后的惊恐,捂膝翻滚时滚到了巨岩边,痛得整个人蜷缩,长刀脱手后连捡回来的力气都没有。此刻他重新站起来,一双兽皮靴拖在碎石上蹭出粗砺的沙响,边走边掉血,左腿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没有退意了,怕到极致反而逼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狠。他的眼神在碎石滩上不断游移——先看唐仁,再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唐仁——他在找一次翻盘的机会。

唐仁看见侄子站起来的同时也看见了自己与姓裘的之间的距离。从侄子的位置到唐仁的侧后方,只需要三步。而姓裘的正从正面压过来。唐仁瞬间做出选择——与其被夹击,不如以命搏命换掉一个。

他立即放弃与姓裘的正面对峙,身体斜侧,以右臂硬接姓裘的窄刃长刀。刀锋划破他的玄力护罩,在前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臂侧淌下来,滴进脚下的碎石。

代价够了。

唐仁借着这股力道朝侄子猛扑过去。左手短刃脱手掷出,侄子举刀格挡,短刃撞在刀面上弹飞。格挡的瞬间,他的中门大开——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做出正确的防守,但也因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唐仁在短刃脱手的同时,右手已经重新凝聚玄力,青色指芒在侄子格挡的余震中毫无保留地刺入他的胸口正中。

侄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两指宽的血洞。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不——!”

姓裘的扑到侄子的尸体面前,手中的窄刃长刀脱落在地。他跪在碎石地上,双手哆嗦着按住侄子胸口的血洞。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他喊侄子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嘶哑。然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侄子不再起伏的胸口。

沉默的两息。

“他是我的儿子。”裘姓修士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笑了起来,比哭还难听。他站起身来,眼里的水光被杀意烧干。

“你走不了。”

他接下来的进攻不再带任何试探。每一刀都是以伤搏命,以命换命。刀光擦过唐仁的脖颈,在咽喉处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唐仁的铁锤砸在对方的左肩上,骨裂声爆开的同时对方的刀刃也划开了他的左肋。

两个人的血在碎石地上混在一起,很快被尘土吸干。两个人的玄力都在衰竭——姓裘的单刀比双刀更狠,因为不需要防守;唐仁将铁锤当作主武器,不留余力地挥舞。两人依靠本能在互相劈砍,像是两只困在峡谷底的妖兽,谁先倒下谁就被吃掉。

唐仁再次被逼到了碎石滩边缘,脚后跟磕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姓裘的窄刃长刀凌空劈下。

唐仁在倒下的瞬间看到了姓裘的胸口——那道被他一指贯穿的伤口,在刚才那轮搏命中再次裂开,鲜血正不停外涌。唐仁放弃格挡,调动丹田气海中最后的玄力,右手食指点出。寒芒如电,精准地刺入对方胸口那道旧伤正中。

姓裘的刀停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二次贯穿的血洞,嘴唇翕动了几下,整个人轰然倒在碎石滩上。

唐仁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臂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左肋的刀伤也在往外渗。唐仁撕下袍衫的下摆,用牙齿咬着布头,配合左手勉强给自己的右臂缠上绷带。

他蹲在姓裘的尸体前。姓裘的腰上系着一块“周”字竹片,竹片边缘被血浸了一圈,字迹还清晰。看着竹片,唐仁明白这些怎么来的了。唐仁走到侄子的尸体旁边。这个年轻人仰面躺在碎石上,双眼睁着,表情停留在死前最后一瞬,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筑灵初期的散修,凭什么能在一打二的绝境里先杀了他。

唐仁从侄子的角度回看自己与姓裘的走位,又回头扫了一眼侄子生前最后的位置——从巨岩边到他侧后方的距离。三步。碎石地上拖出来一道血痕,每一步都在石头上蹭出红迹。他记得这个距离,计算过这个距离,也使用了这个距离。

他把侄子的刀捡起来,走到断崖侧面,在距离地面两丈高的位置用刀尖凿出一道窄缝。在这个高度,山洪冲不到,岩羊蹬不到,只有攀岩的人能看见。

最后唐仁走到峡谷口那堵歪斜的石墙前,用寒铁锤棱角,在墙面上刻了两道不深不浅的横杠。断壁残石,两道刀痕。等风沙把它们磨平,他已经不在这片山了。

一旁的老者见唐仁过来,赶紧解释,说自己姓顾,年轻时是个猎户,后来在断山口专给进出山的商队和散修团队带路。结果被这两个家伙绑在这里当假饵。

“你要是想进深处,我有个外甥,叫顾营,常年在这一带打猎,对深处比较熟悉。”

唐仁问顾营现在在哪。

“山里。”顾老头往峡谷深处努了努嘴,“前天进的山,说是发现了一处新的矿脉。十天半个月后回来。”

顾老头拉着老马和矿车离开后,唐仁将两具尸体扔进碎石堆中,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他需要好好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