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夏天
暑假的香港，湿热从海面上漫过来，黏在皮肤上，洗不掉。
林渃雪住半山，一栋白色外墙的复式公寓，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她爸做跨境贸易，她妈打理一家画廊，两个人都忙，暑假的大部分时间家里只有她和菲律宾来的家政阿姨。
午饭之后她会出门，有时候去中环她妈的画廊帮忙，其实就是坐在前台翻杂志。
画廊里常年开着很足的冷气，空气里有丙烯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墙上挂着的画她看不太懂，有一幅是全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灰线，标价六十万港币……她第一次看到那个价签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她妈说这幅画叫《等待》，作者是一个日本的年轻画家。
林渃雪盯着那道灰线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等待，更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更多的时候她会自己出门逛逛。
从中环坐地铁到铜锣湾，在希慎广场的诚品书店里待一个下午。
她喜欢诚品的木地板和暖黄色灯光，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嘎声，空气里有纸浆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在日文原版书区站了很久，翻了一本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北海道冬季花火的专题，照片拍得很好看，雪地里的烟火是冷蓝色的，和她在香港看到的任何一次烟火都不一样。
她把杂志放回架子上，走到中文文学区，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去，拿了一本没听过名字的小说，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拿了一本，还是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傍晚她坐地铁回半山。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帆布袋。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窗外隧道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速度快得让她有点恍惚。
回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程发来的消息，问她暑假回不回内地。她回了两个字：“不回。”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筷子碰到碗沿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吃完饭她会去露台上站一会儿，露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一棵柠檬树，柠檬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维港。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对岸中环的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白光，海面上有一只游艇在慢慢驶过，船尾拖着一道很细的白色泡沫。
她忽然想起了高中，想起那个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
他叫陈澈，他不怎么说话，成绩中游，球鞋总是有点脏。
有一次她无意中回头，看到他正盯着窗外发呆，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很淡的金边。她当时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让她多看了两秒才转回去，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他。
“你现在在哪，开心吗……”
露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凤凰木的花香。
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回耳后，转身走回房间。
……
徐程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桌前，他忽然不想打游戏了，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他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栋楼，楼和楼之间只有一道很窄的缝隙，能看到对面那户人家厨房的防盗窗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墙上贴着一张香港中文大学的海报，是他上个学期从学校招生宣讲会上拿回来的，海报边缘已经卷了边，他用透明胶带贴了两次。
他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往下划了几条。
同学发的聚餐照片，有人去了外地旅游在景区门口拍了合影，他划着划着，忽然想到一个人——周哲彬。
那个和他同班三年的男生，皮肤有点黑，五官其实很端正，但因为他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好像从来没有人认真注意过他的长相。
班上好几个女生暗恋他，徐程知道——他有一次在教室后排听到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讨论周哲彬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球鞋，讨论了半天，最后结论是“他穿什么都好看”。
徐程当时在旁边默默地听完了全程，心想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周哲彬被女生喜欢，是羡慕他的生活——那种他从来不了解的、被蒙在一层薄雾后面的生活，高一还会和他打游戏，但高二之后他越来越忙，游戏在线时间越来越短，偶尔上线也是打了半局就说“累了”“有事先下”。
有人说他加入了什么科技公司的少年培养计划，有人说他家里有亲戚在国外，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周哲彬自己从来不说，被人问起来就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笑得比谁都轻松。
徐程以前觉得那种轻松是真的……现在他觉得——他不确定。
他的直觉告诉他，周哲彬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是不好的事，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跟任何人说，那种被藏起来的重要，那种被嬉皮笑脸掩盖的认真，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这些是徐程真正羡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林渃雪该不该告诉她，不知道想考香港的大学是不是痴人说梦，不知道减肥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要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周哲彬——周哲彬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用了很久，两端的灯丝已经开始发黑，每次开灯的时候都要闪几下才能彻底亮起来。
他盯着那盏灯，久久没说出一句话，随后走到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
窗外辣椒炒肉的味道越来越浓，楼上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很慢，歌词他听不太懂，但那个调子让他在这个安静的夏夜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生活在悄悄改变，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远方，有的什么都没说就忽然消失了。而他坐在这个小房间里，连游戏也不想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肩膀。
“该有所行动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盏闪个不停的灯管留在头顶，把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可乐的少年留在记忆里，然后慢慢睡着了。
林渃雪住半山，一栋白色外墙的复式公寓，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她爸做跨境贸易，她妈打理一家画廊，两个人都忙，暑假的大部分时间家里只有她和菲律宾来的家政阿姨。
午饭之后她会出门，有时候去中环她妈的画廊帮忙，其实就是坐在前台翻杂志。
画廊里常年开着很足的冷气，空气里有丙烯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墙上挂着的画她看不太懂，有一幅是全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灰线，标价六十万港币……她第一次看到那个价签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她妈说这幅画叫《等待》，作者是一个日本的年轻画家。
林渃雪盯着那道灰线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等待，更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更多的时候她会自己出门逛逛。
从中环坐地铁到铜锣湾，在希慎广场的诚品书店里待一个下午。
她喜欢诚品的木地板和暖黄色灯光，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嘎声，空气里有纸浆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在日文原版书区站了很久，翻了一本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北海道冬季花火的专题，照片拍得很好看，雪地里的烟火是冷蓝色的，和她在香港看到的任何一次烟火都不一样。
她把杂志放回架子上，走到中文文学区，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去，拿了一本没听过名字的小说，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拿了一本，还是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傍晚她坐地铁回半山。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帆布袋。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窗外隧道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速度快得让她有点恍惚。
回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程发来的消息，问她暑假回不回内地。她回了两个字：“不回。”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筷子碰到碗沿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吃完饭她会去露台上站一会儿，露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一棵柠檬树，柠檬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维港。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对岸中环的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白光，海面上有一只游艇在慢慢驶过，船尾拖着一道很细的白色泡沫。
她忽然想起了高中，想起那个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
他叫陈澈，他不怎么说话，成绩中游，球鞋总是有点脏。
有一次她无意中回头，看到他正盯着窗外发呆，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很淡的金边。她当时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让她多看了两秒才转回去，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他。
“你现在在哪，开心吗……”
露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凤凰木的花香。
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回耳后，转身走回房间。
……
徐程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桌前，他忽然不想打游戏了，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他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栋楼，楼和楼之间只有一道很窄的缝隙，能看到对面那户人家厨房的防盗窗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墙上贴着一张香港中文大学的海报，是他上个学期从学校招生宣讲会上拿回来的，海报边缘已经卷了边，他用透明胶带贴了两次。
他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往下划了几条。
同学发的聚餐照片，有人去了外地旅游在景区门口拍了合影，他划着划着，忽然想到一个人——周哲彬。
那个和他同班三年的男生，皮肤有点黑，五官其实很端正，但因为他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好像从来没有人认真注意过他的长相。
班上好几个女生暗恋他，徐程知道——他有一次在教室后排听到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讨论周哲彬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球鞋，讨论了半天，最后结论是“他穿什么都好看”。
徐程当时在旁边默默地听完了全程，心想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周哲彬被女生喜欢，是羡慕他的生活——那种他从来不了解的、被蒙在一层薄雾后面的生活，高一还会和他打游戏，但高二之后他越来越忙，游戏在线时间越来越短，偶尔上线也是打了半局就说“累了”“有事先下”。
有人说他加入了什么科技公司的少年培养计划，有人说他家里有亲戚在国外，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周哲彬自己从来不说，被人问起来就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笑得比谁都轻松。
徐程以前觉得那种轻松是真的……现在他觉得——他不确定。
他的直觉告诉他，周哲彬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是不好的事，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跟任何人说，那种被藏起来的重要，那种被嬉皮笑脸掩盖的认真，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这些是徐程真正羡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林渃雪该不该告诉她，不知道想考香港的大学是不是痴人说梦，不知道减肥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要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周哲彬——周哲彬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用了很久，两端的灯丝已经开始发黑，每次开灯的时候都要闪几下才能彻底亮起来。
他盯着那盏灯，久久没说出一句话，随后走到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
窗外辣椒炒肉的味道越来越浓，楼上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很慢，歌词他听不太懂，但那个调子让他在这个安静的夏夜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生活在悄悄改变，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远方，有的什么都没说就忽然消失了。而他坐在这个小房间里，连游戏也不想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肩膀。
“该有所行动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盏闪个不停的灯管留在头顶，把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可乐的少年留在记忆里，然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