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任务
第二天一早，任务厅的公告板前围了一圈人。
不多，六七个，都穿着深色作训服，衣领上别着云图的徽章，没人说话，只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公告板是一整面墙的触控屏，从上到下排列着几十条任务条目，每一条后面标注着目标等级、建议小队配置、最近一次侦察的时间戳，红色条目是渊主级，橙色是孽相，黄色是罪骸，绿色是尘孽……最底下的白色条目是杂项——巡逻、测绘、物资运送，不需要战斗的那种。
陈澈站在公告板前，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他从最底下开始看。
白色条目的内容很枯燥——暮色圣林南缘巡逻，每日一次，建议单人执行；第七号前哨站至第五号哨站物资运送，单程三小时，建议两人执行。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黄色区域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翻，周哲彬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带出来的咖啡，纸杯边缘被他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等一下。”周哲彬忽然伸手，食指点在屏幕上的一个橙色条目上。
条目编号是C-047，目标位置在暮色圣林东缘的一处废弃前哨站旧址，距离第七号哨站大约两小时路程。
目标描述只有一行字：孽相，形态未知，最近一次侦察记录显示该区域渊能浓度持续上升，初步判断为领地扩张行为……建议小队配置：灵域巅峰或以上，三人标准编制。
“这个。”周哲彬的食指在那个条目上敲了两下。
“C级。童姐说不要碰C级。”
“C-047，不是C-001……而且你看下面——最近一次侦察是三天前，侦察队没遇到任何攻击。说明这只孽相不是主动狩猎型的，是领地防御型的，领地防御型的孽相不会追着你跑，你退出它的领地它就停了……打不过我们可以跑！”
“未必跑得掉吧……”——陈澈心想。
陈澈看着那个条目，灵域巅峰或以上，他们俩都是灵域巅峰，三人标准编制……他们只有两个人，但那只孽相是领地防御型的，侦察队三天前安全回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确认接取”。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请确认小队成员。他勾选了自己的名字和周哲彬的名字。对话框又弹出一行字：警告，当前小队人数不足三人标准编制，是否继续？他点了“是”。
装备室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
管后勤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俩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平板，从柜台上推过来两份标准出勤补给包。
陈澈打开补给包检查了一遍：一天的压缩口粮，一个急救盒，一卷止血绷带，一小瓶净水片，一张折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C-047目标区域的边界线。
“你们领了C级任务？”后勤男人的视线越过眼镜框上沿看着他们。
“C-047。”陈澈说。
“那个废弃哨点。”男人点了下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最近那边的渊能浓度一直在升。三天前的侦察数据是橙色预警线以下，但昨天晚上的被动监测站捕捉到了一次小的峰值。不能排除升级的可能性。”他把平板放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东西推过来。
里面是两枚信号弹，外壳是银灰色的金属，尾端有一个拉环。“信号弹，红色代表求救，蓝色代表发现高价值目标。红色信号弹打出去之后，最近的巡逻队会用最快速度赶过去。但罪域里最快速度也不一定是立刻，这个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红色你们大概率用不到……”
陈澈把信号弹装进背包侧袋里。周哲彬拿起一枚信号弹在手里颠了颠，放进自己背包里。两个人各自背好背包，往装备室门口走。
陈澈很疑惑他那句话的意思。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勤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你们俩——活着回来。”
陈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低头看平板了，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是在前哨站的大堂里看到那几具尸体的。
准确地说，是六副担架。担架是从正门抬进来的，抬担架的人穿着深灰色的防护服，面罩上沾着灰和暗色的污渍，每副担架上都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布下面凸起人形的轮廓。
有的轮廓完整，有的只盖住了上半身，下半截担架空着，白布从担架边缘垂下去，在空气里轻轻晃。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没有人说话……接待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摘下了眼镜。
抬担架的人把第一副担架放在大堂正中央的地板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上面躺着的人，然后第二副，第三副，第四副，第五副，第六副。六副担架一字排开，白布在冷白灯光下白得刺眼。
陈澈站在距离最近的那副担架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白布下面凸起的轮廓。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肩膀的弧度，胸口的起伏已经没有了，腹部的凹陷，腿。一只脚从白布边缘露了出来，鞋没了，脚底全是灰，脚趾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色液体。
他走到抬担架的人面前。“这些是哪个哨点的？”
“第八号。”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三四岁。
他的眼睛是红的，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眼睑下方有一道被面罩边缘压出来的深痕。“我们是一支联合清剿队，五天前出发去锈骨沼泽边缘清剿一只渊主。
出发时十四个人，现在回来的就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六副担架，“剩下的人——被那只渊主吞了……不是杀了，是吞了。从沼泽里伸出来的东西，不是手不是触手不是任何我们见过的东西，就是一种很粗的、暗红色的根须一样的东西，卷住人就往下拖……沼泽表面冒几个气泡，人就没了，连惨叫都听不到。”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冷气出风口的低频嗡鸣。陈澈盯着地上那六副白布。周哲彬站在他旁边，把手里攥着的背包带子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们从正门走出了前哨站。
陈澈和周哲彬明白了，用不到的意思是当他们真到那种情况时是来不及求救的……
罪域的天空还是那种灰绿色，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和大前天，和巴别塔沉没之后每一个日子都一模一样。
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鸟，没有风带来的远处城市的喧嚣……有的只是风——那种裹着微凉湿气的、带着腥甜味的风从南面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过脚下的灰色碎石路，吹过远处那片墨紫色和暗红色交错的扭曲森林，吹过更远处那道被浓雾笼罩的赤红色山脉。
风过之后一切又归于静止，只剩两人走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
陈澈走在前面，看着远处那道山脉，山体的轮廓在灰绿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很暗，像是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那些笼罩着山顶的浓雾终年不散，叶童说没人知道雾后面是什么，因为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陈玥……想起她坐在他床上翻漫画的手指，想起她站在楼梯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想起她把头靠在他后背上时透过卫衣棉料传来的那个很轻很轻的触感。
他想，如果自己被那只沼泽里的东西拖下去，她会不会知道……她大概不会知道。她只会知道他很久没有回来，然后他妈妈打电话给云图，云图的人说“很抱歉”，然后陈玥会收到一个信封，里面大概是一枚徽章和一张写着“因公殉职”的纸还有一张支票……
“你在想什么？”周哲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在陈澈左边，和平时一样离他很近，脚步很稳。
“没想什么。”
“你在想陈玥，对吧……”
陈澈没有说话，周哲彬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又走了一段路，周哲彬忽然开口：“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人在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生中最重要的画面，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不是快要死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
陈澈看了他一眼，说：“那叫走马灯……”
周哲彬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焦距却不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我想到的是我爸书房里那台旧电脑的风扇声，很吵，嗡嗡嗡的，我小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烦人的声音，现在我觉得如果能再听到一次，让我在罪域里多待一年都行。”
陈澈看着前方的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
不多，六七个，都穿着深色作训服，衣领上别着云图的徽章，没人说话，只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公告板是一整面墙的触控屏，从上到下排列着几十条任务条目，每一条后面标注着目标等级、建议小队配置、最近一次侦察的时间戳，红色条目是渊主级，橙色是孽相，黄色是罪骸，绿色是尘孽……最底下的白色条目是杂项——巡逻、测绘、物资运送，不需要战斗的那种。
陈澈站在公告板前，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他从最底下开始看。
白色条目的内容很枯燥——暮色圣林南缘巡逻，每日一次，建议单人执行；第七号前哨站至第五号哨站物资运送，单程三小时，建议两人执行。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黄色区域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翻，周哲彬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带出来的咖啡，纸杯边缘被他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等一下。”周哲彬忽然伸手，食指点在屏幕上的一个橙色条目上。
条目编号是C-047，目标位置在暮色圣林东缘的一处废弃前哨站旧址，距离第七号哨站大约两小时路程。
目标描述只有一行字：孽相，形态未知，最近一次侦察记录显示该区域渊能浓度持续上升，初步判断为领地扩张行为……建议小队配置：灵域巅峰或以上，三人标准编制。
“这个。”周哲彬的食指在那个条目上敲了两下。
“C级。童姐说不要碰C级。”
“C-047，不是C-001……而且你看下面——最近一次侦察是三天前，侦察队没遇到任何攻击。说明这只孽相不是主动狩猎型的，是领地防御型的，领地防御型的孽相不会追着你跑，你退出它的领地它就停了……打不过我们可以跑！”
“未必跑得掉吧……”——陈澈心想。
陈澈看着那个条目，灵域巅峰或以上，他们俩都是灵域巅峰，三人标准编制……他们只有两个人，但那只孽相是领地防御型的，侦察队三天前安全回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确认接取”。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请确认小队成员。他勾选了自己的名字和周哲彬的名字。对话框又弹出一行字：警告，当前小队人数不足三人标准编制，是否继续？他点了“是”。
装备室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
管后勤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俩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平板，从柜台上推过来两份标准出勤补给包。
陈澈打开补给包检查了一遍：一天的压缩口粮，一个急救盒，一卷止血绷带，一小瓶净水片，一张折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C-047目标区域的边界线。
“你们领了C级任务？”后勤男人的视线越过眼镜框上沿看着他们。
“C-047。”陈澈说。
“那个废弃哨点。”男人点了下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最近那边的渊能浓度一直在升。三天前的侦察数据是橙色预警线以下，但昨天晚上的被动监测站捕捉到了一次小的峰值。不能排除升级的可能性。”他把平板放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东西推过来。
里面是两枚信号弹，外壳是银灰色的金属，尾端有一个拉环。“信号弹，红色代表求救，蓝色代表发现高价值目标。红色信号弹打出去之后，最近的巡逻队会用最快速度赶过去。但罪域里最快速度也不一定是立刻，这个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红色你们大概率用不到……”
陈澈把信号弹装进背包侧袋里。周哲彬拿起一枚信号弹在手里颠了颠，放进自己背包里。两个人各自背好背包，往装备室门口走。
陈澈很疑惑他那句话的意思。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勤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你们俩——活着回来。”
陈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低头看平板了，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是在前哨站的大堂里看到那几具尸体的。
准确地说，是六副担架。担架是从正门抬进来的，抬担架的人穿着深灰色的防护服，面罩上沾着灰和暗色的污渍，每副担架上都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布下面凸起人形的轮廓。
有的轮廓完整，有的只盖住了上半身，下半截担架空着，白布从担架边缘垂下去，在空气里轻轻晃。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没有人说话……接待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摘下了眼镜。
抬担架的人把第一副担架放在大堂正中央的地板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上面躺着的人，然后第二副，第三副，第四副，第五副，第六副。六副担架一字排开，白布在冷白灯光下白得刺眼。
陈澈站在距离最近的那副担架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白布下面凸起的轮廓。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肩膀的弧度，胸口的起伏已经没有了，腹部的凹陷，腿。一只脚从白布边缘露了出来，鞋没了，脚底全是灰，脚趾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色液体。
他走到抬担架的人面前。“这些是哪个哨点的？”
“第八号。”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三四岁。
他的眼睛是红的，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眼睑下方有一道被面罩边缘压出来的深痕。“我们是一支联合清剿队，五天前出发去锈骨沼泽边缘清剿一只渊主。
出发时十四个人，现在回来的就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六副担架，“剩下的人——被那只渊主吞了……不是杀了，是吞了。从沼泽里伸出来的东西，不是手不是触手不是任何我们见过的东西，就是一种很粗的、暗红色的根须一样的东西，卷住人就往下拖……沼泽表面冒几个气泡，人就没了，连惨叫都听不到。”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冷气出风口的低频嗡鸣。陈澈盯着地上那六副白布。周哲彬站在他旁边，把手里攥着的背包带子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们从正门走出了前哨站。
陈澈和周哲彬明白了，用不到的意思是当他们真到那种情况时是来不及求救的……
罪域的天空还是那种灰绿色，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和大前天，和巴别塔沉没之后每一个日子都一模一样。
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鸟，没有风带来的远处城市的喧嚣……有的只是风——那种裹着微凉湿气的、带着腥甜味的风从南面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过脚下的灰色碎石路，吹过远处那片墨紫色和暗红色交错的扭曲森林，吹过更远处那道被浓雾笼罩的赤红色山脉。
风过之后一切又归于静止，只剩两人走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
陈澈走在前面，看着远处那道山脉，山体的轮廓在灰绿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很暗，像是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那些笼罩着山顶的浓雾终年不散，叶童说没人知道雾后面是什么，因为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陈玥……想起她坐在他床上翻漫画的手指，想起她站在楼梯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想起她把头靠在他后背上时透过卫衣棉料传来的那个很轻很轻的触感。
他想，如果自己被那只沼泽里的东西拖下去，她会不会知道……她大概不会知道。她只会知道他很久没有回来，然后他妈妈打电话给云图，云图的人说“很抱歉”，然后陈玥会收到一个信封，里面大概是一枚徽章和一张写着“因公殉职”的纸还有一张支票……
“你在想什么？”周哲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在陈澈左边，和平时一样离他很近，脚步很稳。
“没想什么。”
“你在想陈玥，对吧……”
陈澈没有说话，周哲彬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又走了一段路，周哲彬忽然开口：“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人在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生中最重要的画面，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不是快要死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
陈澈看了他一眼，说：“那叫走马灯……”
周哲彬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焦距却不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我想到的是我爸书房里那台旧电脑的风扇声，很吵，嗡嗡嗡的，我小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烦人的声音，现在我觉得如果能再听到一次，让我在罪域里多待一年都行。”
陈澈看着前方的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