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葬花
陈澈躺在房间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被子是浅灰色的，面料凉而滑，他把被角拽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个被包裹得过分紧实的茧。
被子底下只有他一个人，蜷着腿，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声闷在棉花和羽绒之间，听起来很远。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好累啊。”
他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嘴唇蹭着枕套的棉布，声音被纤维吃掉了一半。
闭上眼，商场里的画面又浮上来——空无一人的走廊，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三只罪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姿态，还有那个短发女人隔着罪兽看向他的侧影，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然后他看到了林渃雪的笑容，面若桃花，站在阳光底下；又看到了陈玥在三文治上贴便签的手，指尖捻着便签纸的边角，轻轻压在保鲜膜上，两个女孩的身影在他闭上的眼睑后面反复浮现，交替，重叠，像两段被剪辑在一起的、没有声音的胶片。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光从床头柜的方向透过被子缝隙渗进来。
陈澈没动，过了几秒，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沿着床单往床头柜的方向摸，没摸到，于是他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像一只蛆一样匍匐着爬过床垫，肩膀和腰胯一拱一拱地往前挪，他够到手机，点开——周哲彬叫他去第七层的会议室。
陈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从床沿滚了一圈，被子从身上散开，堆在床尾。
他坐在床边，拿起新买的那件黑色卫衣，又蹬上新买的耐克鞋，鞋底还很硬，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不知道是商场那次遭遇的后遗症，还是单纯睡姿不好压麻了，他推开门，往电梯走去。
还是那部电梯，但这一次它不再是空的。电梯里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封面上印着陈澈看不懂的编号和缩写。他们神情严肃，彼此不说话，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脆响。陈澈被挤到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壁。
电梯在七楼停下，门一开，那几个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去，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密集而整齐，很快就远了。陈澈最后一个走出来，扶着电梯门的边缘，确认了一下方向。
他沿着走廊的路标走。第七层和二十七层不同——二十七层是安静的，走廊深长，灯光柔和；第七层是紧张的，每一扇门背后似乎都有人在开会、在汇报、在做某种需要压低声音的决策。
空气里有打印纸加热后的气味，偶尔有电子屏闪烁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找到会议室的时候，看见刚才电梯里那批人正涌进隔壁那间——门开了一瞬，里面是一整面墙的数据屏幕，上面跳动着他看不懂的数字，然后门合上了。
陈澈推开面前这扇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长桌，几把椅子。
郑超坐在靠里的位置，白色鸭舌帽放在桌面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一截。
周哲彬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指节泛白。他的表情让陈澈愣了一下，一种被绷紧的紧张，嘴角没有翘，眼睛没有笑，整个人的气压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超哥倒是一脸轻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松散地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像是刚喝完一杯茶正准备打个盹。
但陈澈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们俩。
是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女人。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一头白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是柔顺的、有光泽的、像落了雪的丝绸，眉毛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整张脸干净漂亮，五官清透得不像真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长袖，浅灰色的棉质面料，袖子长到盖住了手腕，只露出指尖；下半身穿着一条深色运动短裤，光洁的小腿交叠在椅子前面，脚上穿着一双运动拖鞋，整个人的穿搭和这间冷色调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好……好美式的穿搭。”陈澈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在她身上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周哲彬抬头看了陈澈一眼，表情没变，超哥抬起手指了指一把空椅子，示意他坐下。
陈澈拉开椅子坐下来，眼睛还忍不住往那个白发女人那边又瞥了一下，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神情淡漠。
“这……这位是？”陈澈转向超哥。
“对了，之前忘记跟你说，”超哥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尘役之间一般用代号互相称呼。我的代号是溅梦。”他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周哲彬，“他的代号是归墟。这些代号和我们的能力有关。”然后他指向那个白发女人。
“而你面前这位小姐的代号是——”
他停住了。那个停顿不长，大概只有一秒钟，但陈澈注意到了，而这个停顿让陈澈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喉结在脖颈上滚了一下。
“……葬花。”超哥的声线平稳。
“那我的代号是……”陈澈挠挠头。
“你的话，暂时没有。”超哥靠回椅背上，“我们连你的能力是什么都还没摸清楚，还是先用你的名字称呼你。”
陈澈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来。
“回到正题，”郑超的声音换了一个调子，轻松感收了半分，“你在商场的经历周哲彬跟我讲了。其实这已经不是罪廷第一次这么做了。虽然我们也暂时不清楚罪廷是怎么找到你的，但你要小心。”
他停了停。
“大概五年前，也有一位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他被发现是尘役，我们成功把他招入了断罪阈。但在他正式成为尘役的当天，他也像你一样被拉进了阈界。我们的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超哥没有再说下去。
陈澈听到这里，鸡皮疙瘩已经从手臂爬到了后颈。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在被发现之前就展现了非同寻常的天赋——他是异色瞳孔。”
“也就是说……”陈澈的声音轻了下去。
“没错。他拥有两种罪瞳。这在尘役历史上也极少出现。我们推测他在阈界里展现了极强的战斗能力，但罪廷没能成功说服他加入，所以才将他杀死。”超哥的语气平稳，平稳到近乎冷淡，但那种冷淡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把一件残忍的事压扁成一段可以被讲述的陈述。
“你的话，”他看了陈澈一眼，“大概是因为刚被拉进去就倒下了。”
旁边那个白发女人发出了一声轻笑。很短，很轻。陈澈听见了，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Ok，ok，stop。你可以不用讲了。”陈澈举起一只手，脸上摆出一副职业性假笑，“我已经知道我是因为太弱才活下来的。我会努力变强的。”
超哥确实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松散的状态。
“那么说另一件事。这位小姐，”他指了指那个白发女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由她来带你们俩。周哲彬因为任务从初中开始就几乎没回过云图，训练也少，对云图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我刚好最近要去一趟澳大利亚分部出差，归期暂时未定，她就代替我的职责。”
陈澈慢慢转头看向周哲彬。周哲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紧张到现在都没消，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句解释：“你别看我这样。上次在学校我能杀那只罪兽，是因为它比较弱。但它凡强一点点，我都得叫人。”
陈澈没说话。他把视线从周哲彬身上移开，又转向那个白发女人。周哲彬也跟着他一起望过去。
女人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们，白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自我介绍一下。在这里我们一般用代号称呼对方——但是！”
她突然拔高的音量让陈澈和周哲彬同时往后仰了一下。“但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既然作为你们的临时师傅，我还是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们吧。”她微微抬起下巴，眉毛轻轻翘起，那个弧度很好看——不是傲慢，更接近于某种自信到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坦然，陈澈注意到她的睫毛在白炽灯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叫叶童。以后在外面叫我童姐就行。请多指教了。”
“那……那请多指教。”陈澈和周哲彬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个人的语气都带着一点没调整过来的不知所措。
超哥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帽子扣回头上，白色冲锋衣的下摆垂下来。他看了一眼叶童，又看了一眼陈澈和周哲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幅度太小，转瞬即逝。
“她的性格确实比较有趣。你们别看她这样——当然她已经成年了——她也就比你们大三岁。以后好好相处。”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脚步顿住，回头，帽檐下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叶童身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
“对了。她是天域。”
门合上了。郑超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定的冷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细微的电流声，叶童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白发从耳侧滑下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回耳后。
陈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在心里把刚才郑超最后那句话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她是天域。她比我们大三岁。她是天域。”他转头看着周哲彬，周哲彬也正看着他，那张略显黑瘦的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嘴角已经开始微微抽动。
陈澈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俩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陈澈把视线移回叶童身上，她还在看手机，姿态松弛，白发垂在肩头，运动拖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天域级的尘役，不像一个能展开阈界的存在，不像一个被派来在神域离开期间接管两个灵域学员的临时师傅。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穿着居家服就被拉来开会的普通女生，但郑超说了，她是天域。
陈澈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刚才对“美式穿搭”的吐槽，天域级尘役的穿搭审美，大概轮不到一个灵域来评价。
被子底下只有他一个人，蜷着腿，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声闷在棉花和羽绒之间，听起来很远。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好累啊。”
他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嘴唇蹭着枕套的棉布，声音被纤维吃掉了一半。
闭上眼，商场里的画面又浮上来——空无一人的走廊，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三只罪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姿态，还有那个短发女人隔着罪兽看向他的侧影，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然后他看到了林渃雪的笑容，面若桃花，站在阳光底下；又看到了陈玥在三文治上贴便签的手，指尖捻着便签纸的边角，轻轻压在保鲜膜上，两个女孩的身影在他闭上的眼睑后面反复浮现，交替，重叠，像两段被剪辑在一起的、没有声音的胶片。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光从床头柜的方向透过被子缝隙渗进来。
陈澈没动，过了几秒，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沿着床单往床头柜的方向摸，没摸到，于是他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像一只蛆一样匍匐着爬过床垫，肩膀和腰胯一拱一拱地往前挪，他够到手机，点开——周哲彬叫他去第七层的会议室。
陈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从床沿滚了一圈，被子从身上散开，堆在床尾。
他坐在床边，拿起新买的那件黑色卫衣，又蹬上新买的耐克鞋，鞋底还很硬，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不知道是商场那次遭遇的后遗症，还是单纯睡姿不好压麻了，他推开门，往电梯走去。
还是那部电梯，但这一次它不再是空的。电梯里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封面上印着陈澈看不懂的编号和缩写。他们神情严肃，彼此不说话，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脆响。陈澈被挤到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壁。
电梯在七楼停下，门一开，那几个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去，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密集而整齐，很快就远了。陈澈最后一个走出来，扶着电梯门的边缘，确认了一下方向。
他沿着走廊的路标走。第七层和二十七层不同——二十七层是安静的，走廊深长，灯光柔和；第七层是紧张的，每一扇门背后似乎都有人在开会、在汇报、在做某种需要压低声音的决策。
空气里有打印纸加热后的气味，偶尔有电子屏闪烁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找到会议室的时候，看见刚才电梯里那批人正涌进隔壁那间——门开了一瞬，里面是一整面墙的数据屏幕，上面跳动着他看不懂的数字，然后门合上了。
陈澈推开面前这扇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长桌，几把椅子。
郑超坐在靠里的位置，白色鸭舌帽放在桌面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一截。
周哲彬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指节泛白。他的表情让陈澈愣了一下，一种被绷紧的紧张，嘴角没有翘，眼睛没有笑，整个人的气压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超哥倒是一脸轻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松散地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像是刚喝完一杯茶正准备打个盹。
但陈澈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们俩。
是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女人。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一头白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是柔顺的、有光泽的、像落了雪的丝绸，眉毛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整张脸干净漂亮，五官清透得不像真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长袖，浅灰色的棉质面料，袖子长到盖住了手腕，只露出指尖；下半身穿着一条深色运动短裤，光洁的小腿交叠在椅子前面，脚上穿着一双运动拖鞋，整个人的穿搭和这间冷色调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好……好美式的穿搭。”陈澈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在她身上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周哲彬抬头看了陈澈一眼，表情没变，超哥抬起手指了指一把空椅子，示意他坐下。
陈澈拉开椅子坐下来，眼睛还忍不住往那个白发女人那边又瞥了一下，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神情淡漠。
“这……这位是？”陈澈转向超哥。
“对了，之前忘记跟你说，”超哥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尘役之间一般用代号互相称呼。我的代号是溅梦。”他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周哲彬，“他的代号是归墟。这些代号和我们的能力有关。”然后他指向那个白发女人。
“而你面前这位小姐的代号是——”
他停住了。那个停顿不长，大概只有一秒钟，但陈澈注意到了，而这个停顿让陈澈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喉结在脖颈上滚了一下。
“……葬花。”超哥的声线平稳。
“那我的代号是……”陈澈挠挠头。
“你的话，暂时没有。”超哥靠回椅背上，“我们连你的能力是什么都还没摸清楚，还是先用你的名字称呼你。”
陈澈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来。
“回到正题，”郑超的声音换了一个调子，轻松感收了半分，“你在商场的经历周哲彬跟我讲了。其实这已经不是罪廷第一次这么做了。虽然我们也暂时不清楚罪廷是怎么找到你的，但你要小心。”
他停了停。
“大概五年前，也有一位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他被发现是尘役，我们成功把他招入了断罪阈。但在他正式成为尘役的当天，他也像你一样被拉进了阈界。我们的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超哥没有再说下去。
陈澈听到这里，鸡皮疙瘩已经从手臂爬到了后颈。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在被发现之前就展现了非同寻常的天赋——他是异色瞳孔。”
“也就是说……”陈澈的声音轻了下去。
“没错。他拥有两种罪瞳。这在尘役历史上也极少出现。我们推测他在阈界里展现了极强的战斗能力，但罪廷没能成功说服他加入，所以才将他杀死。”超哥的语气平稳，平稳到近乎冷淡，但那种冷淡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把一件残忍的事压扁成一段可以被讲述的陈述。
“你的话，”他看了陈澈一眼，“大概是因为刚被拉进去就倒下了。”
旁边那个白发女人发出了一声轻笑。很短，很轻。陈澈听见了，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Ok，ok，stop。你可以不用讲了。”陈澈举起一只手，脸上摆出一副职业性假笑，“我已经知道我是因为太弱才活下来的。我会努力变强的。”
超哥确实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松散的状态。
“那么说另一件事。这位小姐，”他指了指那个白发女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由她来带你们俩。周哲彬因为任务从初中开始就几乎没回过云图，训练也少，对云图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我刚好最近要去一趟澳大利亚分部出差，归期暂时未定，她就代替我的职责。”
陈澈慢慢转头看向周哲彬。周哲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紧张到现在都没消，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句解释：“你别看我这样。上次在学校我能杀那只罪兽，是因为它比较弱。但它凡强一点点，我都得叫人。”
陈澈没说话。他把视线从周哲彬身上移开，又转向那个白发女人。周哲彬也跟着他一起望过去。
女人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们，白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自我介绍一下。在这里我们一般用代号称呼对方——但是！”
她突然拔高的音量让陈澈和周哲彬同时往后仰了一下。“但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既然作为你们的临时师傅，我还是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们吧。”她微微抬起下巴，眉毛轻轻翘起，那个弧度很好看——不是傲慢，更接近于某种自信到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坦然，陈澈注意到她的睫毛在白炽灯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叫叶童。以后在外面叫我童姐就行。请多指教了。”
“那……那请多指教。”陈澈和周哲彬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个人的语气都带着一点没调整过来的不知所措。
超哥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帽子扣回头上，白色冲锋衣的下摆垂下来。他看了一眼叶童，又看了一眼陈澈和周哲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幅度太小，转瞬即逝。
“她的性格确实比较有趣。你们别看她这样——当然她已经成年了——她也就比你们大三岁。以后好好相处。”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脚步顿住，回头，帽檐下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叶童身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
“对了。她是天域。”
门合上了。郑超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定的冷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细微的电流声，叶童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白发从耳侧滑下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回耳后。
陈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在心里把刚才郑超最后那句话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她是天域。她比我们大三岁。她是天域。”他转头看着周哲彬，周哲彬也正看着他，那张略显黑瘦的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嘴角已经开始微微抽动。
陈澈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俩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陈澈把视线移回叶童身上，她还在看手机，姿态松弛，白发垂在肩头，运动拖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天域级的尘役，不像一个能展开阈界的存在，不像一个被派来在神域离开期间接管两个灵域学员的临时师傅。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穿着居家服就被拉来开会的普通女生，但郑超说了，她是天域。
陈澈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刚才对“美式穿搭”的吐槽，天域级尘役的穿搭审美，大概轮不到一个灵域来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