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骨枯

弑罪 · 盗梦的太阳 · 第11章 · 41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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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看他,只收拢指尖,牵着他往外走。步伐不疾不徐,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是恰好手里多了一只手。

陈澈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

他的手被陈玥攥着,不敢动,不敢握紧,也不敢松开。她的手确实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扣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他指缝间漏出去。每走几步,她的指尖就会无意识地收拢一下,那个力道很轻,但每一次都刚好够让陈澈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盯着她的后脑勺。她头发很长,扎着低马尾,发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耳廓的轮廓描成浅浅的橘色。他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发现她的耳尖是红的。

“是我的错觉吧……”

陈澈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

出了校门,暮色四合,路灯初上,昏黄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们没有坐地铁,只是慢慢地走在路上。陈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陈澈发现她走路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但牵着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但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什么蠢问题。比如“你为什么要牵我”,比如“你是不是牵错人了”,比如“你是不是跟谁打了赌”——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回去了,因为陈玥不是那种人。她从来不打赌。她连猜拳都不玩。

这条路很长。上次和她一起走这条路,大概是高一开学第一天。那时候他们刚从同一个初中升上来,陈家父母让他“多照顾妹妹”,结果开学典礼结束,陈玥只丢下一句“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转头就走了。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一起走过这条路。

快三年了。

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陈玥忽然慢下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陈澈的手腕上。

“这个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

“谁给你的?”

陈澈低头看。周哲彬给他的那条黑色手环,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套在他的左手腕上。周哲彬当时塞给他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说戴上,能屏蔽渊能波动,不然瞳力会吸引那些东西。他问什么瞳力,周哲彬说别问了,戴上就行。他就戴上了。

“周哲彬给的。”他说。

陈玥沉默了一秒。

“……女的?”

那个词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陈澈比她反应还大,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是——男的,我哥们,初中就认识的那个跑步的富哥,你见过的,他还把迈凯伦开来学校了。”

“哦。”

陈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她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陈澈看到了。刚才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蜡烛被风吹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追加几句解释,想说“真的只是哥们”,想说“我不认识什么别的女生”——但这两句话不管怎么说都奇怪得要命。他又不是她男朋友,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于是他闭嘴了。两个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澈的左手腕上,那条手环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暗。他没注意到,有一小截纹路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褪色。

然后他的左眼开始发烫。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那个东西靠近的时候,左眼就会像被烧红的针扎进去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按住眼眶,脚步停了。

“怎么了?”陈玥回过头。

陈澈没有回答。他的左眼深处,瞳仁正在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缓缓旋转,暗紫色的纹路从虹膜底部浮起来,勾勒出一个精确到近乎不祥的几何形状——五芒星。五个角依次亮起,像有人在眼球内部点燃了五簇冷焰。紧接着,他看见了。

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有人在透明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墨汁般的黑雾从裂隙中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痰。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慢成型——六条腿,每条腿的末端都长着倒钩状的骨刺;身体像是被剥了皮的狗和螳螂的混合体,脊椎骨一根根凸出体外,惨白的骨节上挂着黏腻的黑色液体;头颅的位置只有一张嘴,竖着的,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齿。

想都不用想,那绝对是罪兽,看气势实力比之前遇到的都强。

它的身上缠绕着浓稠如沥青般的黑色物质,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人的恶念编织成的裹尸布。陈澈能看到那些黑色物质在蠕动,在呼吸,在沿着罪兽的脊椎一截一截往下滴。

“陈玥,”他的声音在发抖,“跑。”

陈玥没有动,她看着他捂着左眼、脸色惨白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的街道。

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人行道,几棵梧桐树,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她看不到,她看不到那个正朝他们冲过来的东西。

手环,手环可以屏蔽他的魔力波动,罪兽不会找来,“周哲彬不是说它可以用一段时间吗?这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手环失效了魔力外泄了……但为什么魔力会冲破了手环的压制,开始外泄?

罪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刺进耳膜,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朝陈玥扑过去。

陈澈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动了——他整个人撞开陈玥,把她挡在身后。罪兽的前肢扫过来,骨刃从他的左肩划到肋骨。校服瞬间裂开,血涌出来。

“陈澈!”

陈玥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看不到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看到陈澈挡在她面前,然后校服上忽然撕开一道口子,血染红了白色的衬衫。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他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脚步不断地后退,身体不断地添上新伤,但他始终挡在她前面。

“跑啊——你快跑!”他吼出来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魔力在继续外泄,陈澈的身体像一只不断漏水的水缸,那些他从未学会控制的能量正在毫无章法地往外涌,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持续攀升,突破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陈玥看见了。

先是空气的扭曲——不是热浪那种模糊的波动,而是像有人在她眼前撕开了一层透明的保鲜膜。紧接着是黑雾。墨汁般的、蠕动的黑雾。最后是那个东西。六条腿,倒钩状的骨刺,剥了皮的躯体,脊椎骨一根根裸露在外,竖着的嘴从额头裂到下巴。

和她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恐怖电影片段完全不同——那些是假的,你知道它们是假的,但这个东西是真的。它的脚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的嘴里呼出腥臭的热气,它的眼窝里有两团暗红色的光,正看着她。

陈玥的双腿在发抖,她的理性在告诉她要跑,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她的瞳孔放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指节青白,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的四肢百骸都在发僵。

原来他刚才流的那些血,是被这个东西伤到的。原来他说“跑”的时候,不是在小题大做。

罪兽的注意力被陈澈吸引了。它放弃了陈玥,转身朝陈澈扑去。骨刃再次落下,这一次是朝着他的脖子。

“跑……”

陈澈已经没有力气喊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左眼的暗紫色五芒星在疯狂旋转。但他的身体还在挡,还在用最后的本能把她护在身后。

陈玥看着他后背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的校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整个人摇摇欲坠。他在抖。但他没有让开。

“不……不要。”陈玥无力地呻吟。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什么东西说话,她不知道这只怪物能不能听懂,但她喊出去了,用尽全力。

罪兽没有理会她,骨刃继续落下。

然后陈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左眼里的暗紫色五芒星,五个角同时燃亮。光芒穿透昏暗的暮色,在他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他看到陈玥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双腿在发抖,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罪兽,她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

“我让你跑……”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连罪兽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左手臂开始发光。

暗紫色的纹路从那只眼睛里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手腕、小臂、肘关节、肩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向他汇聚,在他手臂表面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物质。它不断重组,不断硬化,最终变成一只覆盖整条左臂的漆黑臂铠。

臂铠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流淌着暗紫色的光,像凝固的岩浆。手指关节处伸出三根尖锐的骨刺,每根骨刺的根部都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陈澈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左臂像被扔进熔岩里一样疼,但那股力量也在疯狂地膨胀,催促着他,逼迫着他。

他抬起那只覆盖着臂铠的手,对准了罪兽的头颅。

五指猛地收紧!

罪兽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起来,那怪物的竖嘴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开始从中间向内坍缩——像被黑洞吸进去一样,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为黑色尘埃。

最后,那张竖着的嘴里挤出一个音节。像婴儿的啼哭,又像谁的叹息。

罪兽消散了,黑雾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散尽。

左臂的臂铠开始龟裂,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那些碎片在落地之前就化成光点,消散在空气里。陈澈左眼里的五芒星缓缓褪色,重新没入虹膜深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膝盖软了。在倒下去之前,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

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陈玥的脸。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别哭……”

他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声音越来越轻。视野越来越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玥把他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从来不哭的。成绩那么好,长得那么漂亮,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从来不会失态,从来不会慌乱。但现在她抱着他,哭得像个小孩。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在眼泪里,“我看见了……原来……你那天说的都是真的。”

陈澈忽然觉得有点高兴。原来她是在乎我的。这个念头闪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再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白花花的天花板,白炽灯惨淡的光。左臂缠满了绷带,隐隐作痛。他转过头。

床边趴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散在白色床单上,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的手紧紧攥着他右手的两根手指,攥得很紧,像在梦里也怕什么东西会从他指缝间漏出去。

陈澈盯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把他攥得更紧了一点,生怕失去什么。

陈澈嘴角勾起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咳……”

陈澈吓得扭过头,发现周哲彬和超哥靠在旁边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