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外来的先生

苍难纪:茶心证道 · 紫外线中线 · 第10章 · 36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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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士下马的动作很稳。

他拍了拍青骢马的脖子,把缰绳递给身后随从,然后整了整靛蓝绸衫的衣襟,迈步走上山道。脚步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赵福的手还举在半空。

两个健仆僵着动作,扭头看自家管事。

陈阿公喘着粗气,林青禾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墨云逍没动,目光落在文士脸上。那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庞清瘦,留着整齐的短须。眼睛细长,看人时目光沉静专注,像能透到骨子里。

山道不长。

文士走到土坪边,先是对陈阿公和林青禾微微颔首,然后看向赵福。

“这位管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田,还要拿人送官——不知是哪条律例准的?”

赵福脸色变了变。

他上下打量文士。靛蓝绸衫是上好的湖绸,针脚细密;方巾是读书人戴的式样,但料子普通;身后两个随从虽然穿着布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不像是普通过路客。

赵福放下手,挤出一丝笑:“这位先生误会了。这茶苗是私种异株,引动山精,祸害乡里。赵某身为本村管事,自然要……”

“引动山精?”文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可有山神显灵?可有乡民受害?还是说,管事亲眼见着山精从这茶苗地里钻出来了?”

赵福噎住。

文士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茶苗地。那几垄茶苗青翠整齐,旁边还有新垦的菜畦,引水的竹管架得规整。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胤律·田宅》有载,”文士转回视线,看着赵福,“凡民田,有契据者为私产,无故不得侵夺。无契据者,开垦三年,无人争讼,即归垦者所有。这地,管事可有契据?”

赵福脸色更难看了。

这破山腰的荒地,哪来的契据?往常村里谁家占块无主地,都是默认的规矩,哪有这么较真的?

“至于私种异株……”文士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朝廷只禁‘妖异之植,蛊惑人心,或致疫病’。这茶苗,我看着倒是生机勃勃,长势喜人。管事说它‘异’,异在何处?是叶形特异,还是花香惑人?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是诬告。”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赵福额头渗出细汗。

这文士说话引经据典,不卑不亢,绝不是寻常游学书生。背后说不定有官身,或是哪家书院出来的。

惹不起。

赵福咬牙,朝两个健仆使了个眼色。两人悻悻退后。

“先生说得是,”赵福干笑,“是赵某莽撞了。只是村里近来不太平,总得小心些……”

“小心是好事。”文士点头,“但小心过了头,就成了欺压。管事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赵福再不甘心,也只能认栽。

他狠狠瞪了墨云逍一眼,又扫过茶苗地,那眼神像要把每一片叶子都剜下来。然后转身,带着健仆灰溜溜下山。

马蹄声远去。

土坪上安静下来。

陈阿公长长吐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林青禾赶紧扶住他,手里的旧镰刀“哐当”掉在地上。

墨云逍这才上前,对文士拱手:“多谢先生解围。”

文士还礼:“举手之劳。”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茶苗地上,“这茶……香气特别。老远就闻见了。”

墨云逍心里一动。

茶苗才这么点大,哪来的香气?除非这人……

“先生好嗅觉。”墨云逍不动声色,“不过是些野茶籽胡乱种的,还没长成。”

“胡乱种的?”文士笑了,走到茶苗地边,蹲下身,仔细看那几垄苗,“垄沟深浅一致,株距均匀,引水竹管架设的角度刚好能浇透根,又不冲垮土——这要是胡乱种的,那天下农人可都要惭愧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

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还有这土,”文士捻起一点泥土,在指间搓了搓,“颜色发黑,松软透气,是特意改良过的。这山腰原本是贫瘠红土,能养成这样,小友费了不少心思吧?”

墨云逍没接话。

这人观察得太细了。

文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墨云逍:“鄙姓顾,单名一个言字。游历至此,被茶香引来,唐突了。”

“墨云逍。”墨云逍简单报上名字,“顾先生请里面坐。”

窑洞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桌,两个树墩当凳子。

顾言却毫不介意,在树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随从守在洞外,像两尊门神。

林青禾手脚麻利地烧水。陈阿公缓过劲来,也坐在一旁,闷头抽旱烟。

水烧开了。

墨云逍拿出最后一点茶叶——是之前炒制时挑出来的碎末,品相不好,但香气还在。他小心捏了一小撮,放进豁口碗,冲水。

热气腾起,带着清苦的草木香。

顾言接过碗,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茶水入口,他眼睛微微一亮。

“好。”他放下碗,只说了一个字。

墨云逍等着下文。

“香气清而不浮,苦味重但回甘快,入喉有温润感。”顾言缓缓道,“这茶若长成,精心炒制,不会比南边那些名茶差。只是……”

他看向墨云逍:“小友为何选在此地种茶?这山腰贫瘠,离村子又远,并非良选。”

墨云逍笑了笑:“地方偏,麻烦少。”

顾言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倒是个实在理由。”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那赵管事,小友打算如何应对?他今日退走,是碍于我在场。我若离开,他必会再来。”

墨云逍摩挲着左手拇指的薄茧。

“他想要茶苗,”墨云逍说,“无非是看中它能换钱。但我若让他觉得,动这茶苗的代价,比茶苗本身值钱得多,他就不敢动了。”

“哦?”顾言挑眉,“小友有何妙计?”

“没有妙计。”墨云逍摇头,“只是让他知道,这茶苗不止我能种。”

顾言眼神一动。

墨云逍继续说:“赵家能在村里横行,靠的是垄断。田地、水源、甚至山货收购,都是他家说了算。但如果……村里有别人也能种出好茶,也能换钱呢?”

陈阿公猛地抬头,旱烟杆停在嘴边。

顾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友是想……把种茶的法子传出去?”

“传一点。”墨云逍说,“简单的法子,比如怎么选地,怎么引水,怎么育苗。不需要多精,只要能种活,能采叶,炒出来能喝就行。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在屋前屋后种几棵,自己喝,多了还能换点盐米。”

他看向顾言:“赵家再横,总不能把全村人的茶苗都拔了。而且茶多了,就不值钱了,他抢来也没用。”

窑洞里安静了片刻。

顾言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但很畅快。

“好一个‘茶多了就不值钱’。”他眼里有光,“小友这是要破赵家的‘局’。不与他争抢,而是直接把桌子掀了——让茶叶从稀罕物变成寻常物,他的垄断自然就破了。”

墨云逍没否认。

顾言收敛笑容,正色道:“但这法子,有个前提。”

“我知道。”墨云逍接口,“得有人信,有人敢种。还得有销路,不能种出来烂在家里。”

“所以小友才与商队交易?”顾言问。

墨云逍点头:“第一次交易成了,村里人就会看见。看见比说什么都管用。”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窑洞里扫过——简陋的土墙,破旧的陶罐,整齐堆放的柴火,还有墙角那几捆分门别类理好的草药。

一切都井井有条。

连那个瘦小的丫头,烧水添柴的动作都利索得很,显然是被仔细教过的。

“小友非常人。”顾言放下碗,语气变得郑重,“这山野之地,困不住你。”

墨云逍没接这话。

顾言也不在意,站起身:“今日叨扰了。茶很好,地也打理得好。”他走到窑洞口,又回头,“赵家不足虑,但其背后……或许与北边‘黑灾’流出的些许‘好处’有关。”

墨云逍瞳孔微缩。

顾言指了指北方:“黑灾闹了几个月,官府封锁消息,但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比如……某些人趁机低价收购逃难者的田地,再比如,某些地方突然多出来来路不明的‘赈灾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赵家这几年扩张得厉害,田产多了三成,但账面上看不出哪来的钱。小友多留个心。”

说完,他拱手:“告辞。”

墨云逍送他出窑洞。

顾言翻身上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两个随从也上马跟在他身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沿着土路往北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山风又吹起来,带着凉意。

陈阿公走到墨云逍身边,忧心忡忡:“这顾先生……说得是真的?”

墨云逍没回答。

他意识深处,淡金色的系统面板无声展开。原本只标记了资源和威胁点的简易地图上,代表赵家大院的位置,此刻正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

像锈迹,又像干涸的血。

面板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区域威胁关联性提示:微弱信号匹配。目标“赵家大院”与关键词“黑灾”“异常能量流动”存在潜在关联。资料不足,无法进一步分析。】

墨云逍关闭面板。

林青禾悄悄靠过来,小声问:“恩人,咱们……怎么办?”

墨云逍看向茶苗地。

暮色中,那些青翠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遮棚下的母种幼苗,已经悄悄抽出了第二对嫩叶。

“先吃饭。”墨云逍转身往窑洞走,“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说。”

林青禾愣了愣,赶紧跟进去。

陈阿公摇摇头,也跟上了。

窑洞里,火堆重新燃起。陶罐里煮着野薯和野菜,热气腾腾。

墨云逍盛了三碗,递给陈阿公和林青禾,自己端起最后一碗,坐在火堆边。

他喝了一口热汤。

味道寡淡,但暖胃。

脑子里,顾言最后那句话还在回响——“赵家不足虑,但其背后……”

墨云逍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粗糙的碗沿。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山野。

远处赵家大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