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

九重狱:烬 · 笔梵 · 第31章 · 57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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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烬推门踏进房间,昏暗的灯光从天花板四角同时亮起,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锁死。广播从头顶的钢管里渗出来,语气懒散得像在主持深夜综艺。

“嘿,刘烬~爱玩密室逃脱吗?今天让你当一回真正的主角。”

他扫了一圈四周——床、桌子、柜子。最普通的酒店房间陈设,跟第七城堡那间没太大区别。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那你这一定是个黑店。”

“嘿,我这可不是黑店,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自己慢慢探索吧,我将随时指导你哟。”

“我可不想听你吃了大粪一样的声音,可饶了我吧。”

灯光闪了两下,陷入一片黑暗,他掏出打火机,火苗照亮房间的角落。

“上次是生日派对,这次是密室逃脱。你们这些做密室的都长同一个脑子吗?”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下一扇门,里面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一张纸条。刚踏进去,旁边猛地窜出一个假人,手里端着盆恶臭的粪水朝他泼来。他侧身闪开,粪盆砸在地上溅了一地。假人缩回角落,手臂还在微微晃动,像在笑。

他看着地上那摊粪水,又看看角落里还在抖的假人,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疲惫。

“这就是你们对待主角的方式?我怕是最惨主角。”

他朝空棺材走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记载着一桩强奸自杀案。他刚把纸条捏在手里,广播就响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等着看戏的期待。

“你不是秩序者吗?今天就来一回你最爱的探案。这可是二十年都没破的悬案,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捏着纸条,扫了一眼周围拼凑的假人。

“用假人模拟真案件,你脑子估计也有点病。”

他仔细翻阅纸条——一名女学生,放学路上搭乘摩的回家,最后被发现死在山洞里,身上有被侵犯的痕迹。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他死死捏着纸条,指节发白,血往脑门上涌。

“你们他妈就会翻这种案子是不是!这是对死去的人的不敬!”

“噢,不不不——不破这案子,才是对死人的不敬。那群秩序者无能,那就看看你喽。”

身后的房门缓缓打开,一具骷髅人偶坐在临时拼凑的摩的上,冲他按了两下喇叭。骷髅身上套着褪色的女生校服,衣领上别着标签,上面写着受害者的名字——跟纸条上的名字一致。刘烬的脸腾地红了,额角青筋暴起,手死死攥着老唐送的那把手斧。

“模拟受害人?还冲我按喇叭?别让我逮着,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跨上那辆摩的,车子发动,骷髅的头轻轻一歪,嘴巴一张一合。

“小姑娘,要去哪。”

他眼角疯狂抽动——我怎么知道要去哪,案件上又没交代。闭了闭眼再睁开,朝着骷髅喊了声:“回家。”

骷髅嘿嘿一笑,骑着车子一下加速一下停。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撞向骷髅的后背。

“你在干什么!”

“嘿嘿,没事小姑娘,车子有点问题。对了,你多大了?”

他回想纸条上的细节,张嘴:“十六岁,在读高二。”

“还很青涩嘛——家里几口人啊?”

他脸上的厌恶更深,恨不得立刻弄死前面这颗狗头骷髅。

“父母都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

“这样啊……小姑娘,我看你才上高中,零花钱肯定不多,要不要车费给你免了?”

街边的场景不断变化,已经变成了树林。

“不必了,我还没这么穷。”

“哼,由不得你。”

车子猛冲进一所山洞,整辆摩的向侧边翻倒,刘烬被迫跳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往洞口跑——却发现原本畅通无阻的洞口此刻出现了深坑,根本出不去。那狗头骷髅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扒他的外套。

“他妈的,你还真是个狗头畜生!”

他一脚蹬在骷髅的命根子上——木头撞骨头的闷响。对方只是人偶,没有痛觉,继续撕扯他的衣服。他抽出腰间老唐送的手斧,死死握在手中。

广播中却响起了令人厌恶的声音。

“等一等!你可是最强秩序者,上来就动粗?那小姑娘饱受折磨都没有动过手,你现在动手怎么感同身受?”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斧劈在骷髅的根部,往上猛提,骷髅被劈成两半。骨架散落一地,那颗狗头滚到山洞深处,撞在石壁上。他站起来,握着还在往下滴机油的手斧,对着广播说。

“能把案件模拟得这么细,说明你们已经掌握了作案细节,只是抓不到嫌疑人。或者说……你就是那司机,对吧?我现在只要想办法从这密室出去,揪出嫌疑人就够了。”

广播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变了,不再是游戏主持人的轻浮。

“挺聪明嘛。我还以为你会听我的,不做反抗,被骷髅把衣服撕碎呢——想想都刺激。”

刘烬听完这句话,体内的三类躁狂病毒跟着愤怒一起炸开。他拔枪对着整个山洞乱打,子弹打在石壁上溅出火星,打在骷髅残骸上崩起碎骨。

“他妈的!被害人遭受了多少痛苦,你现在拿来考验我取乐?你简直比畜生都畜生——你别让我逮着,我肯定把你剁碎了喂狗!”

乱枪扫过的地方透出一丝光亮。他靠上去,那竟然是一层墙皮。他把墙皮撕下来,后面是一整间模拟出来的秩序局。里面坐满了秩序者——纸片做的,纸牌剪的,用最廉价的材料搭出来的布景。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案子,说话的语气跟真人一样。有人说那姑娘多美好的年纪怎么就出了这种事,有人说嫌疑人怎么就是找不到。窗外还有纸板做的家长,站在警局门口举着纸做的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女儿”。

刘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片同事,看着窗外那些永远不会等到答案的家长。他的手还在发抖,斧子和枪还握在手里,但他忽然骂不出来了。这些人虽然是纸做的,但他们讨论的案子是真的。那个死在山洞里的姑娘是真的,窗外的家长是真的,等了二十年还没等到的答案是真的。

身旁多了一块等身高的纸牌,上面印着简笔画画出来的秩序者。纸牌的手臂被广播用提线木偶般的方式扯着,朝他挥了挥手。

“嘿,你就是新同事刘烬吗?来跟我们一起调查新案子吧。”

他跟着纸牌走,回头瞪了一眼广播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你要再以开玩笑的口吻,我出来肯定杀了你。”

他在纸牌面前坐下来,双手搭在一起,指节泛白。

“当然!这种事我肯定要替受害者找到真相。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侵害者还在逍遥法外。”

“先抓到再讲吧……这是目前收集到的线索。”纸牌摊开一叠文件,“死者是一名学生,正常回家时被强行拖拽去山洞,凌辱后当场自杀。失踪半个月后家长才联系到我们,最后只找到了这些线索。我们已经模拟过案件了,但是没用,时间跨度太久。”

“二十年前的技术,再加上过了半个月才开始寻找,确实很难找到。”刘烬抬起眼,“但我绝对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你这句话说了很久了,没必要说了。安心破案子吧,我知道你很愤怒。”

刘烬沉默了,点了点头。

“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有!那辆摩托被留下了,在当地买这辆摩托的人并不多,再加上摩的司机这个身份,最终只锁定了三个人。可这三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说?”

纸牌的手以一种被提线扯动的姿势伸下来,指着文件上的第一名男子:“首先这名男子确实是摩的司机,可当天他的妻子在外地生了病,他已经提前三天过去照看了,案发后近一个多月才回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刘烬点了点头,摆手示意继续。纸牌将文件翻到第二页:“第二个嫌疑人,女性,不具备作案及留下犯罪痕迹的能力,只是当时碰巧驾车经过山洞方向。”

刘烬抬起手示意停下:“你们怎么确定她是碰巧经过?”

“她的车有经过山洞方向的行驶记录。”

“继续。”

纸牌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第三名嫌疑人,嫌疑最大。男,四十六岁,有家室,有孩子,曾因抢劫入狱。出狱后在高中附近当摩的司机,案发后再也没有从事过这个职业,摩托车也不知所踪。妻子在他入狱后提出离婚,独自抚养孩子。”

“确实很可疑。去查查这个人。”

纸牌站起来,手指向一旁的房间:“档案室在那边,请吧。”

刘烬走进档案室,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泛着灰蓝色的光,里面只有三个文档,对应三名嫌疑人。他先点开第一个人的资料——男,二十八岁,家中有一个孩子,妻子与其感情良好,无犯罪前科,一贯表现良好。案发前三天妻子因胃穿孔住院,他前往陪护,一连照顾一个多月,医院有完整陪护记录。

刘烬点了点头,排除此人。他直接跳过第二名女性,点开第三名嫌疑人的文档——内容与纸牌所说大差不差,但有疑点。文档记载此人是一名酒鬼,社交圈极窄,只有两名好友。案发前一晚,他在旅馆附近一家酒馆与一名男子一同喝酒。之后他的摩托车便不见了。他本人一直以身份登记住在旅馆,但后续调查显示他实际已回到自己家中,只是身份登记未注销。

刘烬摸着下巴,眉头拧起来。

“为什么要身份登记在旅馆,人却跑回家住?如果他是犯罪嫌疑人,这样岂不是主动留下线索?这也太蠢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点开第二名女性嫌疑人的资料。女性,四十一岁,家庭和睦,膝下无子,丈夫三十九岁——资料在这里特意强调了丈夫的年龄,与第三嫌疑人是好友。

刘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他退出去,调取第二名嫌疑人丈夫的详细档案。果然发现此人与第三嫌疑人有大量交集。案发当晚,他在同一家酒馆与第三嫌疑人一同喝酒,深夜时分骑着第三嫌疑人的摩托车外出,再未返回。进一步调取前科记录——此人早年曾因猥亵儿童入狱。

刘烬靠在椅背上,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第二名嫌疑人与第三嫌疑人是好友,她的丈夫因此也与第三嫌疑人结识。案发当晚三人同在酒馆喝酒,第三嫌疑人酒后透露了自己在高中附近当摩的司机的身份。第二名嫌疑人的丈夫——那个曾因猥亵儿童入狱的人——起了歹心,偷走对方的摩托车,骑车出去作案,事后将车丢弃。第三嫌疑人酒醒后发现摩托车丢失,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卷进了什么事,慌乱之下退掉旅馆房间跑回家住,却忘了注销身份登记,留下了这条线索。真正的凶手是第二名嫌疑人的丈夫。

刘烬刚站起身要往外走,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从档案架后方慢慢踱出来。不是偷袭——那人走得很慢,手里的小刀垂在身侧,不像要刺杀谁,倒像在展示。

刘烬没有立刻拔枪。对方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像一只猫在观察一只已经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鼠。他盯着那个方向,手按在斧柄上。

“在暗处站了那么久,也该露个面了。”

那人停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头发花白,眼眶凹陷,嘴唇干裂,看上去约莫六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站在那里,姿态并不紧张,像一个被叫上来领奖的退休职工,不太确定流程,但知道自己迟早要上台。

“你就是二十年前在山洞里犯下那桩案子的凶手。”刘烬说。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刀,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用的旧工具。然后他把刀放在一旁的档案架上,动作轻得像在搁一支笔。

“是我。”他的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过水,但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起伏,“二十年了。我躲了二十年,换了四座城市,做过搬运工、清洁工、医院看护——每一个都做不长。因为每过几年,我就会梦见那个山洞。洞口那辆摩的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她躺在里面,校服被撕烂了,眼睛睁着就像死了一样。”他抬起头,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没有悔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记忆反复碾轧之后剩下的麻木,“她看我。每次梦见她,她就那样看我。”

刘烬的手还按在斧柄上,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躲了二十年,为什么现在又出来?”

“因为你们来了。”那人看着刘烬,嘴角动了动,像在笑,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不知从何说起、又觉得说了也没用的疲惫,“第六城堡把案子翻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在查。当年那三个嫌疑人——摩的司机、碰巧经过的女人、那个在酒馆里喝醉了的蠢货——他们都没做。是我做的。我偷了那蠢货的摩托车,骑到高中门口,等到了那个女学生。我把她拖进山洞,凌辱了她。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她妈妈。”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就不喊了。”

刘烬握着斧柄的指节越攥越紧,但他没有打断。他等那个人把话说完。

“处理完现场之后,我骑着那辆摩托车回了旅馆,把车停在门口,钥匙插在上面。那蠢货还在酒馆里喝得烂醉,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他醒来,发现摩托车丢了,慌了,退掉房间跑回家住——他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警察找上他。”那人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清洁工的手,医院看护的手,搬运工的手,杀过人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回到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会不会还骑上那辆摩托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都没意义了。厮杀法案已经发布了,我现在无罪。”

刘烬松开了斧柄。他走近两步,面对面站在那个人面前,近到能看见他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里渗出的血丝。

“你知道我查到凶手是你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他说,“阉了你,再杀了你。但你现在站在这儿,嘴里说着那个女学生最后喊的是她妈妈——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对吧?你躲了二十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像一根被砍断的绳子终于绷到了极限,无声地跪了下去。

刘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欠的不只是她。你欠她父母二十年的答案,欠那三名嫌疑人二十年的清白,欠你自己躲了二十年却连名字都不敢记的懦弱。”

他提起那人的脑袋,迫使他抬起脸。一脚踹中他的命根子。手起刀落,地上多了一摊东西。那人裆部血流如注,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朝广播的方向伸出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答应我的——!”

话没说完,刘烬一脚踩上去。但那人的脑袋不是被他踩碎的——一颗寄生虫从颅骨里炸了出来,颅腔像被从内部撬开的蛋壳。马洛拉寄生虫。刘烬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从腰间拔出左轮,两发子弹射出,虫身上开了两道口子,绿色粘液喷溅出来。寄生虫倒地,触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喘了口气,没有立刻走。档案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还在泛着灰蓝色的光。他走过去,把那台老旧的电脑关机。屏幕暗掉之前,他看了一眼第二名嫌疑人丈夫的档案——那个曾经猥亵过儿童、在那个晚上偷走摩托车、此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把档案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刚走两步,背后传来一阵刺耳的蠕动声。寄生虫从地上翻身而起,扑上他的后背,触手伸出,扎穿了他的手臂。他吃痛倒地,右手摸到腰间老唐送的那把手斧,向后猛挥——斧刃划过一道弧线,将寄生虫的脑袋从身体上齐齐斩断。绿色粘液顺着斧刃往下淌。老唐给的手斧,锋利到连寄生虫的甲壳都能劈开。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朝那扇打开的门走去。右臂往下淌血,左手握着手斧,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走廊两侧立着雕刻出来的木偶,姿势僵硬,表情凝固——是受害者的家属,是被这座城堡用最廉价的木头刻出来摆在走廊两边当布景的人。

他在它们中间停下来。低着头,握斧头的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斧刃往下滴,滴在木偶的脚边。

“对不起。”

他走进大厅。停下脚步。

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东西,就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