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九重狱:烬 · 笔梵 · 第3章 · 301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刘烬看着那张照片,最终将它对折,放进了口袋。折痕正好压在女孩脑门的位置。

也就十岁。如果她的家庭普通一点就好了。

胸口一阵绞痛,胃也跟着痉挛。他大口喘着气,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紧,又松开,抚平,再折叠。额头上的冷汗擦去又渗出来。他敲了敲胸口,下了楼梯。

客厅里,母亲躺在沙发上,还没醒。沙发边半跪着照顾她的,是刘平安。她手上的毛巾不停渗出冰凉的液体,那股凉意刺痛了她的手指,但她没有换手,也没有回头。

刘烬站在楼梯口,再次掏出照片看了一眼。然后他猛地将照片攥成一团,推门而出。

刘平安听到了动静,回头时门已经关上了。她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给林瑶姘敷毛巾。

基地里,被他踹烂的那扇门已经被烟头修好了。烟灰正坐在角落里擦拭枪具。刘烬把一个袋子扔到他面前,金币散落出来。

“艳辉,奖励你的。总共八万金币,去典当行换了,给我搞把狙击枪。”

烟灰和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收下金币:“好的,头儿。”

刘烬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像是在看一具具尸体。

腿像灌了铅一样挪回家。路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用焦油麻痹着痉挛的神经。不知抽了多少根才到家,只知道烟早已抽完,喉咙里全是苦味。

隔天早上九点。母亲还没醒。

刘烬在厨房把早饭和中饭一并做好,摆在饭桌上,盖上防蝇罩。然后他套上全黑的脸罩,压了压鸭舌帽。想了想,又把脸罩摘了——太高调。他再次压了压帽檐,睫毛遮住了大半视线,世界在他眼里暗了两个色度。左手垂下去,摸到了装满子弹的手枪。右手垂下去,触到了早已开刃的尖刀。

基地里只有烟灰。木门已经换成了软胶门帘。刘烬掀开粘连在一起的胶帘,问:“东西呢?”

烟灰指了指桌上的吉他盒。刘烬提起来掂了掂:“谢谢。”他把吉他盒背上。“特制钩爪在盒子里。”烟灰补了一句。

“果然应该信你,烟灰儿,想得真周到。”

背着吉他,他不停地向前跑。胸膛在剧烈起伏,脑子里反复滚着同一段话——不是我要杀她。是她叔叔。是厮杀法案。是那该死的国王。

游乐园。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他找到了那栋玻璃外墙的建筑——特制的观景台,原本是给那些有家人的人带来享受安宁的地方,现在成了他的狙击点位。他环顾四周,从吉他盒里取出特制钩爪,爬上观景台顶端。狙击枪摆放完毕,等待目标出现。

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没烟。昨天忘了买。最后他摸出一颗不知从哪来的薄荷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中蔓延,让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原本色彩斑斓的游乐园在他眼中只剩黑白。他试着抬头看看四周的景色,发现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枪支、子弹,和即将出现在瞄准镜里的目标。他咽下薄荷糖,糖却卡在喉咙里。反复捶打胸口,直到糖从嘴里飞出,撞在玻璃楼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趴下,眼睛怼在狙击镜上。电子手表显示距离射杀时间还有半小时。

还来得及。他再次抚上冰冷的枪身,调试着夺命的参数。所有数据调整完毕,时间刚好。装弹,拉栓,瞄准。

手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如果这一枪开了,就再也没有底线了。他会变成杀戮机器,变成那个狗屁国王的分身。可不开的话,家里的开支怎么办。

——罢了。我只是为了家人。

他再次扣上扳机。

预想中的轰鸣没有响起,子弹却射了出去。他紧闭着双眼。一秒,十秒,一分钟。预想中的惨叫没有传来。

刘烬不情愿地掀开眼帘,准备收枪撤退——却发现枪管已经被砍成了两半。那颗发射出去的子弹,也在自己身旁被切成两半,落在地上。

暴露了。

他猛地举枪转向身后,身体下蹲,扣动扳机。子弹全部被砍碎。他抽出右手边的定制匕首飞射而出——削铁如泥的刀,在对方手里被砍成一堆废铁。没有退路了。他一死,跟他的兄弟们都会被清算。他毫不犹豫地从楼顶跳下去。

一只手的衣领被扯住,整个人被拽了回来。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他倒在玻璃楼顶上,视野里的黑白开始褪去,色彩一层一层地涌回来。走马灯吗?有人擦干了他眼角的泪水。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红色翅膀的虚影,血红的巨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这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偏偏就是这个男人,阻止了他的暗杀。刘烬重新聚焦视线。眼前的人,竟然是他幼年时就已死去的父亲——刘斩夜。

父亲的模样一点没变。变的是眼神——带着保护欲,和深深的失望。

“你狙击枪瞄准的,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刘斩夜的声音很平静,“你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生活。”

“需要生活,应该找你的父母。如果我有孩子,我绝对会保护他,不让他经历这些。”

刘烬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是啊……我为什么要干这些……”

一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眼里却没有憎恨和后悔,满眼都是与亲人重逢时的期盼。刘斩夜见状,态度软了下来。

“唉,别哭。我只是看你误入歧途,想严厉教导你一下。没必要这样。”他伸手擦干刘烬脸上的泪水,自己的手却在不停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很心疼。可能是出于对学生的责任感吧。”

他自己的眼眶里也有泪在打转。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特制的银蓝色手镯,戴在刘烬的手腕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本来该给我未来孩子的。给你吧。希望你别再做这种事了,能度过这段难关。”

刘烬嘴唇不停颤抖,抚摸着腕上的手环,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他多想喊出那声“父亲”,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刘斩夜看了看四周,牵起刘烬的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这些,好像是身体的本能。无所谓了,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他顿了顿,望向脚下的游乐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只记得刚才还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转眼就到这儿了,也回不去了。我看你应该是误入歧途了——正好我也是一名老师。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散散心。”

刘烬点了点头,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两人已经回到了地面。刘斩夜揽着他的手才刚刚放开。

“我说我有特异功能,你信吗?”

刘烬点了点头,终于平复了心情:“我某个亲人也会。”

两人在游乐园里待了一整天,聊天,散心。刘斩夜缺席了十七年的童年,在这一天被悉数弥补。

七个半小时后,刘斩夜已经瘫在长椅上。两人已经熟络起来。刘烬看着这个体力不支的男人,打趣道:“兄弟,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虚了?这就玩不动了?”

刘斩夜抬眼看了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等你老了也这样。”

笑声在两人之间回荡。但刘斩夜的心里传来一阵悸动。他连忙起身,揽住刘烬的肩膀。

“我时间可能不多了。这个你拿着。”

一道锦囊。里面是一幅地图般的物件。

“你别管哪来的,我只感觉这东西要交给你。可能是命运的指示吧。”

话音刚落,刘斩夜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送他来的那道光门再次打开。他缓步走向光门,在踏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杀手少年。

“再见。”

传送前的最后一秒,他张了张嘴,想说“儿子”,但没有发出声音。可他在最后一秒,听到了一句清晰的——

“再见,爸爸。”

不可一世的刘斩夜,在那一瞬间再也绷不住了。泪水疯狂涌出,他伸出双手,想要再拥抱刘烬一次。

然后他彻底消失在光芒中。

光门里,他待了十几分钟,以为自己要死了。直到身旁又出现一扇门。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他的妻子林瑶姘,他的学生和队友们正在焦急等待他的归来。他发疯似的扑过去,紧紧抱住林瑶姘。

“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叫刘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