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梁州的雨

万世先宗 · 金桂乌龙 · 第150章 · 31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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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的大雨依然在下,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

官路的砖石泡在水中,锤实的夯土已被泡烂,砖下的沙砾也被脚步和车轮压进了泥里。

官路坑坑洼洼,水坑一片连着一片,快成了一条狭长的湖泊。

咕噜噜的车轮声由远及近,雨滴砸在水泊,砸碎了骡车的倒影。

哗啦一声,骡车的车轮将水泊的倒影彻底碾碎,带着砖缝里压出来的泥浆继续向前。

“咳咳!”随着骡子的前行而左右摇晃的车厢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大人,药。”随行的衙役听到李正清的咳嗽,目光从帘子的缝隙落回了车厢内,翻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李正清接过药丸仰头服下,又接过衙役递过来的水袋喝了口水,心口的闷堵感稍微平复了一些。

“尤芒还没回来吗?”李正清擦掉嘴边水渍有气无力地问道。

“还没呢。按日程,尤哥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还要两天能到。大人您也知道,衙门的那匹马是老马,脚力慢了些。去京城时日夜兼程,回来再若如此,那马就累死了。”

这衙役话一说完,没想到李正清又咳嗽了起来。

衙役见状,又连忙磕了磕瓷瓶,三粒药丸黏在了一起堵住了瓶口。

“不用了。”李正清摆了摆手。“这药不能吃得太频。”

“大人!”衙役闻言收起了瓷瓶,又拿出水袋交给了李正清。“要不咱们回去吧!身体要紧!这几日咱们去的地方太多了,梁州灾情太多了,看不过来的!”

“不行!”李正清又喝了口水压了压胸口的不适后摆手说道:“梁州大部分堤坝都是当年我主持修造的,如今水患频发,堤坝毁了,村子被淹,田地被毁,我难辞其咎。这些堤坝没人比我更了解,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每一个都去看看!”

“大人!”衙役抬手抓住了李正清的胳膊。“回去吧!”

李正清看了他一眼,面露轻笑,轻轻一拍他的手背,问道:“你是担心我的身子,还是担心梁州的传言?”

“属下······”衙役错开了目光,嘴里含糊起来。“属下自是担心大人的身子。”

衙役沉吟稍许,表情中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深深吸气,转头看着李正清决然问道:“减免税粮非朝廷的命令,是真的吗?”

李正清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衙役又问:“朝廷要追缴税粮,是真的吗?”

李正清又摇了摇头:“圣上圣明,体恤百姓,天下为公,会看在梁州灾情和百姓十多年里为大燕勤勤恳恳的功绩上,减免税粮的。”

李正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气息虚浮,底气尽失。

衙役沉声叹道:“平日的税粮已经够重了!今年粮食减了三成,若还要按往常的交法,这个冬天,活不下去的!”

“过得下去的。”李正清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冬天一定过得下去的!”

“那明年呢?”衙役凝视着李正清。

李正清微微一愣:“明年······圣上圣明,明年必会为梁州百姓解难。”

“必会?若是必会,减税的圣旨应当早就来了。朝廷的政令来梁州,可比梁州的折子去京城快得多啊!”衙役轻叹之后,语气一变,话锋一转,又突然问道:“大人,传言柳家柳公子诞生之时天降祥瑞,龙凤齐鸣,此事属实?”

李正清诧异这衙役为何突然问这个,正要回答,却听这衙役又道:“传闻柳家公子天之骄子,正是柳家公子降生带来的祥瑞,才为我梁州带来了二十多年的风调雨顺,此事可否属实?”

“风调雨顺,是全梁州工缮房的匠人没日没夜对各地河道堤坝的维护。”

“可若是如此,为何今年这坝就撑不住了呢?就算今年雨水更多,但梁州这么多河道这么多堤坝,四成出了问题。是堤坝里生了蚁穴,还是堤坝本就无用?听闻柳公子死于长州,柳公子死后几日,梁州长明县的堤坝就塌了。长明县的河坝,好像是大人来梁州后主持修造的第一座堤坝。为何偏偏是这座坝塌了?为何偏偏塌在了柳公子死后不久?”

衙役的一串问题让李正清不知如何作答,沉吟良久,只能说了句:“天命如此。”

“天命如此!”衙役笑了起来。他掀开车厢的帘子向外一瞅:“大人在位二十年,大人为梁州的所作所为,属下听了不少,也见了一些。正因为大人,属下才想办法入了知州府衙做了衙役,想办法留在大人身边服侍大人。但是大人,属下想不明白,为何这天命如此巧合。大人是好官,天为了好官佑我梁州风调雨顺二十年,可为何今年不佑了?为何柳家公子降生之日天降祥瑞,我梁州也迎来了二十年的粮满谷仓?为何柳家公子被害之年,正是梁州天灾之年?梁州的风调雨顺,真的是大人带来的吗?若是,又为何有这么多巧合?”

李正清靠着车厢双目微闭一言不发。

待衙役放下了帘子后,他这才开口道:“凤阳县路远,无需过急,会到的,也快到了。”

“快了?”衙役不解。“凤阳县还有三个时辰的路,如何快了?”

猛然间,他心中恍然,紧盯着李正清,脸上爬满了恐惧:“大人,您,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李正清对他微微一笑。

“大人!”衙役扑通一声连忙跪倒在地,连车厢都随着晃了一下。

赶车的车夫听着车厢内的声音,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大人!属下也是逼不得已!”衙役抓着李正清哭了起来。“大人,属下想不通啊!为什么?既然大人是好官,好官所在之地,天不应该庇佑吗?为什么天不佑梁州?三成啊!粮食减了三成,朝廷又抽三成。四成的粮食,不留种都不够啊!就算大人减半征收,但明年呢?明年李大人还能帮我们减免税粮吗?活不下去了,梁州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大人,为今之计,我们没了别的法子,走投无路,只得如此!”

李正清轻抚衙役后背,柔声道:“那你可知,这么做,彻底走上了绝路。”

“本就死路,不赌一把,更只有死路!大人!若赌赢了,死路就活了!”

衙役抬头看向李正清,泪渍之下是一张笑脸,笑脸之中透着疯狂和决绝。

李正清心中轻叹,正要说话,就听外面骡子一声嘶叫,车子随即停了下来。

门帘打开,凉风灌入,雨水铺在了李正清和跪着的衙役身上。

车夫冷冷看了一眼衙役,又对李正清道:“大人,地方到了,下车吧。”

李正清一脸淡然,一拍衙役的肩膀,笑道:“到了。”

“大人!”衙役拉住了李正清的衣袖。“别去!”

李正清却道:“为官者,自该直面百姓,知百姓之怒,解百姓之急。”

衙役看着李正清眼中的神情,心中恍然,松开李正清的衣袖喃喃说道:“您,是故意只留我二人来此的?为什么?明知是死!”

李正清没有回答,只是随着车夫下了马车。

马车外,一大汉提着柴刀等待多时。

他的身后,又有数百人呼呼啦啦钻出了林子。

“李大人!”那大汉将柴刀往地上一敲,上下打量了李正清一眼。“用你的命,换衙门仓库里的粮食,如何?”

李正清整理了一下有些破旧褪色的衣衫,整了整帽子,抬手对着这大汉和他身后众人深深一躬,行了个大礼。

“诸位乡亲!”行礼完毕,他刚刚起身,张嘴正要与众人喊话,却听咻的一声,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箭矢擦过人群,精准钉在了李正清的心口。

见到李正清的身子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那大汉的豪横气势顷刻散去,他站在原地,提着柴刀,盯着地上那具任由雨滴击打的尸体愣了好久。

所有人也都盯着这具泡在雨中的尸体看了好久。

此时此地,仿若时间停滞了一般,就连那骡子都呆呆地立在原地。

“谁射的箭!”汉子如梦初醒,回头扫了一圈,却见身后的人没一个带着弓箭。

“完了!”那汉子惊恐地看着已没了气息的李正清。“完了!完了!”

“完了,不如反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反正都没活路了!”

“朝廷命官的帽子已经被扣上了,反正都会抄家灭门,要不,直接反了得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

这汉子,还有他身后所有人,都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正清,一言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水大了几分,将这汉子里里外外浇了个彻底,也将他的面色洗了一番模样。

他脸上的惊恐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消失,眼中溢满了凶光,面露厉色,裂开嘴巴呲着发黄的牙齿。

他看着李正清的尸体,提着柴刀一步步走了过去。

柴刀高举,雨水顺着刀刃滑落,滴在了他的脸上。

他看着李正清那苍白的面色,看着那双直直望着天空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一道白光落了下来。

哧啦几声,汉子提着李正清的脑袋高高举起,对着身后众人厉声喊道:“天不给活路,官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找活路!他们如何抢了我们的粮食,我们就如何抢回来!”

“抢回来!”

此时,场中所有人,惊恐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惧到极致后的高呼:“夺回粮食,杀尽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