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酒馆伪吏·暗影落子

光之君王威廉 · 0沧舞银月0 · 第6章 · 35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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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镇算不得城邦,唯有早年夯土堆砌的低矮围墙,外围一圈朽旧橡木栅栏勉强围护全镇,仅能算作简陋乡野防线。此地并无王室调拨正规戍军,守御之人皆是本地猎户、卸甲归田的老兵自发拼凑的乡勇小队,人手单薄,若是遇上大规模盗匪来袭,这层薄薄的屏障顷刻便会崩碎。

可此刻勇士酒馆之内,无人思虑城外隐患。木杯碰撞叮咚作响,镇民推杯换盏,麦酒香气裹挟笑语漫满整间木屋,闲话闲谈此起彼伏。

“诸位可还记得多年前那位蒙冤叛国的守边大将?传闻他尚留有一子流落世间,今日瞧见威廉,我越看越觉得,那遗孤便是他。”

“这孩子命途坎坷,多亏戴维斯出手救下。想来正统王室总有一日能挥师归来,重掌山河,是这个理吧,戴维斯?”

“噤声。威廉虽已成年,可当年的记忆被邪术封禁,诸多内情,戴维斯自有考量,如今绝非言说旧事的时机。”

“哈哈,饮酒作乐!大半辈子风霜都熬过来了,总揪着陈年伤疤扫兴作甚,往事且随风散。威廉早晚要知晓一切,但绝不是此刻。”戴维斯仰头饮尽杯中麦酒,目光落向身侧安静静坐的少年,心底暗自祈愿。

他清楚真相裹挟着刺骨剧痛,一旦撕开回忆,便会狠狠撕碎少年心神,只愿岁月缓缓,让威廉在安稳之中慢慢成长。

满堂之人沉溺于乱世里难得松弛的烟火欢愉,无人察觉,小镇街口流动的晚风,早已缠上一股粗蛮蛮横的陌生戾气,正悄无声息向酒馆逼近。

欢声笑语喧闹至顶峰时,两道粗哑跋扈的呵斥骤然从门外炸开,尖利刺耳,硬生生撕裂小镇夜晚的静谧,瞬间压下屋内所有谈笑。

喧闹戛然而止,整间酒馆刹那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橡木店门,心中暗自揣测,敢在戴维斯公爵坐镇的勇士酒馆肆意寻衅,来人定然是身强体壮、凶名在外的悍匪恶徒。可两道身影顺着银辉月色缓步走近,众人定睛望去,齐齐愣住。

何来什么杀伐武夫,只是两具臃肿肥硕的躯壳,个头算不上高大,肚腹沉甸甸垂落,脸上肥肉层层堆叠,二人刻意绷紧面皮装出凶狠模样,滑稽的体态却消解了所有威慑,活像两个虚张声势的丑角。

众人尚未来得及细细打量这对不速之客,为首大胡子胖子便强撑凶悍姿态,抬手提了提松垮滑落的粗布税吏制服,狠狠挽起袖口,露出一身惨白虚浮的肥肉。他重重捶打酒馆木门,又挥掌猛拍临街长桌,借粗鲁动作给自己壮胆,满脸讥讽,厉声呵斥。

“一群苟活的乡下贱民!北境战火连绵、军情如火,你们反倒躲在此处饮酒嬉闹,贪图安逸!识相的尽数避让,我们奉王室诏令前来征收战时赋税,谁敢阻挠公务,一律从严治罪!速速交出税银!”

话音未落,二人随手脱去外衫,挺着滚圆肚腹,趾高气昂地挤入酒馆之内。

奥斯大陆北方战线常年对峙拉锯,战火绵延不休,军械、粮草、军饷的消耗无底一般吞噬国库,王室只得层层向下施压,在各领地加征战时赋税。马克镇地处边陲远途,官道闭塞,王室行省管束松散,向来成了投机之徒钻营的沃土,无数骗子假借征税之名,哄骗乡民钱财。

此地百姓常年居于边境,年年应付层层赋税,早已练出分辨真伪的眼力。若是王室正规税官携盖印敕令秉公征税,有理有据,全镇百姓从无推诿,即便家底清贫,家家户户也会互相拼凑足额上缴,绝不违抗王室律令,拖累领地。

可眼前两名所谓税官举止轻浮、神态滑稽,蛮横勒索却底气虚浮,一开口便强索重金,所有人心底当即生出浓重疑心。加之戴维斯公爵端坐场内,镇民心中底气十足,再不愿默默隐忍退让。

一名退伍老兵率先挺身,厉声质问:“二位休要欺瞒众人!今日休想安然脱身!凭什么凭空向我们边陲村镇加收重税?诸位乡亲,莫忘了威廉一世颁布的法典条文,法令明令禁止向贫瘠边境追加苛税,更不得随意强征平民充作前线盾兵。单凭你们空口白话,此事必有猫腻,大伙一同分辨,休想拿谎话糊弄我们!”

当众被戳破破绽,小胡子胖子瞬间恼羞成怒,抬脚狠狠踹翻身旁木桌,桌椅磕碰巨响震得烛火摇曳,他粗声嘶吼:“一群乡野村夫也敢妄论王室法典?这种贫瘠荒土,尽是无用庶民!睁大眼瞧好,这是国王亲笔盖印的王室敕令卷轴,岂会有假?再说你们大半目不识丁,连自己姓名都写不周全,也配质疑王室差役?即刻缴纳银钱,拒不缴纳者,尽数强征送往前线充当炮灰!都往两侧站定,敢反抗便掂量自己的性命,速速纳银!”

胖子的恐吓令不少淳朴乡民暗自犹豫,低声交头接耳:“我们皆是穷苦百姓,从未与王室差役打交道,不如让镇上最有分量之人决断。”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戴维斯,心意昭然——只要戴维斯判定税款合乎法典,众人便心甘情愿凑齐银两,毫无半句怨言。

大胡子胖子见状,扬声喊道:“你们交头接耳磨蹭什么?此地何人主事?莫非是吧台角落饮酒的那个中年人?”

戴维斯缓缓起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应答:“正是我,此间诸事,由我做主。”

大胡子立刻示意身侧同伴:“把新颁税令卷轴递过去查验。”

游吟诗人加尔·弗朗西斯快步凑上前,四人围拢在跳动的篝火旁,一同审视那纸伪造的征税敕令。两名胖子只当戴维斯一行人已然被自己的凶态震慑,悄悄偏头暗自祈祷,低声絮叨:“看样子他们心生怯意,被我们唬住了。多谢神明庇佑,此番差事若是顺利办妥,我定备好烤禽、熏猪与上等佳酿供奉,神明若有需求,尽可托梦告知。这是我们头一回做这种差事,总算放下心头大石。”

平复心绪后,大胡子扯开粗哑嗓子厉声催促:“商议完没有?往年税规尽数作废,今日需上缴三百鲁纳尔,我给你们些许宽限,缴齐这笔银钱,我担保小镇一整年安稳无扰!怎么,你这壮汉还想寻衅反抗?实话告知你们,村镇之外驻扎着我麾下完整精锐步兵团,不惧尔等聚众闹事。你们这群乡野村民,有几颗头颅可供斩杀?不愿送死便乖乖排队纳银,休要逼我们动粗!”

说罢,他自腰间抽出短刃,在空中胡乱挥舞,刀刃狠狠劈砍桌面,恶狠狠放话:“此物便是震慑尔等的凭据,谁敢上前阻拦,便直接捅出血肉窟窿!”

戴维斯捏着敕令卷轴缓步靠近跳动的篝火,羊皮纸贴近明火微微蜷曲起边,他不动声色打量两名胖子毫无半分慌乱的神态,心中已然笃定卷轴全系伪造。他转头面向全镇镇民,高声开口,神色平和:“诸位听我一言,这份印章制式规整,暂且算作王室敕令,我们凑银缴纳便是。”

加尔见状连忙伸手拽住戴维斯的衣摆,压低声音焦急询问:“老友,全镇最多只能拼凑二百三十五鲁纳尔,根本凑不齐三百之数。你此刻当众认定敕令为真,此事该如何收场?此番不比往日,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戴维斯语声沉稳,低声安抚,眼底藏着运筹:“无妨,突发变局自有应对之法,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威廉瞬间读懂叔叔暗藏的筹谋,轻声对加尔道:“弗朗西斯叔叔,劳烦你安抚众人安静等候,我与叔叔自有妥善处置。”

少年抬手轻压,喧闹的酒馆转瞬鸦雀无声。

戴维斯清了清嗓子,对着两名假税官客气邀约:“二位公务奔波,夜色已深,不如留下饮一杯麦酒再动身?”

大胡子连忙堆起客套假笑,摆手推辞:“不必了,军务繁杂,事务缠身,改日再来叨扰。”

戴维斯假意挽留,步步铺垫:“实不相瞒,我们仅能凑出手头这些银两。二位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在此留宿一夜歇息,也算马克镇的一点心意。”

小胖子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神色骤然凶狠,催促同伴:“兄长,银两已然到手,速速离开,这群人太过热情,不必客套相送。”

二人转身朝着门外挤去,一身肥肉在狭窄门框互相卡住,进退不得。大胡子又急又怒,厉声呵斥:“慌什么,让我先出去!”

滑稽窘迫的模样惹得满堂镇民轰然大笑,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给物资匮乏、常年沉闷的边陲小镇,添了一桩难得的趣谈。

两名骗子狼狈挣脱,仓皇逃窜之后,酒馆之内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热闹还没看尽兴。”

“这般轻易放走,未免太过无趣。”

“依我看,这二人从头到尾都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定然如此,想来公爵心中另有长远谋划。”

“有戴维斯公爵坐镇,交出的银钱我们不必忧心。”

“放心,戴维斯早有安排,这笔银两终会物归原主。”

加尔轻轻摇头,抬手给自己满上一杯麦酒,笑着扬声:“闲话暂且搁置,继续饮酒,我都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再来一杯痛快!”

杯盏碰撞的喧闹再度填满木屋,可所有人心底都隐隐清楚,这场假税官的试探仅仅只是开端。贵族派系伸向马克镇的暗流,已然正式涌动。戴维斯早已暗中指派数名身手老练的退役老兵,远远尾随跟踪两名骗子,打算顺着这枚抛来的棋子,挖出幕后操控势力的第一条线索。

夜色愈发浓重,威廉与戴维斯辞别酒馆众人,趁着漫无边际的夜色动身,前往拉夫尔加河沿岸山林。二人打算亲自带队深夜追猎,顺着踪迹深挖,彻底查清这群骗子背后的根源。

深夜山林浓雾翻涌,追踪小队踏碎林间湿冷雾气稳步前行,顺着两名假税官留下的踪迹步步深入,贵族派系暗中布下的试探阴谋,即将迎来一场隐秘无声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