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岭藏志·酒镇欢歌

光之君王威廉 · 0沧舞银月0 · 第5章 · 74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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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层叠山峦的轮廓,与蜿蜒上山的古道本无本质殊异。大地起伏恪守亘古不变的章法,隆处堆起连绵丘峦,陷处落成幽深谷壑,唯独这片山野,被无边生机彻底包裹。

苍木虬枝交错,浓密枝叶遮蔽天幕;荒草挣脱束缚肆意蔓延,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青碧绒毯。得天独厚的水土孕育出繁盛生灵,清溪里游鱼倏忽穿梭,林间野鹿踏碎浅草悄然潜行,长空之上苍鹰振翅盘旋,巡守整片山林。目之所及,皆是未经雕琢、磅礴滚烫的野性生机。

这里是北境罕见的一方净土,生态自持、岁月安稳,毗邻与世无争的马克镇,是乱世边境难得的避风之地。

可在威廉眼中,这片山野从不止是寻常风物盛景。

这是独属于他的精神栖处,是日夜惦念的心魂归墟,更是他蛰伏乱世、重建王权的第一方基石。

少年静立坡地,迎着猎猎山野长风,任由微凉山风拂过眉眼肩甲。他在心底向着圣光虔诚默祷,以无声誓言锚定深埋骨血的霸业宏图,字字恳切,句句铿锵。

“光之神在上,我立于您庇佑的故土之上,在此立誓。终有一日,我将成为此方天地万灵共仰的君王。承蒙您赐予这片沃土安宁,我将借圣光无尽神力拓疆辟土,化荒芜为宜居桑田,打造万千安稳疆域。我必护佑追随我的子民,令其安居乐业、世代繁衍。属于我的王权传奇,便自此山野,正式启程。”

少年满心憧憬未来盛世图景,心神激荡之下脚步不由自主加快,迎着清风疾步前行,转瞬便将身后的戴维斯远远甩开。

戴维斯踏着平缓步伐缓步追赶,望着少年轻快雀跃的背影,无奈扬声呼喊:“小威廉,放慢脚步等等我。往后我再也不轻易带你进山行路,你性子总是这般急躁莽撞。”

低语未落,威廉骤然回神,堪堪收住脚步,回头笑着催促:“叔叔快些跟上!再拖延下去,今夜我们便要空手而归、饿腹过夜了。山下灵气充沛,今日我定要猎得丰厚猎物,好好展露身手,把您积攒的存粮尽数吃空。”

戴维斯望着少年眼底蓬勃的意气锋芒,心头百感丛生,轻声自语感慨:“威廉终究是长大了。羽翼渐丰,心性愈发独立不羁。承蒙光之神常年庇佑,或许,我也该渐渐放手,让他挣脱庇护,独自奔赴世间风雨,闯荡属于自己的前路。”

心绪落定,他快步追上少年。威廉眼底藏着积压许久的疑惑,迫不及待开口问道:“叔叔,待我年岁再长,是否便能随心而行,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一直渴望能与莫尼西亚·贝拉并肩,成为正统光之骑士。我由衷羡慕她与生俱来的荣光,羡慕她执掌圣光、护佑四方的力量。”

戴维斯闻言轻笑,故意打趣调侃:“小子志向倒是愈发高远。可贝拉出身顶级正统贵族世家,自幼养尊处优,心性骄傲矜贵,可不会事事迁就于你。”

“叔叔又取笑我!”威廉微微赧然,随即眼底凝起无比笃定的光芒,“待我登临王座、执掌天下之日,便即刻册封她统领整片光之骑士团,让她执掌奥斯大陆所有骑士战力,与我共守万里山河。”

“哈哈,好大的气魄!”戴维斯由衷赞叹,眉眼间满是欣慰,“这股敢揽山河、睥睨天地的风骨,与你的母亲当年如出一辙。来日可期,提前恭贺我们未来的威廉大帝。”

短暂嬉闹暂时冲淡山间沉寂,可笑意褪去之后,深埋心底的沉忧终究翻涌而上。威廉敛去眼底锋芒,神色郑重,轻声问出心中最大的顾虑:“叔叔,倘若来日战火燎原、乱世倾覆,我们隐忍蛰伏,真的能逆转乾坤、赢下最终的战局吗?”

戴维斯神色骤然肃穆,目光坚如磐石,字字掷地有声:“无需妄自忧虑。终有一日,你必会登临属于你的至高王座。当年那场王宫剧变,我……”

“叔叔,我已经长大了。”威廉上前一步,认真打断他的话语,眼神澄澈而执拗,“我有资格知晓所有被尘封的真相。”

戴维斯长叹一声,眼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酸涩与愧疚,喉间微微哽咽,终于不再刻意隐瞒那段血色过往:“并非我刻意欺瞒于你。你母亲的陨落、正统王室的倾覆,我有着难辞其咎的罪责。当年若是我未曾疏忽懈怠,你母亲不会惨遭算计,你也不会落得颠沛流离、隐于乡野的境地。外界流言纷杂、众说纷纭,可我亲历全程,心知肚明——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多方势力串通,精心筹谋的政治死局。世事诡谲,祸福难料,乱世权谋算计,从来都冰冷无情。”

“叔叔无需自责。”威廉沉稳开口,轻声安抚,“我知晓,是暗神麾下爪牙忌惮母亲手握的至强圣光力量,忌惮正统王室与生俱来的权威,才暗中勾结各方势力,布下绝杀陷阱。”

“你只说对了一半。”戴维斯平复心绪,缓缓道出当年议和宴上的全部阴谋,“挑起争端、构陷王室的借口从来数不胜数。如今你已然成年,心性足以承载过往沉重,我便告诉你全部始末。当年那场万众瞩目的议和宴,从不是缓和争端的和解宴席,而是多方势力联手设下的绝杀陷阱。

彼时暗处有人催动禁忌邪术,隔空篡改你的心神意志,强行操控神智,令你陷入失控癫狂。你手中紧握父王亲赐的贴身匕首,一步步走向莫斯二世,举刃相向。我拼尽全力想要上前阻拦,可邪术控心、大势已成,一切都为时已晚。”

威廉瞳孔骤缩,满眼难以置信,心绪剧烈震荡,急促追问:“后来如何?那段记忆彻底空白,我对此一无所知!”

“莫斯二世老奸巨猾、心机深沉,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戴维斯语气覆上一层彻骨寒意,眸底凝着经年不熄的冷厉,“我看得清清楚楚,危机落幕之时,他唇角勾起一抹阴诡笑意。这一招绝妙计中计,一石三鸟,彻底摧毁纳特蒂斯正统王室根基,将所有污名与罪责,尽数推到了你我身上。”

“所以……奸人的阴谋,最终彻底得逞了?”威廉嗓音微沉,裹挟着隐忍的寒意。

“你可还记得那柄行凶的匕首?”戴维斯冷笑一声,道出最终真相,“那本就是莫斯二世刻意准备的贡品,假意送入王宫示好求和,实则是提前备好的栽赃凶器。从宴会筹备之初,便是针对正统圣脉的绝杀圈套,歹毒至极,不留半分情面。”

真相彻底明朗,积压多年的疑惑与迷茫尽数落地,滔天恨意与深沉隐忍在威廉心底交织翻涌,少年心性瞬间沉淀出远超年龄的冷冽与清醒。

戴维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叮嘱:“我日夜教你心神合一的剑术奥义,不止传授杀伐之术,更是锤炼你的本心与意志。唯有心念澄澈、神思稳固,日后才不会被邪术外力蛊惑操控,重蹈当年覆辙。往事既定、尘埃落定,你不必沉溺悔恨,更无需怨恨任何人,包括你的父王,明白吗?”

“我尽数明白。”威廉眼神清明,心智沉稳无比,“过往不可追,沉湎仇恨只会蒙蔽本心、扰乱格局。我会隐忍蓄力、步步为营,所有筹谋皆从长计议,稳扎稳打,静待天时降临。”

“你聪慧通透,不负圣脉传承。”戴维斯微微颔首,郑重嘱托,“当下第一要务,便是隐匿锋芒、保全自身。倘若来日我不在你身侧护你周全,你需善待身边每一个人,感恩世间所有善意援手。心怀双重敬畏,敬圣光神明,亦敬世间万灵。乱世浮沉,时局所迫,你必须拥有取舍与自我牺牲的勇气,这才是王者该有的担当,是真正的男子汉。”

“我都懂。”威廉缓缓颔首,眼底透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世间人事从非绝对黑白,人人皆有各自立场与宿命。我不妄断是非对错,只求全力以赴、行事问心无愧,便无惧世人误解、乱世风霜。”

“好了,深奥的道理暂且搁置。”戴维斯适时轻笑,温柔扯开沉重氛围,“方才是谁嚷嚷着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想要觅食饱腹?”

沉闷心绪一扫而空,威廉瞬间眉眼明亮,满眼期待:“是我!我们快去勇士酒吧!苏菲亚婶婶亲手做的勇者套餐,是整座马克镇最美味的吃食,去晚了便无缘品尝了!”

“走吧。”戴维斯颔首,神色再度郑重,“今日你我谈及的所有宫廷秘辛、过往血色真相,务必尽数烂在心底,绝不可对外人吐露半句,分毫不得外泄。”

“我知晓轻重!戴维斯叔叔最靠谱、最厉害!”

少年轻快的打趣驱散了最后的凝重,戴维斯爽朗大笑,二人并肩迈步,朝着镇中心的方向缓步走去。

去往酒馆的路途并不算远,片刻光景,二人便抵达马克镇最热闹的地标——勇士酒吧。

酒馆之外烟火鼎盛,喧嚣不绝。镇民三三两两围聚在篝火旁,闲谈嬉闹、放歌起舞,欢声笑语裹挟着人间暖意,冲淡了北境边境常年萦绕的萧瑟冷寂。

人群之中,有人眼尖望见二人身影,当即高声打趣。

“快看!是奥斯大陆未来的光之君王驾到!”

“久违了,戴维斯公爵!老牌光之骑士终于现身了!”

“上次打赌欠下的酒钱可别赖账啊!哈哈,说笑而已,能与传奇骑士对饮,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威廉望着热忱淳朴的镇民,轻声笑道:“叔叔,镇上所有人,都格外敬重你。”

“诸位老友稍待片刻。”戴维斯扬声回应,声音洪亮坦荡,“待我这外甥饱腹之后,今夜我便陪诸位彻夜欢饮、闲谈尽兴。”

话音落下,围观镇民齐齐欢呼,呐喊声响彻街巷:“光之骑士团万岁!”

众人自发让出通畅的通路,彼时天色尚未彻底沉暗,银月未曾攀上林梢,林间夜枭亦未开启长夜值守。二人径直走向厚重橡木搭建的酒馆门前。

整座酒馆由百年实木构筑,梁柱粗犷厚重,墙体敦实坚固,宛若一名披甲伫立、坚守烟火的无畏战士,“勇士酒吧”之名,便由此而来。

推门入内,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方寸酒馆之内,容纳了无数浮沉心事。有人酩酊大醉、伏案酣眠,借烈酒麻痹风尘疲惫;有人独坐角落、对酒沉思,低声呢喃无人知晓的过往遗憾;有人神志恍惚、举杯不休,任由酒水漫灌满腔愁肠;有人颠沛半生、心怀惆怅,却依旧抚琴浅唱,以歌谣慰藉平生;也有人三五成群、举杯欢歌,肆意放纵、快意逍遥。

众生百态,万般心绪,尽数融于这一方烟火酒馆之中。

就在此刻,异变骤生。

混乱人群里,一张木凳骤然失控飞掷而来,坚硬棱角狠狠擦过威廉小臂,瞬间划破皮肉,温热鲜血顺着腕骨缓缓流淌而下。

刺骨痛感骤然袭来,威廉下意识蹙眉,掌心经脉深处,一缕极淡的圣光柔光不受控制地悄然漾开。

圣辉微弱却纯粹,瞬息覆过伤口,流血骤然减缓,刺骨痛感也被抚平大半。

威廉只当是剧痛之下产生的错觉,未曾深究。可紧随他身后进门的戴维斯,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笑意瞬间敛尽,眉头紧锁,快步拉过威廉的手腕,压低嗓音,语气满是凝重与警示:“切记!这股圣光力量,绝对不可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你圣脉未稳、锋芒未藏,一旦异象外露,后患无穷,足以引来杀身大祸。”

酒馆吧台前,留着随性卷发的游吟诗人加尔·弗朗西斯瞥见二人,立刻笑着扬声打破紧绷氛围:“嘿!诸位安静!是哪位冒失鬼在酒馆放肆捣乱?戴维斯镇长远道而来,按咱们马克镇的老规矩,进门必先饮一杯!这杯烈酒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尝尝我的手艺!”

戴维斯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借着台阶缓和氛围,从容开口:“那就备上三杯。今日特殊,添一杯酒,庆贺我们的威廉,正式成年,加冕新生。”

酒馆女主人苏菲亚闻声上前,眉眼温柔,笑着轻声叮嘱:“我们的小威廉终于长大了,恭喜成年。可千万别贪杯,加尔调的烈酒烈度极足,寻常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

“我知晓的,苏菲亚婶婶。”威廉笑着应声,“先给我来一份招牌勇者套餐!”

“少吃油腻,浅尝即可。”戴维斯适时叮嘱,“今夜我们还要进山狩猎,不可贪食贪杯。”

“我都听叔叔的。”

加尔抬手举起盛满琥珀烈酒的酒杯,骤然抬高声调,向着全场酒客高声宣告:“诸位!举杯共贺!恭贺奥斯大陆未来的至高君王——威廉二世,成年礼成!”

话音落罢,他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激荡满腔热忱。身为游历四方、传唱史诗的游吟诗人,他当即有感而发,朗声咏唱起专属威廉的圣辉诗篇,雄浑唱腔响彻整座酒馆:

“啊,威廉,你是光之神赐予尘世的天命君王,

你是万民仰望的信仰,是乱世终临的曙光。

我王执剑披荆,踏碎乱世虚妄,

我王披甲浴血,守护山河八荒。

光之神恒久庇佑,万民誓死追随,

愿我王步履所及,遍覆奥斯千里土壤,

愿我王权恩泽所至,浸润四海万顷汪洋。

英雄之名永不湮灭,

英雄伟业万古流芳。

光之神借你之手,扫尽世间奸邪寇狼,

借你之口,传颂圣光无量华章,

借你之足,踏平四海动荡,

令乱世重归安稳,令苍生繁衍生息、岁岁安康!”

雄浑悠扬的诗颂久久回荡,震彻人心。全场酒客纷纷举杯附和,欢呼之声此起彼伏。威廉抬手举杯,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烈性酒水入喉灼烧,顷刻席卷四肢百骸,不过片刻,头脑便泛起阵阵眩晕,身形微微晃动,带着几分少年微醺的懵懂。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戴维斯,无奈失笑:“加尔叔叔又在暗中试探我了,总是这般不放心我这个徒弟。”

戴维斯忍俊不禁,戏谑打趣:“现在知道厉害了?早就告诫过你,别轻易碰他调的酒。这里头门道繁多,麻药、迷药皆是常备。哪天若是把你麻翻拐走,卖给哪家贵族府邸做女婿,我倒是能彻底清闲自在,好好享几年福。”

“叔叔说笑啦!”威廉眼底满是得意笑意,“加尔叔叔的制药、迷药之术,尽数传授于我,我早已了然于心。今日这杯酒,分明就是他刻意设下的成年考验。”

“嗬!原来背后在说我坏话?”加尔佯装恼怒,笑着走上前来,转头看向身侧的苏菲亚,“下次我定把你们叔侄俩一并麻翻卖掉!正好,咱们这勇士酒吧年久失修,早该翻新修缮了,对吧,我的老板娘?”

苏菲亚配合着笑着接话,顺势打趣:“可不是嘛!屋顶常年漏雨,烘焙的炉子早已老旧破损,桌椅酒杯也处处残缺,是该好好修整一番了。”

酒馆内的酒客们纷纷顺势起哄,欢声笑语再度沸腾。

“老加尔!你这酒杯都漏酒了,必须再赔一杯才算了事!”

“酒吧的麦子品质一年不如一年,这酒苦涩难咽,可得好好改良改良!”

角落之中,一名退伍老兵借着酒意高声戏谑:“诸位可听过外头的传闻?敌国悬赏重金,只求活捉威廉王子!若是能连带着戴维斯公爵一并绑走,赏金更是天价,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

旁边拄着拐杖的瘸腿老兵放声大笑,肆意打趣:“若是真能成,我这半截残躯,也能换个漂亮妻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喽!哈哈哈!”

“好了好了!你们这群连酒钱都付不起的酒鬼,就别痴心妄想了!”苏菲亚笑着出声打断,巧妙化解略带刺眼的调侃,“真要做这桩买卖,我讨价还价最在行,保准让你们血赚!”

满堂哄笑再起,冲淡了方才话语里的几分微妙刺耳。加尔略显尴尬地抬手举杯,高声圆场:“闲话不多说!为我们未来的圣王,再满饮一杯!”

“好!”威廉少年意气,朗声应下,转头环视众人,眼底带着纯粹的爽朗,“今日我成年,全场酒水吃食,尽数由我威廉买单!诸位尽兴便是!”

“哈哈哈,小威廉果然仗义!”戴维斯笑得无奈又宠溺,故意叹气,“你这孩子,彻底中计了。”

加尔坦然大笑,眼底满是狡黠:“我们早就提前商议妥当,就等你主动开口请客!今夜全场畅饮,无拘无束!”

戴维斯配合着拱手苦笑,对着满场镇民打趣:“各位乡亲高抬贵手!我这外甥空有仗义心性,身无分文。这般大方挥霍,明日我怕是要穷得光脚出门了!”

众人顺势起哄嬉闹,玩笑声、劝酒声、欢歌声交织相融,整座酒馆烟火滚烫,暖意融融。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乱世之中难得的肆意欢聚,酒香与笑语裹住整座酒馆,一时抛却远方战火、朝堂阴谋与暗处潜藏的暗影。

唯有戴维斯,喧嚣嬉闹不过是他伪装的外壳。举杯闲谈间,他的视线始终悄然巡过小镇四方路口,分毫动静皆落入眼底。

他比谁都清楚,马克镇的平和只是转瞬幻梦。王城的猜忌、暗能族群的搜寻、地方贵族藏于暗处的算计,从未停止向这片净土逼近。

方才威廉小臂外泄的一缕圣光微光,早已化作引动黑暗的引线,很快便会有人循着气息前来试探。

眼前烟火滚烫的欢歌,不过是暴风雨降临前,最后一段短暂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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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章·黑纹密令

纳特蒂斯历1427年,新生月下旬。

北境瓦伦家族私属据点,石砌密室终年不见天光,墙面镌刻着淡黑色蚀纹咒印,微弱暗能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将整片空间浸在冰冷的灰雾之中。

莱伦指尖摩挲一枚浸透暗影能量的黑晶石,晶石持续震颤,遥遥捕捉北疆各处散逸的圣光气息。方才马克镇溢出的一缕纯粹圣辉,正顺着地脉波动传入晶石,震颤愈发剧烈。

瓦伦家族深耕北疆数十年,驿站、商旅、私哨织成密不透风的情报网,探子追踪戴维斯三年之久,终于锁定马克镇,确认正统人皇圣脉遗孤便藏于此地。

莱伦身为大贵族子嗣,不便亲自踏足边陲小镇,麾下正规私兵带有家族纹章,一旦暴露会直接连累整个瓦伦大公派系。他需要两枚无身份牵绊、可随时舍弃的底层棋子,用来试探威廉身上潜藏的圣光之力。

逃亡的前线盾兵兄弟,大约翰与小约翰,恰好落入他的算计。二人常年饱受贵族军官压榨,背负战场逃兵的通缉令,终生无处容身,是最容易拿捏的人选。

莱伦以兜帽遮蔽面容,刻意抹去所有代表贵族身份的纹饰,以中间人身份与兄弟二人会面,抛出无法拒绝的筹码:事成之后,销毁二人逃兵通缉卷宗,划拨一处无领主管辖的荒野领地,供给全年麦粮与牲畜,让兄弟二人彻底摆脱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涯。

他只交代核心任务:伪装王室税官,借征收战时赋税在马克镇勇士酒馆制造混乱,试探那名身怀圣光气息的少年。刻意隐瞒戴维斯公爵的身份,兄弟二人只是底层前线士卒,只听过戴维斯的史诗传闻,从未亲眼相见,自然不会心生戒备。

莱伦将一枚低阶暗影晶石交给大约翰,晶石可远距离感应圣脉波动,一旦靠近威廉便会自行震颤;同时交付一卷伪造的王室征税敕令卷轴,足以蒙骗边陲目不识丁的乡民。

“记住,只试探,不搏杀。若是事态失控,立刻舍弃卷轴脱身,不必恋战。”莱伦低沉吩咐,指尖暗能缠绕黑晶石,“这片土地的圣光血脉,是我们撬动北疆格局的关键,影蚀教派亦在搜寻这名遗孤,我们要抢先一步探明虚实。”

兄弟二人接过敕令与暗影晶石,满心只憧憬洗清罪名、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全然不知自己只是贵族博弈里随手可弃的牺牲品,更不知自己憎恨的上层贵族,正是此刻向他们许诺安稳的幕后之人。

一缕淡薄暗能附着在二人粗布外衣上,如同无形的枷锁。兄弟二人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密室,朝着南方马克镇的方向跋涉而去。

石室内重归死寂,莱伦独自站在暗雾之中,望向窗外双月天幕。银辉圣月光芒盛大,死死压制大地暗能,可幽影暗月的弧度正在一日日扩张,乱世失衡的大势已然无可逆转。

“藏在边陲冻土的人皇火种,也该出来见见世间棋局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捏紧黑晶石,眼底翻涌权欲与黑暗算计。

兄弟二人怀揣伪造敕令与暗影晶石奔赴马克镇,一场以流民为棋子的试探就此铺开。这只是瓦伦派系绞杀圣脉火种的第一步,暗流已涌向那座尚在欢歌的边陲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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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街口,两道身着税吏服饰、体态肥硕的陌生身影,已然驻足伫立。

一场伪装成市井闹剧的风波,正悄然逼近这座安稳的边陲小镇,即将打断酒馆之中的所有欢声笑语。

暗流涌动,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