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营中挑衅纨·绔骄兵欺人
纳特蒂斯历一千四百八十二年，二月晦、三月前置岁序更迭，二月落幕，光明时序即将步入春之鼎盛。双月制衡抵达春日秩序的前置峰值，整座要塞凯德带着护卫和心腹，在隐秘处默默礼拜，这事无人敢去张扬，皆以沉默肃穆的姿态敬拜天光圣狼，恪守着两百余年黑暗时代未曾断绝的上古祭祀。
晨风袭卷着演武场上的细沙，掠过整肃列队的新兵阵列。
边疆军营的晨练考核如期而至，青灰色的晨光平铺在青石擂台之上，冷硬、规整，一如军中白纸黑字的律令。
昨日老将当众训话，敲打权贵子弟跋扈风气，看似压下了营中的嚣张气焰，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不过是表面的平静。权贵圈层的骄矜与记恨，从来不会因为几句训诫就烟消云散，只会像埋在土里的火星，静静蛰伏，伺机燎原。
莱伦站在贵族子嗣的队列最前，一身崭新的新兵软甲穿戴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昨日当众受辱，被老将当众落了颜面，沦为一众新兵私底下的笑谈，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不敢对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有半分不敬，更不敢贸然对始终沉静莫测、气场沉稳的威廉出手。几日相处，他早已看出，这群外来新兵里，真正的核心是威廉。此人隐忍克制、深浅难测，周身自带一股久经沉淀的沉稳气度，绝非普通寒门少年可比，贸然招惹，未必能占到半点便宜，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可恨意与傲气需要宣泄。
既然动不了最核心的人，那便碾碎他身边的羽翼。
莱伦的目光冷冷扫过队列另一侧，落在身形敦实、神色憨厚的大小约翰身上，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这一对来自乡野山村的孪生兄弟，老实、憨厚、恪守规矩，是典型的老实新兵，也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等会儿自由擂台，随机配对。”莱伦侧过头，低声对身侧几名心腹子弟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用碰威廉，专挑那两个约翰动手。记住，下手狠一点，切磋无轻重，擂台无分寸，就算伤了，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几名边疆权贵子弟纷纷颔首，眼中闪烁着戏谑与嚣张的光芒。
他们世代扎根边疆，父辈手握兵权，盘根错节。在这新兵营中向来横行无忌，早已习惯了高人一等。这些外来寒门新兵，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来军中博取前程的蝼蚁草芥，天生就该低人一等。他们常被侮辱捉弄，昨日外来者又压过了本土子弟的风头，今日正好一并讨回来。
队列另一侧，威廉微微垂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细微的低语、不怀好意的扫视、彼此对视间心照不宣的恶意，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侧身看向身侧的大小约翰，声音低沉而凝重：“等会儿擂台对练，多加小心。这群人记恨昨日之事，不敢明着冲我来，大概率会针对你们兄弟二人。记住点到即止，切莫恋战，对方若下阴招，立刻退台，苏格里大哥见机行事。”
大约翰性格沉稳厚重，重军纪、守规矩，闻言重重点头：“放心，威廉，我们懂规矩，军中切磋，自有分寸，不会主动生事。”
小约翰性子更热血耿直，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却也咬牙应道：“我们忍得住，绝不惹事拖累小队。”
苏格里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周身气息紧绷。他心思缜密，早已察觉到营中暗流汹涌，只是新兵擂台考核有铁律在先：禁止旁人私自插手，擂台对决，胜负伤情，自负其责。
一旦擅自干预，不止自己会被即刻除名逐出军营，整个小队都会受到连坐惩罚。
无形的枷锁，困住了所有人。
很快，教官的号令响彻演武场。
“自由擂台，随机配对！切磋开始！”
青石擂台共有四座，新兵们两两登台，兵刃交击之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中规中矩的切磋较量，攻守有度，点到即止。
前三轮对决，皆无波澜。
直到第四轮抽签，命运的恶意精准落定。
大约翰的对手，是莱伦的心腹，边境伯爵瓦伦之子，一向嚣张跋扈的卡迪。
登台之前，卡迪故意伸了伸手腕，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斜睨着身形敦厚的大约翰，眼神轻蔑如看尘埃：“乡野来的泥腿子，也配入我边疆军营？今日便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武艺。”
大约翰置若罔闻，握紧手中木刀，躬身行礼，恪守新兵切磋的全部礼仪，点头说道：“请指教。”
礼仪周全，态度端正，尽显恪守军纪的本分。
可这份规矩，落在纨绔子弟眼中，不是稳重，而是懦弱。
教官挥手示意对决开始。
话音未落，卡迪身形骤然暴冲而出，完全摒弃了军中基础切磋的章法。
正常新兵对练，重在演练招式、打磨根基，攻守有序，留有余地。可卡迪的每一刀，都奔着伤人重创而去，力道凶悍迅猛，角度刁钻阴狠，木刀裹挟着劲风，劈、砍、扫、砸，招招直取要害，毫无半分切磋的分寸。
大约翰心中一凛，连忙凝神应对，只守不攻。
他谨记威廉的叮嘱，恪守军营规矩，不愿引发冲突，始终退让闪避，凭借扎实的根基格挡卸力，全程不曾主动反击一招一式。
可他的忍让，换来的不是适可而止，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
卡迪见他一味退守，愈发肆无忌惮，嘴角挂着戏谑的狞笑，攻势越发凶狠。猛然一记横扫木刀，避开格挡，狠狠砸在大约翰的侧腰！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木刀虽未开刃，可裹挟的巨力实打实砸在皮肉之上。大约翰身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侧腰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肌肉震颤，骨骼发麻，几乎直不起腰身。
“住手！”台下小约翰见状，双目赤红，忍不住沉声喝止。
擂台下围观的一众权贵子弟顿时哄笑四起，嘲讽声此起彼伏。
“输不起？切磋而已，伤了便伤了，矫情什么？”
“乡下来的就是娇气，一点力道都受不住。”
“既然来军营，就要有挨打的本事，滚回你的乡野去！”
哄笑、嘲讽、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笼罩在擂台之上。
台上的教官目光扫过全程，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卡迪违规狠手、刻意伤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原地，视若无睹，半句劝阻也无。
这便是霜风关军营的潜规则。
本土权贵子弟，永远有理；外来寒门新兵，活该受欺。
卡迪享受着众人的附和，看着强忍疼痛、面色苍白的大约翰，愈发嚣张，步步紧逼，再度提刀冲上，意图彻底将人打落擂台，极尽羞辱。
眼看第二记狠招将至，一道身影骤然翻身跃上擂台。
是小约翰。
他再也看不下去哥哥受辱，顾不上规矩束缚，踏步登台，横刀挡在大约翰身前，沉声冷喝：“切磋讲究公平点到即止，你刻意下狠手伤人，算什么本事！”
“哦？兄弟齐上？很好！”卡迪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愈发阴狠，“正好，一次性收拾你们两个乡下野小子，也替老元帅教训一下，以为你们做了逃兵，就没人知道。行吧！今天就当收利息了，老实点！”
话音未落，又有两道身影接连跳上擂台。
是莱伦提前安排好的另外两名贵族子嗣，帮着卡迪教训大小约翰。
三人围堵兄弟二人，瞬间形成三对二的碾压之势。
擂台之下，所有权贵子弟纷纷驻足围观，个个抱臂冷笑，坐等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戏码。
这场切磋，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殴羞辱。
“教官，他们以多欺少，违规了！”苏格里立在台下，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寒意彻骨。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早已不是新兵切磋，是蓄意寻衅、恶意伤人！
可教官依旧沉默不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默认了这场不公的欺凌。
莱伦站在人群最前方，悠然抱臂，眼底满是冰冷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要让威廉亲眼看着，自己身边最亲厚、最忠诚的兄弟，被肆意殴打、当众受辱，却毫无办法。他要磨掉这群外来新兵的傲气，让他们认清自己卑微低下的身份，更要逼得威廉失态触犯军令条例，自毁前程。
擂台上的局势，彻底失控。
三名世家子弟全然不顾军中法令，不讲道理，轮番车轮作战，暗中偷袭、绊脚、扫膝、背击，各种恶毒招式层出不穷。
大小约翰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始终坚守底线，只守不攻，不愿彻底激化矛盾。
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三人蓄意围攻、招招狠辣的针对。
小约翰为护住身受重伤的兄长，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劈，木刀砸在肩胛，剧痛贯穿骨骼，他闷哼一声，身躯狠狠一晃。
紧接着，侧面一记刁钻扫腿袭来，猝不及防扫中他的膝盖。
“噗通！”
小约翰重心失衡，重重跪倒在青石擂台之上，膝盖磕撞坚硬石面，瞬间青紫一片。
大约翰见状心急如焚，分心之际，后背门户大开，被卡迪抓住破绽，一记蛮力重砸狠狠劈在脊背。
“呃——！”
剧烈的疼痛让大约翰再也支撑不住，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一口鲜血直接呕了出来，溅落在干净的青石台面上，刺目惊心。
兄弟二人浑身是伤，衣衫凌乱，满身尘土，狼狈地相互搀扶着跪倒在擂台中央。
两人手臂红肿、腰背剧痛、膝盖破皮渗血，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可他们的倔强，在漫天嘲讽的哄笑声中，显得格外悲凉、格外无力。
“哈哈哈，不堪一击！”
“外来新兵，不过如此！”
“跪在台上，好好学学什么叫军营实力！”
刺耳的笑声、讥讽的话语，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每一个寒门新兵的心上。
同为外来者，其余新兵个个面色铁青，满心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怕，怕顶撞权贵子弟，怕触犯军规被逐出军营，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从军前程，就此化为泡影。
偌大的演武场，喧嚣震天，却无人为受辱的兄弟二人说一句公道话。
苏格里的眼底已然结满寒霜，胸膛剧烈起伏。他数次想要纵身登台，却被脑海中的军规铁律死死按住。
他一动，全队皆毁。
这份无力感，比身上负伤更让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隐隐惴惴地，落在了队列最侧的威廉身上。
全场喧嚣之中，唯有威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若是有人凑近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早已死死收紧，攥出深深的月牙印痕。
指腹泛白，骨节泛青。
他亲眼看着憨厚守礼的兄弟，恪守规矩、步步忍让，却被肆无忌惮地围殴重伤、当众折辱。
他亲眼看着军中律令形同虚设，裁判徇私、权贵横行，公道荡然无存。
他亲眼看着隐忍换不来安稳，退让换不来体面，安分守礼的人遍体鳞伤，恃强凌弱的人春风得意。
昨日老将的告诫犹在耳畔——军营积弊，权贵跋扈，世道不公。
从前他尚且心存一丝隐忍的念想，愿蛰伏、愿退让、愿以安稳度过新兵期，低调蓄力。
可此刻，看着擂台之上狼狈跪地、吐血忍痛的约翰兄弟，听着耳边肆无忌惮的嘲讽讥笑，那最后一丝隐忍的念想，彻底碎裂成灰。
忍让有度，可从无一味忍让的道理。
他可以忍旁人辱他、轻他、漠视他。
但绝不能忍旁人肆意践踏他的兄弟，碾碎他身边所有人的尊严。
青石擂台之上，卡迪带着胜利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兄弟二人，满脸倨傲，高声嘲讽，刻意看向台下的威廉：“外来的新兵小队，也不过是一群废物懦夫！”
人群前方，莱伦缓缓抬步，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擂台边缘。
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局面。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锁定下方静默伫立的威廉，声音张扬跋扈，响彻整个演武场：
“既然你的手下如此不堪一击，那接下来——”
“威廉，敢不敢上台，与我一战？”
风停了。
满场的哄笑，骤然凝滞。
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威廉身上，期待着他的暴怒，期待着他的失态，期待着他自投罗网。
晨光落在威廉沉静的眉眼之上，褪去了所有温和隐忍，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凉。
他缓缓抬眼，望向台上得意骄纵的莱伦。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隐忍尽数崩碎。
藏锋之路，到此为止。
今日起，不公当破，欺凌当止。
凡敢伤我兄弟、辱我同伴者——
我必回击，绝不姑息。
晨风袭卷着演武场上的细沙，掠过整肃列队的新兵阵列。
边疆军营的晨练考核如期而至，青灰色的晨光平铺在青石擂台之上，冷硬、规整，一如军中白纸黑字的律令。
昨日老将当众训话，敲打权贵子弟跋扈风气，看似压下了营中的嚣张气焰，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不过是表面的平静。权贵圈层的骄矜与记恨，从来不会因为几句训诫就烟消云散，只会像埋在土里的火星，静静蛰伏，伺机燎原。
莱伦站在贵族子嗣的队列最前，一身崭新的新兵软甲穿戴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昨日当众受辱，被老将当众落了颜面，沦为一众新兵私底下的笑谈，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不敢对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有半分不敬，更不敢贸然对始终沉静莫测、气场沉稳的威廉出手。几日相处，他早已看出，这群外来新兵里，真正的核心是威廉。此人隐忍克制、深浅难测，周身自带一股久经沉淀的沉稳气度，绝非普通寒门少年可比，贸然招惹，未必能占到半点便宜，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可恨意与傲气需要宣泄。
既然动不了最核心的人，那便碾碎他身边的羽翼。
莱伦的目光冷冷扫过队列另一侧，落在身形敦实、神色憨厚的大小约翰身上，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这一对来自乡野山村的孪生兄弟，老实、憨厚、恪守规矩，是典型的老实新兵，也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等会儿自由擂台，随机配对。”莱伦侧过头，低声对身侧几名心腹子弟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用碰威廉，专挑那两个约翰动手。记住，下手狠一点，切磋无轻重，擂台无分寸，就算伤了，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几名边疆权贵子弟纷纷颔首，眼中闪烁着戏谑与嚣张的光芒。
他们世代扎根边疆，父辈手握兵权，盘根错节。在这新兵营中向来横行无忌，早已习惯了高人一等。这些外来寒门新兵，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来军中博取前程的蝼蚁草芥，天生就该低人一等。他们常被侮辱捉弄，昨日外来者又压过了本土子弟的风头，今日正好一并讨回来。
队列另一侧，威廉微微垂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细微的低语、不怀好意的扫视、彼此对视间心照不宣的恶意，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侧身看向身侧的大小约翰，声音低沉而凝重：“等会儿擂台对练，多加小心。这群人记恨昨日之事，不敢明着冲我来，大概率会针对你们兄弟二人。记住点到即止，切莫恋战，对方若下阴招，立刻退台，苏格里大哥见机行事。”
大约翰性格沉稳厚重，重军纪、守规矩，闻言重重点头：“放心，威廉，我们懂规矩，军中切磋，自有分寸，不会主动生事。”
小约翰性子更热血耿直，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却也咬牙应道：“我们忍得住，绝不惹事拖累小队。”
苏格里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周身气息紧绷。他心思缜密，早已察觉到营中暗流汹涌，只是新兵擂台考核有铁律在先：禁止旁人私自插手，擂台对决，胜负伤情，自负其责。
一旦擅自干预，不止自己会被即刻除名逐出军营，整个小队都会受到连坐惩罚。
无形的枷锁，困住了所有人。
很快，教官的号令响彻演武场。
“自由擂台，随机配对！切磋开始！”
青石擂台共有四座，新兵们两两登台，兵刃交击之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中规中矩的切磋较量，攻守有度，点到即止。
前三轮对决，皆无波澜。
直到第四轮抽签，命运的恶意精准落定。
大约翰的对手，是莱伦的心腹，边境伯爵瓦伦之子，一向嚣张跋扈的卡迪。
登台之前，卡迪故意伸了伸手腕，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斜睨着身形敦厚的大约翰，眼神轻蔑如看尘埃：“乡野来的泥腿子，也配入我边疆军营？今日便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武艺。”
大约翰置若罔闻，握紧手中木刀，躬身行礼，恪守新兵切磋的全部礼仪，点头说道：“请指教。”
礼仪周全，态度端正，尽显恪守军纪的本分。
可这份规矩，落在纨绔子弟眼中，不是稳重，而是懦弱。
教官挥手示意对决开始。
话音未落，卡迪身形骤然暴冲而出，完全摒弃了军中基础切磋的章法。
正常新兵对练，重在演练招式、打磨根基，攻守有序，留有余地。可卡迪的每一刀，都奔着伤人重创而去，力道凶悍迅猛，角度刁钻阴狠，木刀裹挟着劲风，劈、砍、扫、砸，招招直取要害，毫无半分切磋的分寸。
大约翰心中一凛，连忙凝神应对，只守不攻。
他谨记威廉的叮嘱，恪守军营规矩，不愿引发冲突，始终退让闪避，凭借扎实的根基格挡卸力，全程不曾主动反击一招一式。
可他的忍让，换来的不是适可而止，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
卡迪见他一味退守，愈发肆无忌惮，嘴角挂着戏谑的狞笑，攻势越发凶狠。猛然一记横扫木刀，避开格挡，狠狠砸在大约翰的侧腰！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木刀虽未开刃，可裹挟的巨力实打实砸在皮肉之上。大约翰身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侧腰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肌肉震颤，骨骼发麻，几乎直不起腰身。
“住手！”台下小约翰见状，双目赤红，忍不住沉声喝止。
擂台下围观的一众权贵子弟顿时哄笑四起，嘲讽声此起彼伏。
“输不起？切磋而已，伤了便伤了，矫情什么？”
“乡下来的就是娇气，一点力道都受不住。”
“既然来军营，就要有挨打的本事，滚回你的乡野去！”
哄笑、嘲讽、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笼罩在擂台之上。
台上的教官目光扫过全程，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卡迪违规狠手、刻意伤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原地，视若无睹，半句劝阻也无。
这便是霜风关军营的潜规则。
本土权贵子弟，永远有理；外来寒门新兵，活该受欺。
卡迪享受着众人的附和，看着强忍疼痛、面色苍白的大约翰，愈发嚣张，步步紧逼，再度提刀冲上，意图彻底将人打落擂台，极尽羞辱。
眼看第二记狠招将至，一道身影骤然翻身跃上擂台。
是小约翰。
他再也看不下去哥哥受辱，顾不上规矩束缚，踏步登台，横刀挡在大约翰身前，沉声冷喝：“切磋讲究公平点到即止，你刻意下狠手伤人，算什么本事！”
“哦？兄弟齐上？很好！”卡迪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愈发阴狠，“正好，一次性收拾你们两个乡下野小子，也替老元帅教训一下，以为你们做了逃兵，就没人知道。行吧！今天就当收利息了，老实点！”
话音未落，又有两道身影接连跳上擂台。
是莱伦提前安排好的另外两名贵族子嗣，帮着卡迪教训大小约翰。
三人围堵兄弟二人，瞬间形成三对二的碾压之势。
擂台之下，所有权贵子弟纷纷驻足围观，个个抱臂冷笑，坐等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戏码。
这场切磋，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殴羞辱。
“教官，他们以多欺少，违规了！”苏格里立在台下，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寒意彻骨。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早已不是新兵切磋，是蓄意寻衅、恶意伤人！
可教官依旧沉默不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默认了这场不公的欺凌。
莱伦站在人群最前方，悠然抱臂，眼底满是冰冷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要让威廉亲眼看着，自己身边最亲厚、最忠诚的兄弟，被肆意殴打、当众受辱，却毫无办法。他要磨掉这群外来新兵的傲气，让他们认清自己卑微低下的身份，更要逼得威廉失态触犯军令条例，自毁前程。
擂台上的局势，彻底失控。
三名世家子弟全然不顾军中法令，不讲道理，轮番车轮作战，暗中偷袭、绊脚、扫膝、背击，各种恶毒招式层出不穷。
大小约翰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始终坚守底线，只守不攻，不愿彻底激化矛盾。
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三人蓄意围攻、招招狠辣的针对。
小约翰为护住身受重伤的兄长，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劈，木刀砸在肩胛，剧痛贯穿骨骼，他闷哼一声，身躯狠狠一晃。
紧接着，侧面一记刁钻扫腿袭来，猝不及防扫中他的膝盖。
“噗通！”
小约翰重心失衡，重重跪倒在青石擂台之上，膝盖磕撞坚硬石面，瞬间青紫一片。
大约翰见状心急如焚，分心之际，后背门户大开，被卡迪抓住破绽，一记蛮力重砸狠狠劈在脊背。
“呃——！”
剧烈的疼痛让大约翰再也支撑不住，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一口鲜血直接呕了出来，溅落在干净的青石台面上，刺目惊心。
兄弟二人浑身是伤，衣衫凌乱，满身尘土，狼狈地相互搀扶着跪倒在擂台中央。
两人手臂红肿、腰背剧痛、膝盖破皮渗血，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可他们的倔强，在漫天嘲讽的哄笑声中，显得格外悲凉、格外无力。
“哈哈哈，不堪一击！”
“外来新兵，不过如此！”
“跪在台上，好好学学什么叫军营实力！”
刺耳的笑声、讥讽的话语，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每一个寒门新兵的心上。
同为外来者，其余新兵个个面色铁青，满心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怕，怕顶撞权贵子弟，怕触犯军规被逐出军营，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从军前程，就此化为泡影。
偌大的演武场，喧嚣震天，却无人为受辱的兄弟二人说一句公道话。
苏格里的眼底已然结满寒霜，胸膛剧烈起伏。他数次想要纵身登台，却被脑海中的军规铁律死死按住。
他一动，全队皆毁。
这份无力感，比身上负伤更让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隐隐惴惴地，落在了队列最侧的威廉身上。
全场喧嚣之中，唯有威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若是有人凑近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早已死死收紧，攥出深深的月牙印痕。
指腹泛白，骨节泛青。
他亲眼看着憨厚守礼的兄弟，恪守规矩、步步忍让，却被肆无忌惮地围殴重伤、当众折辱。
他亲眼看着军中律令形同虚设，裁判徇私、权贵横行，公道荡然无存。
他亲眼看着隐忍换不来安稳，退让换不来体面，安分守礼的人遍体鳞伤，恃强凌弱的人春风得意。
昨日老将的告诫犹在耳畔——军营积弊，权贵跋扈，世道不公。
从前他尚且心存一丝隐忍的念想，愿蛰伏、愿退让、愿以安稳度过新兵期，低调蓄力。
可此刻，看着擂台之上狼狈跪地、吐血忍痛的约翰兄弟，听着耳边肆无忌惮的嘲讽讥笑，那最后一丝隐忍的念想，彻底碎裂成灰。
忍让有度，可从无一味忍让的道理。
他可以忍旁人辱他、轻他、漠视他。
但绝不能忍旁人肆意践踏他的兄弟，碾碎他身边所有人的尊严。
青石擂台之上，卡迪带着胜利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兄弟二人，满脸倨傲，高声嘲讽，刻意看向台下的威廉：“外来的新兵小队，也不过是一群废物懦夫！”
人群前方，莱伦缓缓抬步，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擂台边缘。
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局面。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锁定下方静默伫立的威廉，声音张扬跋扈，响彻整个演武场：
“既然你的手下如此不堪一击，那接下来——”
“威廉，敢不敢上台，与我一战？”
风停了。
满场的哄笑，骤然凝滞。
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威廉身上，期待着他的暴怒，期待着他的失态，期待着他自投罗网。
晨光落在威廉沉静的眉眼之上，褪去了所有温和隐忍，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凉。
他缓缓抬眼，望向台上得意骄纵的莱伦。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隐忍尽数崩碎。
藏锋之路，到此为止。
今日起，不公当破，欺凌当止。
凡敢伤我兄弟、辱我同伴者——
我必回击，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