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井
翌日卯时，林夜被望月楼的人叫醒。来的人给他带了一套皮甲——比猎魔人营地的制式装备厚实得多，前胸和后背夹了铁片，腰侧用软革加固，两臂关节处有活动的鳞甲片。他换上皮甲，把短刀别在腰侧，匕首插进靴筒，那柄银镊子塞进袖口暗袋。白伯给的碎片布袋他留在了帐篷里，没带。
出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尽，青州城的轮廓在雾里半隐半现。跟着望月楼的人一路出了城门往南走，走到城门口时林夜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洞旁边的阴影里——白伯。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几乎全新的灰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林夜来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
林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他掰了一块塞嘴里，馒头是甜的，跟馄饨摊上的面是一个味道。
“白伯，我不一定能回来。”林夜嚼着馒头说。
白伯看着他，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回不回得来，你下去的时候想着——那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的。你替他们看一眼井底那个东西，替他们问问它还记不记得他们的脸。”
林夜把剩下的馒头包好收起来，点了点头。他跟着望月楼的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伯还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灰布袍子的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他看不清老头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那只枯瘦的手抬了抬，像是在挥别又像是在抓住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此去青石村的路上，林夜注意到官道两旁的景物跟昨天有些不一样了。昨天那些枯黄的荒地今天蒙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是覆了霜但又没有白霜那么分明，更像是地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把那层土的颜色都改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一股淡淡的铁腥味，跟昨天在青石村柴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渗出来了。“走在前面那个望月楼的人头也不回地说，“萧大人说这几天封印松得厉害，井底的气息从土里往外渗。再拖半个月，青州城的地面都会变颜色。“
林夜把指头上的土蹭干净，加快了脚步。
到青石村的时候，村口站着一队人。八个身穿黑甲的监察使署卫兵分列井台两侧，每个人脚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层银粉。萧清霜站在井台旁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挂了一柄短剑，看起来不像个贵妃的妹妹，倒像个要上阵的将领。
“来了？“她看了林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示意旁边一个穿白袍的老者过来，“这是望月楼的符文师，待会儿他会给你讲下去之后的注意事项。”
穿白袍的老者花白胡子，手里捧着一卷更小的帛书，见了林夜微微欠身。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兄弟，你下井之后要沿着井壁往下走大约一百二十尺。井壁上有铁链，是三千年前玄天大帝的人钉进去的，现在还牢靠。你抓着铁链下到底部之后，会看到一道石门，石门后面就是封印核心的区域。”
老符文师展开手里的帛书，上面画着一幅井底的剖面图。“石门左右两侧各刻了半道敕令，你进去的时候要把两半敕令在意识里拼完整才能通过。你是祭品血脉后裔，敕令对你不会有攻击反应，但石门后面的甬道里有残存的灵压，大概相当于三阶妖兽全力一击的强度。你扛得住吗？”
林夜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三阶妖兽全力一击，以他现在融合了铁皮术和焰火喷射的防御力，硬扛的话多半要断几根骨头，但应该不会死。“扛得住。”
“扛得住就行。“老符文师收起帛书，“甬道走到底就是封印核心的大殿。那东西的本体被镇在大殿中央的敕令阵盘上，阵盘的十二个方位各有一个祭品石龛。你要做的就是观察阵盘和石龛的状态，找出灵力共振下降的原因——是石龛裂了、是阵盘偏移了、还是敕令本身的纹路出现了磨损。“
“找到了之后呢？“林夜问。
老符文师没说话，看了萧清霜一眼。萧清霜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塞进林夜手里。符印是黑色的，表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玄”字，触手冰凉。
“如果你找到了问题所在，把这枚符印按在阵盘中央，然后立刻往外撤。“她说，“符印会激发敕令的残余之力，把封印重新收紧一次。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这枚符印就废了。如果你的判断错了，按下去不但修复不了封印，反而可能提前催崩剩下的敕令纹路。所以——“
“所以要找对。“林夜把那枚符印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暗袋贴着胸口，符印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单衣传来，让他精神一振。
萧清霜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她退后一步，朝那八个黑甲卫兵挥了挥手。卫兵们把铜盆端到井台周围，按特定的方位放下，盆里的银粉水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下去吧。“萧清霜说。
林夜走到井台边。那块刻满镇井符的石板已经被移开了，露出的井口直径大约三尺，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井壁上有锈迹斑斑的铁链，每隔两尺钉着一枚铁环，铁链穿过铁环垂向井底深处。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一股腥甜的潮气扑面而来，是那种铁腥味和某种更黏腻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井口边沿的铁链，翻身下去。
脚踩到井壁第一个铁环的时候，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他继续往下爬，井壁越来越窄，青石垒砌的壁面上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露出下面刻着的敕令纹路。那些纹路比他想象中密集得多，几乎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石与石之间的缝隙也被敕令填满了。整口井从井口到井底，就是一个三千年前做成的巨大符文容器。
往下爬了大约六七十尺的时候，空气变了。之前是潮气很重的铁腥味，到这里忽然变成了一种干燥的、类似老旧的书籍和香灰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光线已经几乎没有了，他只能靠手摸铁链来判断位置。好在铁链每隔两尺就有一个铁环，环与环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他数着铁环数往下，数到第六十个的时候，脚底踩到了硬地面。
到底了。
林夜松开铁链，双脚站在井底的实地上。他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瞳孔慢慢张开，勉强能看到周围的轮廓——井底是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光滑，地面铺着青石板，正对着他的方向果然有一道石门。石门两侧的边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敕令纹路，在他睁大眼睛凝视的时候，那些纹路竟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他走到石门前。门高约八尺，宽约四尺，门板厚实，表面没有纹路，只有门框两侧的敕令在幽暗地闪烁。他按照老符文师说的，闭上眼，将意念集中到门框两侧的敕令纹路上。
两半敕令在他脑海中浮出来。左边的半道和右边的半道在意识中缓缓接近、贴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符文图案。那个图案完全亮起来的瞬间，石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
一股冷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更浓的干燥气味和一种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蜂在极远处振动翅膀。林夜定了定神，抬脚迈进了门后的甬道。
甬道不长，大约三四十步。但每走一步，他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在他的皮甲上、肩膀上、胸腔上。他咬着牙往前走，肋骨断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出血了。但他扛住了，没有停。
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那股压力骤然增大了。他单膝跪地了一下，右手撑在甬道地面上，掌心摸到地面上的敕令纹路，那些纹路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一亮，压力缓解了一丝。他喘了两口气站起来继续走，每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块无形的石板。
第三十步，甬道到头了。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林夜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一阵发紧。
穹顶高约四五丈，穹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敕令，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穹面上缓缓游走、发光、黯淡、再发光。穹顶正下方的地面上，是一块直径约两丈的圆形阵盘，阵盘通体墨黑色，表面有十二条向外辐射的凹槽，凹槽里流淌着极淡的金色光芒。阵盘正中央蜷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比林夜想象的小。帛书上说它从卵长到磨盘大，但眼前这个“蛹“大约只有一抱大小，蜷在阵盘正中心，形如一粒巨大的黑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微蠕动。那些纹路跟碎片上的纹路完全一样，是暗紫色的、像血管网一样的结构，在金色敕令光芒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十二个石龛围绕阵盘排列在十二个方位上。每个石龛都只及膝盖高，龛里各放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封上压着一个个巴掌大的印鉴。那些印鉴上的图案林夜认得——跟他丹田里那道裂痕的走向一模一样。
祭品。那十二个人的遗骨就封在那些陶罐里，三千年来一直镇在这里，用血肉里刻着的敕令烙印日日夜夜地缠着正中央那个黑蛹。
林夜慢慢走进大殿。他踩着阵盘外围的地面绕了半圈，仔细观察每一个石龛。有的陶罐蜡封完好，印鉴清晰；有的蜡封上有细小的裂纹，印鉴边缘磨损了。他蹲在第十二个石龛前面仔细看，那个陶罐比其他的都小一圈，蜡封半脱落，里面的印鉴只剩下半个，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伸手想碰那个陶罐，指尖距离罐壁还有半寸的时候，从阵盘正中央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往上浮的气泡破裂时的响动。它没有用任何语言，但林夜“听“懂了它在说什么。
“你来了。“
林夜的手猛地缩回来，背靠着石龛退后半步。阵盘正中央的黑蛹表面的暗紫色纹路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带着比刚才清晰一丝的韵律：“你跟他们一样。你的裂痕……在跳。跟石龛里的那些……跳得一样。”
那东西在说话。它在用意念直接对话——跟它入梦时用的手段相同，但这一次不是诱骗的梦呓，是清醒的、完整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客人来串门的那种语气。
林夜攥紧拳头，掌心的赤色印记发烫，但他没有调用焰火喷射。他想起萧清霜和白伯说了同样的话——“不要信它说的话。”
“你不用说话。“那声音又来了，“你在想'不要信我'。我听见了。“
林夜的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它听见了。它不需要他说出口，它直接在读他脑子里转的念头。
然后那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从刚才那种缓慢的嗡鸣变成了一种类似乎人的、带着某种疲惫和无奈的语气：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下到这里的活人。上一个下来的……在甬道里就碎了。“
它说的是那些接了青石村任务的猎魔人。有人其实下到了井底，但在甬道里被灵压碾碎了。
“你比他们结实。你身上还有那块碎片的气息。那个人把它给了你，对吗？那个在城门口站了三十年的。“
白伯。它知道白伯。
林夜的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在飞速转动。他试图屏蔽自己的意念，像编辑器提示的“意念屏蔽“那样，但那东西的声音仍旧清晰地传进来，像水渗透砂石的缝隙，根本挡不住。
“你不用挡。“那声音说，这次带上了一种像是叹气的气流声，“我不害你。我要是想害你，你进甬道的时候就碎了。但你活着进来了，因为——“它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比刚才更真实，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壳终于裂了一道缝，“——因为我想看看，三千年之后，他们的后人长什么样。“
阵盘正中央的黑蛹表面的暗紫色纹路缓缓蠕动了一下。林夜盯着它，忽然想起碎片记忆里那个蜷在黑暗深处“听“井上的人发笑的、懵懵懂懂的小东西。
“你到底是谁？“他开口问。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些金色敕令的光芒吞没了。
黑蛹沉默了几息。然后它用那个疲惫的、带着无奈和某种更古老东西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夜后背所有汗毛同时炸开的话：
“我是他们养出来的。三千年前，他们把一个蛋丢进这口井里，每天用梦喂它，用血浇它，用十二个人的命去锁它。他们想要一个'神'，但长出来的东西他们害怕了，就把我封了。“
“——他们是谁？“
那东西笑了。林夜第一次“听“到一个没有嘴的东西发出笑声，那种声音像水底的石块互相摩擦，沉重而干涩：
“玄天和他的人。你的史书上写的那个'人族先贤'，把我放在这里之前，先往我身体里塞了一整座皇朝的野心。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封印一个妖怪——他想要一只能听他话的、能替他看住这片土地的、永远不死的眼睛。“
黑蛹表面的纹路缓慢地亮了一圈。林夜站在阵盘外围，手掌下按着石龛粗糙的边沿，感觉到陶罐里那层蜡封正在极轻微地颤动。
然后那东西说了一句话：
“你来的时候看到那块石板上的敕令了？那不是什么'镇井符'。那是喂食器。每一条纹路，都是我吃过的人血渗进去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赤色印记还在微微发烫，但他忽然不确定这印记到底是融合妖丹换来的力量——还是从他下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当成了下一顿饭的碗。
出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尽，青州城的轮廓在雾里半隐半现。跟着望月楼的人一路出了城门往南走，走到城门口时林夜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洞旁边的阴影里——白伯。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几乎全新的灰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林夜来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
林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他掰了一块塞嘴里，馒头是甜的，跟馄饨摊上的面是一个味道。
“白伯，我不一定能回来。”林夜嚼着馒头说。
白伯看着他，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回不回得来，你下去的时候想着——那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的。你替他们看一眼井底那个东西，替他们问问它还记不记得他们的脸。”
林夜把剩下的馒头包好收起来，点了点头。他跟着望月楼的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伯还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灰布袍子的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他看不清老头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那只枯瘦的手抬了抬，像是在挥别又像是在抓住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此去青石村的路上，林夜注意到官道两旁的景物跟昨天有些不一样了。昨天那些枯黄的荒地今天蒙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是覆了霜但又没有白霜那么分明，更像是地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把那层土的颜色都改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一股淡淡的铁腥味，跟昨天在青石村柴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渗出来了。“走在前面那个望月楼的人头也不回地说，“萧大人说这几天封印松得厉害，井底的气息从土里往外渗。再拖半个月，青州城的地面都会变颜色。“
林夜把指头上的土蹭干净，加快了脚步。
到青石村的时候，村口站着一队人。八个身穿黑甲的监察使署卫兵分列井台两侧，每个人脚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层银粉。萧清霜站在井台旁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挂了一柄短剑，看起来不像个贵妃的妹妹，倒像个要上阵的将领。
“来了？“她看了林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示意旁边一个穿白袍的老者过来，“这是望月楼的符文师，待会儿他会给你讲下去之后的注意事项。”
穿白袍的老者花白胡子，手里捧着一卷更小的帛书，见了林夜微微欠身。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兄弟，你下井之后要沿着井壁往下走大约一百二十尺。井壁上有铁链，是三千年前玄天大帝的人钉进去的，现在还牢靠。你抓着铁链下到底部之后，会看到一道石门，石门后面就是封印核心的区域。”
老符文师展开手里的帛书，上面画着一幅井底的剖面图。“石门左右两侧各刻了半道敕令，你进去的时候要把两半敕令在意识里拼完整才能通过。你是祭品血脉后裔，敕令对你不会有攻击反应，但石门后面的甬道里有残存的灵压，大概相当于三阶妖兽全力一击的强度。你扛得住吗？”
林夜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三阶妖兽全力一击，以他现在融合了铁皮术和焰火喷射的防御力，硬扛的话多半要断几根骨头，但应该不会死。“扛得住。”
“扛得住就行。“老符文师收起帛书，“甬道走到底就是封印核心的大殿。那东西的本体被镇在大殿中央的敕令阵盘上，阵盘的十二个方位各有一个祭品石龛。你要做的就是观察阵盘和石龛的状态，找出灵力共振下降的原因——是石龛裂了、是阵盘偏移了、还是敕令本身的纹路出现了磨损。“
“找到了之后呢？“林夜问。
老符文师没说话，看了萧清霜一眼。萧清霜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塞进林夜手里。符印是黑色的，表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玄”字，触手冰凉。
“如果你找到了问题所在，把这枚符印按在阵盘中央，然后立刻往外撤。“她说，“符印会激发敕令的残余之力，把封印重新收紧一次。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这枚符印就废了。如果你的判断错了，按下去不但修复不了封印，反而可能提前催崩剩下的敕令纹路。所以——“
“所以要找对。“林夜把那枚符印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暗袋贴着胸口，符印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单衣传来，让他精神一振。
萧清霜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没说。她退后一步，朝那八个黑甲卫兵挥了挥手。卫兵们把铜盆端到井台周围，按特定的方位放下，盆里的银粉水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下去吧。“萧清霜说。
林夜走到井台边。那块刻满镇井符的石板已经被移开了，露出的井口直径大约三尺，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井壁上有锈迹斑斑的铁链，每隔两尺钉着一枚铁环，铁链穿过铁环垂向井底深处。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一股腥甜的潮气扑面而来，是那种铁腥味和某种更黏腻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井口边沿的铁链，翻身下去。
脚踩到井壁第一个铁环的时候，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他继续往下爬，井壁越来越窄，青石垒砌的壁面上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露出下面刻着的敕令纹路。那些纹路比他想象中密集得多，几乎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石与石之间的缝隙也被敕令填满了。整口井从井口到井底，就是一个三千年前做成的巨大符文容器。
往下爬了大约六七十尺的时候，空气变了。之前是潮气很重的铁腥味，到这里忽然变成了一种干燥的、类似老旧的书籍和香灰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光线已经几乎没有了，他只能靠手摸铁链来判断位置。好在铁链每隔两尺就有一个铁环，环与环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他数着铁环数往下，数到第六十个的时候，脚底踩到了硬地面。
到底了。
林夜松开铁链，双脚站在井底的实地上。他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瞳孔慢慢张开，勉强能看到周围的轮廓——井底是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光滑，地面铺着青石板，正对着他的方向果然有一道石门。石门两侧的边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敕令纹路，在他睁大眼睛凝视的时候，那些纹路竟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他走到石门前。门高约八尺，宽约四尺，门板厚实，表面没有纹路，只有门框两侧的敕令在幽暗地闪烁。他按照老符文师说的，闭上眼，将意念集中到门框两侧的敕令纹路上。
两半敕令在他脑海中浮出来。左边的半道和右边的半道在意识中缓缓接近、贴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符文图案。那个图案完全亮起来的瞬间，石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
一股冷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更浓的干燥气味和一种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蜂在极远处振动翅膀。林夜定了定神，抬脚迈进了门后的甬道。
甬道不长，大约三四十步。但每走一步，他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在他的皮甲上、肩膀上、胸腔上。他咬着牙往前走，肋骨断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出血了。但他扛住了，没有停。
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那股压力骤然增大了。他单膝跪地了一下，右手撑在甬道地面上，掌心摸到地面上的敕令纹路，那些纹路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一亮，压力缓解了一丝。他喘了两口气站起来继续走，每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块无形的石板。
第三十步，甬道到头了。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林夜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一阵发紧。
穹顶高约四五丈，穹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敕令，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穹面上缓缓游走、发光、黯淡、再发光。穹顶正下方的地面上，是一块直径约两丈的圆形阵盘，阵盘通体墨黑色，表面有十二条向外辐射的凹槽，凹槽里流淌着极淡的金色光芒。阵盘正中央蜷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比林夜想象的小。帛书上说它从卵长到磨盘大，但眼前这个“蛹“大约只有一抱大小，蜷在阵盘正中心，形如一粒巨大的黑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微蠕动。那些纹路跟碎片上的纹路完全一样，是暗紫色的、像血管网一样的结构，在金色敕令光芒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十二个石龛围绕阵盘排列在十二个方位上。每个石龛都只及膝盖高，龛里各放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封上压着一个个巴掌大的印鉴。那些印鉴上的图案林夜认得——跟他丹田里那道裂痕的走向一模一样。
祭品。那十二个人的遗骨就封在那些陶罐里，三千年来一直镇在这里，用血肉里刻着的敕令烙印日日夜夜地缠着正中央那个黑蛹。
林夜慢慢走进大殿。他踩着阵盘外围的地面绕了半圈，仔细观察每一个石龛。有的陶罐蜡封完好，印鉴清晰；有的蜡封上有细小的裂纹，印鉴边缘磨损了。他蹲在第十二个石龛前面仔细看，那个陶罐比其他的都小一圈，蜡封半脱落，里面的印鉴只剩下半个，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伸手想碰那个陶罐，指尖距离罐壁还有半寸的时候，从阵盘正中央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往上浮的气泡破裂时的响动。它没有用任何语言，但林夜“听“懂了它在说什么。
“你来了。“
林夜的手猛地缩回来，背靠着石龛退后半步。阵盘正中央的黑蛹表面的暗紫色纹路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带着比刚才清晰一丝的韵律：“你跟他们一样。你的裂痕……在跳。跟石龛里的那些……跳得一样。”
那东西在说话。它在用意念直接对话——跟它入梦时用的手段相同，但这一次不是诱骗的梦呓，是清醒的、完整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客人来串门的那种语气。
林夜攥紧拳头，掌心的赤色印记发烫，但他没有调用焰火喷射。他想起萧清霜和白伯说了同样的话——“不要信它说的话。”
“你不用说话。“那声音又来了，“你在想'不要信我'。我听见了。“
林夜的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它听见了。它不需要他说出口，它直接在读他脑子里转的念头。
然后那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从刚才那种缓慢的嗡鸣变成了一种类似乎人的、带着某种疲惫和无奈的语气：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下到这里的活人。上一个下来的……在甬道里就碎了。“
它说的是那些接了青石村任务的猎魔人。有人其实下到了井底，但在甬道里被灵压碾碎了。
“你比他们结实。你身上还有那块碎片的气息。那个人把它给了你，对吗？那个在城门口站了三十年的。“
白伯。它知道白伯。
林夜的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在飞速转动。他试图屏蔽自己的意念，像编辑器提示的“意念屏蔽“那样，但那东西的声音仍旧清晰地传进来，像水渗透砂石的缝隙，根本挡不住。
“你不用挡。“那声音说，这次带上了一种像是叹气的气流声，“我不害你。我要是想害你，你进甬道的时候就碎了。但你活着进来了，因为——“它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比刚才更真实，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壳终于裂了一道缝，“——因为我想看看，三千年之后，他们的后人长什么样。“
阵盘正中央的黑蛹表面的暗紫色纹路缓缓蠕动了一下。林夜盯着它，忽然想起碎片记忆里那个蜷在黑暗深处“听“井上的人发笑的、懵懵懂懂的小东西。
“你到底是谁？“他开口问。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些金色敕令的光芒吞没了。
黑蛹沉默了几息。然后它用那个疲惫的、带着无奈和某种更古老东西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夜后背所有汗毛同时炸开的话：
“我是他们养出来的。三千年前，他们把一个蛋丢进这口井里，每天用梦喂它，用血浇它，用十二个人的命去锁它。他们想要一个'神'，但长出来的东西他们害怕了，就把我封了。“
“——他们是谁？“
那东西笑了。林夜第一次“听“到一个没有嘴的东西发出笑声，那种声音像水底的石块互相摩擦，沉重而干涩：
“玄天和他的人。你的史书上写的那个'人族先贤'，把我放在这里之前，先往我身体里塞了一整座皇朝的野心。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封印一个妖怪——他想要一只能听他话的、能替他看住这片土地的、永远不死的眼睛。“
黑蛹表面的纹路缓慢地亮了一圈。林夜站在阵盘外围，手掌下按着石龛粗糙的边沿，感觉到陶罐里那层蜡封正在极轻微地颤动。
然后那东西说了一句话：
“你来的时候看到那块石板上的敕令了？那不是什么'镇井符'。那是喂食器。每一条纹路，都是我吃过的人血渗进去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赤色印记还在微微发烫，但他忽然不确定这印记到底是融合妖丹换来的力量——还是从他下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当成了下一顿饭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