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只妖的坦白
沈渡摊前没人了。
他一个人坐在黄葛树下，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正在神游。上午来了两个客人，下午一个都没有。他把记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在想老周的事——不知道他到了隔壁镇没有，不知道他的梦今晚还会不会再来。他有一种预感，老周不会再回来了。这个预感没有依据，只是一种感觉——像一个沙漏在他心里倒了过来，沙子正在一粒一粒地往下漏。他试着不去看那个沙漏，但它一直在他脑子里，滴答，滴答。他又想到了阿九——她今天还没有来。树上空空的，台阶上空空的。他抬头看了三回，每一回都告诉自己不是在看她在不在，但每一回都在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隔壁巷子里传出来的。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鸡叫。听风镇的鸡平时叫得很有规律，清晨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但现在不是任何一个该叫的时候。而且那只鸡叫了半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然后鸡叫声戛然而止。
沈渡站起来，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阿九蹲在巷子尽头。手里抓着一只芦花母鸡。母鸡已经不动了，翅膀垂下来，像是刚被拧断了脖子。阿九嘴里——叼着一根鸡毛。那根鸡毛是灰褐色的，沾在她嘴角，看起来又荒唐又好笑。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马上把鸡毛吐掉，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两个人四目相对。
阿九把鸡毛从嘴边拿下来。沉默。沈渡沉默。鸡沉默。“……“阿九说。“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阿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死鸡，再抬头看看沈渡——“好吧。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渡看着她。她没有松手的意思。那只鸡的尸体还温着，羽毛凌乱，看得出来挣扎过。阿九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血迹，不多，像是被鸡爪子划了一下。“——你要去告发我吗？“
“不关我的事。“
沈渡转身走回自己的摊前。他坐下来，研墨，铺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的耳朵没有假装——他听到了阿九在巷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处理那只鸡。拔毛的声音，然后是利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她随身带着刀。然后是生火的声音——她竟然就在巷子里生了火。也是，她不住镇上，没有灶台。她大概在野外生火生惯了，动作又快又熟练——打火石敲了两下，火就着了。沈渡在心里数了数时间：从拔毛到生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个速度，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他闻到了一股烤鸡的香味。从巷子里飘出来的。那种香味直接穿过秋天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子里——皮烤焦了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他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午饭——早上剩的一块干面饼，硬得像石头。他拿起面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面饼是冷的，没有味道。他放下了饼。
脚步声靠近。阿九走到他面前，手里握着一只烤好的鸡腿，皮烤得焦黄发亮，还在冒热气。油脂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她把鸡腿递到他面前——“你吃了就当没看见。“
沈渡看着她手里的鸡腿。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皮脆，肉嫩，盐放得恰到好处——她竟然还带了盐。他咽下去——“……好吃。“
阿九得意地眯了一下眼睛。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开始啃她自己那份。两个人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一人一只鸡腿，谁也不说话。沈渡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他是听风镇替人写信的沈先生，一向规规矩矩，从不惹事。但现在他蹲在巷子口，吃着一只来历不明的烤鸡，旁边坐着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少女。而他居然觉得这只鸡是他最近几天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他吃着，想着，觉得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同伙“——他吃了她的鸡，就变成了她的同伙。这大概就是她说的“你吃了就当没看见“的真正意思。
午后的阳光从黄葛树叶子的缝隙里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人蹲在台阶上啃鸡腿的声音。咔嚓。咀嚼。吞咽。偶尔一两声满足的叹息。沈渡注意到，阿九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她吃得很香，不是装出来的香，是真的在享受食物。那种吃相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好像在这个世界上，能这样好好吃完一顿饭，就已经足够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沈渡忽然问。
阿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流浪。“
“流浪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阿九嚼着鸡肉，想了想。“久到记不清了。“
“那你今年多大？“
“不记得了。“
沈渡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回看着他，像是在说：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记得了。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琥珀色中带着一点金，不像人类的眼睛那样有巩膜和虹膜的清晰分界——更像是一整块琥珀嵌在眼眶里。她的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极细的一条，像猫。沈渡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鸡骨头。
“你流浪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有伴。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
“伴呢？“
“走了。死了。散了。都有。“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发生过很久的事，久到已经不痛了。但沈渡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啃鸡腿。他见过太多人在写信的时候有这样的停顿——提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笔尖会停一下。那些停顿里藏着的东西，比信纸上写出来的多得多。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第二遍。
“然后呢？“他问。
“然后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写信的。“
“你为什么要来听风镇？“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在拖延时间。“听说这里有一条裂缝。“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谁告诉你的？“
阿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渡捕捉到了——她在衡量，要不要说真话。“我自己听说的。妖有妖的消息渠道。“
沈渡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小块鸡肉啃干净，把骨头放在台阶边上。阿九看了他一眼——“你吃得很干净。“
“浪费不好。“
阿九没接话。她把自己啃完的骨头也放在旁边——和他的并排。两个人的骨头并排躺在台阶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两道小小的影子。一根长一点，一根短一点，挨在一起，像一对正在晒太阳的老邻居。沈渡看着那两根骨头，忽然觉得它们比他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更有分量——因为他写过的信，大部分是寄给远方的人，而这根骨头就躺在这里，旁边是另一根。它们不会走。
“你以后——不要再偷鸡了。“
阿九没有回答。
沈渡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摊位上，开始收拾东西。阿九还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两根骨头。午后的阳光偏西了，影子拉长了一些。那两根骨头的影子已经从两根平行的直线变成了一个V字形。她盯着那两根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自己的那根，又碰了一下沈渡的那根。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在沈渡擦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尽量。“
“什么？“沈渡没听清。
“——我说，我尽量不偷鸡。“
沈渡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往破庙的方向去了，轻而快，像一只溜走的猫。他没有抬头看她走远，因为他发现自己嘴角又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他忍不住想笑。他低着头，假装在收拾桌面，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他抬起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地上有一摊灰烬，还有一根没用完的树枝。
那天夜里，阿九一个人蹲在破庙里。火堆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残缺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头不存在的野兽。她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离开万妖山时接到的任务：盯着裂缝，每七天上报一次。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她迟了一天。不是因为忘记了日期，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上报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万妖山会派人来。那些人来了之后，裂缝的事就不再是她一个人能控制的了。他们会做什么——封住裂缝？还是把裂缝里面的东西放出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一旦报告交上去，她就失去了对这个镇子的决定权。
她在沈渡的摊前坐了一个下午，这件事没有写进报告。她给他烤了一只鸡腿，这件事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在听风镇有了一张矮桌可以坐、有一棵黄葛树可以守——这些事，都不在任务范围之内。
她把纸条凑到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更亮了一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条，直到它彻底消失。
然后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镇上偷鸡的事——不会出现在给万妖山的报告里。她喂饱了一个替人写信的凡人，她在镇上有了一个可以说两句话的人——这些事，不属于上报范围。她把最后一根柴丢进火堆，然后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火光里，她好像在笑。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笑。
他一个人坐在黄葛树下，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正在神游。上午来了两个客人，下午一个都没有。他把记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在想老周的事——不知道他到了隔壁镇没有，不知道他的梦今晚还会不会再来。他有一种预感，老周不会再回来了。这个预感没有依据，只是一种感觉——像一个沙漏在他心里倒了过来，沙子正在一粒一粒地往下漏。他试着不去看那个沙漏，但它一直在他脑子里，滴答，滴答。他又想到了阿九——她今天还没有来。树上空空的，台阶上空空的。他抬头看了三回，每一回都告诉自己不是在看她在不在，但每一回都在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隔壁巷子里传出来的。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鸡叫。听风镇的鸡平时叫得很有规律，清晨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但现在不是任何一个该叫的时候。而且那只鸡叫了半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然后鸡叫声戛然而止。
沈渡站起来，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阿九蹲在巷子尽头。手里抓着一只芦花母鸡。母鸡已经不动了，翅膀垂下来，像是刚被拧断了脖子。阿九嘴里——叼着一根鸡毛。那根鸡毛是灰褐色的，沾在她嘴角，看起来又荒唐又好笑。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马上把鸡毛吐掉，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两个人四目相对。
阿九把鸡毛从嘴边拿下来。沉默。沈渡沉默。鸡沉默。“……“阿九说。“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阿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死鸡，再抬头看看沈渡——“好吧。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渡看着她。她没有松手的意思。那只鸡的尸体还温着，羽毛凌乱，看得出来挣扎过。阿九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血迹，不多，像是被鸡爪子划了一下。“——你要去告发我吗？“
“不关我的事。“
沈渡转身走回自己的摊前。他坐下来，研墨，铺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的耳朵没有假装——他听到了阿九在巷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处理那只鸡。拔毛的声音，然后是利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她随身带着刀。然后是生火的声音——她竟然就在巷子里生了火。也是，她不住镇上，没有灶台。她大概在野外生火生惯了，动作又快又熟练——打火石敲了两下，火就着了。沈渡在心里数了数时间：从拔毛到生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个速度，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他闻到了一股烤鸡的香味。从巷子里飘出来的。那种香味直接穿过秋天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子里——皮烤焦了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他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午饭——早上剩的一块干面饼，硬得像石头。他拿起面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面饼是冷的，没有味道。他放下了饼。
脚步声靠近。阿九走到他面前，手里握着一只烤好的鸡腿，皮烤得焦黄发亮，还在冒热气。油脂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她把鸡腿递到他面前——“你吃了就当没看见。“
沈渡看着她手里的鸡腿。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皮脆，肉嫩，盐放得恰到好处——她竟然还带了盐。他咽下去——“……好吃。“
阿九得意地眯了一下眼睛。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开始啃她自己那份。两个人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一人一只鸡腿，谁也不说话。沈渡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他是听风镇替人写信的沈先生，一向规规矩矩，从不惹事。但现在他蹲在巷子口，吃着一只来历不明的烤鸡，旁边坐着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少女。而他居然觉得这只鸡是他最近几天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他吃着，想着，觉得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同伙“——他吃了她的鸡，就变成了她的同伙。这大概就是她说的“你吃了就当没看见“的真正意思。
午后的阳光从黄葛树叶子的缝隙里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人蹲在台阶上啃鸡腿的声音。咔嚓。咀嚼。吞咽。偶尔一两声满足的叹息。沈渡注意到，阿九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她吃得很香，不是装出来的香，是真的在享受食物。那种吃相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好像在这个世界上，能这样好好吃完一顿饭，就已经足够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沈渡忽然问。
阿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流浪。“
“流浪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阿九嚼着鸡肉，想了想。“久到记不清了。“
“那你今年多大？“
“不记得了。“
沈渡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回看着他，像是在说：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记得了。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琥珀色中带着一点金，不像人类的眼睛那样有巩膜和虹膜的清晰分界——更像是一整块琥珀嵌在眼眶里。她的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极细的一条，像猫。沈渡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鸡骨头。
“你流浪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有伴。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
“伴呢？“
“走了。死了。散了。都有。“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发生过很久的事，久到已经不痛了。但沈渡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啃鸡腿。他见过太多人在写信的时候有这样的停顿——提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笔尖会停一下。那些停顿里藏着的东西，比信纸上写出来的多得多。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第二遍。
“然后呢？“他问。
“然后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写信的。“
“你为什么要来听风镇？“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在拖延时间。“听说这里有一条裂缝。“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谁告诉你的？“
阿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渡捕捉到了——她在衡量，要不要说真话。“我自己听说的。妖有妖的消息渠道。“
沈渡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小块鸡肉啃干净，把骨头放在台阶边上。阿九看了他一眼——“你吃得很干净。“
“浪费不好。“
阿九没接话。她把自己啃完的骨头也放在旁边——和他的并排。两个人的骨头并排躺在台阶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两道小小的影子。一根长一点，一根短一点，挨在一起，像一对正在晒太阳的老邻居。沈渡看着那两根骨头，忽然觉得它们比他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更有分量——因为他写过的信，大部分是寄给远方的人，而这根骨头就躺在这里，旁边是另一根。它们不会走。
“你以后——不要再偷鸡了。“
阿九没有回答。
沈渡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摊位上，开始收拾东西。阿九还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两根骨头。午后的阳光偏西了，影子拉长了一些。那两根骨头的影子已经从两根平行的直线变成了一个V字形。她盯着那两根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自己的那根，又碰了一下沈渡的那根。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在沈渡擦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尽量。“
“什么？“沈渡没听清。
“——我说，我尽量不偷鸡。“
沈渡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往破庙的方向去了，轻而快，像一只溜走的猫。他没有抬头看她走远，因为他发现自己嘴角又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他忍不住想笑。他低着头，假装在收拾桌面，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他抬起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地上有一摊灰烬，还有一根没用完的树枝。
那天夜里，阿九一个人蹲在破庙里。火堆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残缺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头不存在的野兽。她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离开万妖山时接到的任务：盯着裂缝，每七天上报一次。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她迟了一天。不是因为忘记了日期，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上报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万妖山会派人来。那些人来了之后，裂缝的事就不再是她一个人能控制的了。他们会做什么——封住裂缝？还是把裂缝里面的东西放出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一旦报告交上去，她就失去了对这个镇子的决定权。
她在沈渡的摊前坐了一个下午，这件事没有写进报告。她给他烤了一只鸡腿，这件事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在听风镇有了一张矮桌可以坐、有一棵黄葛树可以守——这些事，都不在任务范围之内。
她把纸条凑到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更亮了一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条，直到它彻底消失。
然后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镇上偷鸡的事——不会出现在给万妖山的报告里。她喂饱了一个替人写信的凡人，她在镇上有了一个可以说两句话的人——这些事，不属于上报范围。她把最后一根柴丢进火堆，然后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火光里，她好像在笑。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