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黄葛树下
五个人从茶馆里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黄葛树上，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整棵树在鼓掌。光线穿过树冠之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移动，像一小群一小群的金色虫子，在石板路上爬行。
沈渡走在最前面。他在树下停住了，把茶馆里带出来的半壶凉茶放在摊板上，，壶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坐下来，铺开纸，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声音很轻，，那是一种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虫子在地下深处缓慢地啃着根。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每一圈都均匀。二十六年来他每天都做这件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手底的砚台在发热。不是因为摩擦，，是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暖着。
他看了那些纸一眼。都是空白的。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笔尖垂下来，将滴未滴，像一个悬在空中的问号。
他没有写。
阿九第一个动了。她从茶馆门口走出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跳了起来，轻巧地落在黄葛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那是她固定的位置，，枝桠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弯了弯，马上又弹了回去。她蹲在那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在午后的空气中慢慢地、懒懒地摆动。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山坡，，看着那道在正午光线中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尾巴尖偶尔停住，像在听什么。
不尘走得慢。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个节拍，，像是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点力气。他在树根处停下，把灰色僧袍的下摆拢了拢，靠着树干坐下去。地面上的落叶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像季节在他身体下面轻轻折断了自己的骨头。他闭上眼睛，佛珠在指间转动，，那颗、那颗、那颗，，一颗接一颗，像一个微缩的轮回。
司辰走在最后。他没有坐。他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青菜走过，一条黄狗跟在她身后，脚步懒散。司辰的表情很平静，，像刚结束一场普通的会议，不是交换了五个比命还重的秘密。但他的眼神不是。他的眼神在看，，看每一个行人头顶的线，，看那些线是否还在正常地、缓慢地、稳定地延续。他在做时间司的本职工作。观察时间是否还在正常流动。
云娘站在树荫的边缘。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阳光下。午后的光线斜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分成了明暗两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在感受这个秋天的温度。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抚摸着左手腕上那只银镯。镯子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一圈光一直在她的手镯上流动，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在均匀地呼吸。
沈渡写了半天的字。
没有人问他写的是什么。在听风镇这些天，大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习惯，，当他想说话的时候，他会说。当他在写的时候，，他只是在写。你不能去催一个写东西的人，就像你不能去催一棵树长叶子。
笔尖在纸上行走的声音很轻。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蟋蟀在墙角试它的翅膀。那声音和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和王婶家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和远处赵老头茶摊上客人喝茶的吸溜声混在一起，，听风镇的午后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猫，眯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有一片黄葛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沈渡的纸面上。叶子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圈，叶面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有一点卷曲，，像是这片叶子在整个夏天和秋天里收集的阳光太多了，现在到了该放掉的时候。它的叶脉清晰，从叶柄出发，向四面八方放射，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沈渡停下笔，看着那片叶子。
他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摊板的一角，，不压着，就放在那里，让它自然地在微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他继续写。
他写：听风镇。晚秋。裂缝出现第四十三天。五人已交换秘密。裂缝的呼吸周期经司辰确认，约每七天一次大呼吸，小呼吸每两时辰一次。云娘记忆恢复进度慢于预期。阿九断两尾，战力下降但不表露。不尘来自净土天但对师父的指示有怀疑。司辰偷了天庭档案尚未决定上报还是隐瞒。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他不是在记录裂缝，，他是在记录人。记录五个被裂缝卷入同一个旋涡的人，各自带着各自的秘密和各自的伤口。五个人，，现在坐在同一棵树下，，像是五个被不同的河流冲到同一块礁石上的人，礁石很小，只够他们挤在一起，腿挨着腿，背靠着背。
他放下笔。他把他写的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和那根透明的线只隔着一层布。
然后他合上笔帽。
“我们不是五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树上阿九的耳朵动了一下，，薄薄的耳廓在空气中转了半个圈，像一片被风翻动的叶子。靠树的不尘睁开了眼睛，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金光正在退去。靠在树干上的司辰偏过头来，，动作不大，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从街上的行人身上移开了。站在树荫边缘的云娘转过了身。
沈渡没有看他们。他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墨迹已经干了，纸面上还留着那片叶子的淡淡痕迹，，一个浅色的、叶子形状的影子。
“我总觉得这镇子里，，还有一个人。“
风吹过来。黄葛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不是哗啦啦的响法，是一整棵树在风中从底部到顶部依次翻动了一遍，像海水漫过一片礁石。阿九的尾巴停住了，，垂在树枝末端，像一根被定住的钟摆。
“什么意思？“阿九问。
沈渡摇了摇头。“不知道。一种感觉。从茶馆出来就有了，，像我们五个人之外，，还有一道目光。不是从裂缝的方向来的，，从镇子里。有人在看我们。“
司辰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午后安静的听风镇，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一个小孩从巷口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老赵在给客人续水，热气从壶嘴冒出来。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他的专业素养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时间司的训练教会他一件事：当一个凡人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的时候“，，你应该相信他。因为凡人的直觉，，是时间线在意识表层投下的影子。
“你看到了什么？“司辰问。
“没有。“沈渡说。“什么都没看到，，但我的线，，在我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根透明的线在微微发热。不是被人的体温暖热的，，是自己在发热。一根冰凉的金属丝，在人的皮肤下待了二十六年都没有变过温度，，现在它在变热。像被什么遥远的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有人在看着我们。“沈渡说。“从一到听风镇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阿九从树上跳下来。她落地的时候右腿微微颤了一下，，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是整个脚掌，膝盖在小腿落地的一瞬间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她马上站直了，，快的像是那个颤抖从来没有发生过。她走到摊前，拿起沈渡面前那片黄葛叶，对着光照了照。光从叶片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照得清晰，，细密的纹路交错，像小小的河网。普普通通的叶子。她把叶子放回去。
“那人长什么样？“她问。
沈渡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是好是坏？“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树下，重新跳上树枝。但她的尾巴没有再摆动了，，像一根被风吹了一半毫无征兆地被冻住的线。她保持了那种姿态，像是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那第六个人。
不尘睁开眼睛。佛珠在他手中停止了转动，，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静止的时间。他的掌心温热，木珠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你的感知，，对因果线的感知，，有没有可能感知到一个不属于当前时间线的人？“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些存在，，不是不在这个空间里，，是不在这个时间里。“不尘说。“净土天的经文里记载过一种情况，，某些存在在时间中'错位'。他们和你活在同一个地方，，但在不同的时间层里。你能看到他们的因果线，，是因为你的视觉穿透了时间层的边界，，但你的肉眼，，看不到他们，，因为他们的身体，，不属于这条时间线。“
茶摊上安静得只剩风声。云娘往树荫里退了一步，，她的整张脸没入了阴影中，，像她自己也正在从这条时间线上，，慢慢退开。“你说的那种存在，，“沈渡的喉咙有些干，“，，算人吗？“
不尘看着他。
“，，算。“
“那他现在，，在看着我们吗？“
不尘没有说话。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佛珠在他指间慢慢转动，，开始转动了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在第三圈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在看。“他说。“但不是恶意。“
阿九的尾巴在树枝上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然后慢慢地松开了。“行了。“她说。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惯用的、听起来像在骂人其实只是在说话的语气。“一个看不见的人，，比一个看得见的裂缝还让人烦。有什么办法没有？“
“有。“沈渡说。
所有人看着他。
“等。“
“等什么？“
“等他愿意让我们看见的时候。“
沈渡重新拿起笔。他把那片黄葛叶从桌面上拿起来，夹进了日志的某一页里。然后他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六个。“写完这三个字，他合上日志，系好绳子。他的手指在绳结上用力拉紧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月光照在黄葛树上，树叶的边缘镀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叶子表面的蜡质层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一整棵树像是用银箔一片一片贴出来的。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沈渡从屋子里出来，走到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大，扁扁的，用布包着。最普通的灰布，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么。他在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表层的泥土很松，，秋天的干土一碰就碎了，，下面的土开始变湿，颜色从灰黄变成深褐，有蚯蚓在土里蠕动。沈渡的手指甲里嵌进了泥，他没有在意。
他把那个布包放进坑里。
然后他填上了土。用手把土压实了，把落叶拨回原来的样子，，那些枯黄的、半卷的、叶脉清晰的落叶，被他一片一片地恢复了原来的位置。他做这件事非常仔细，，像是他在掩埋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必须被遗忘的秘密。
阿九蹲在树枝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像两条极细的裂缝。
“埋的什么？“她问。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块石头。““石头？““上面刻了一个字。我在裂缝边上捡的。“
“什么字？“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在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的末端碰到了黄葛树根部的泥土，，像是他自己也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埋进土里。他看着黄葛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那些枝桠的投影像地面上的裂缝，，从树根处向外延伸，，延伸到他的脚下，，
“那个字是'回'。“他说。“回来。回应。轮回。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把它埋在树根下。树根连着地。地连着裂缝。裂缝，，连着那个'门'字，，也许有一天，，'回'能和'门'连起来。“
阿九没有再说话。
月光照亮了黄葛树的每一片叶子。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抖，，像是树在做梦，，梦见自己被连根拔起，，梦见自己连根拔起之后，，还用根须抓着那一小块土。树下，刚被翻过的泥土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和周围的地面一样，，落叶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像是那块写着“回“字的石头，，从一开就埋在那里，，一直，，等着被人挖出来。
沈渡回到屋里。他关上门。他把桌上的裂缝观察日志拿起来，放到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墙上映着黄葛树枝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地晃着，，
晃动的节奏，，
和裂缝的呼吸节奏，，
一模一样。
沈渡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晃动的树枝影，一直看到天蒙蒙亮。那一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或者被什么力量隔绝着，，在一个没有梦的睡眠中，，漂浮了整整一夜。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胸口的位置。那根透明的线，，还是热的。
沈渡走在最前面。他在树下停住了，把茶馆里带出来的半壶凉茶放在摊板上，，壶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坐下来，铺开纸，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声音很轻，，那是一种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虫子在地下深处缓慢地啃着根。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每一圈都均匀。二十六年来他每天都做这件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手底的砚台在发热。不是因为摩擦，，是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暖着。
他看了那些纸一眼。都是空白的。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笔尖垂下来，将滴未滴，像一个悬在空中的问号。
他没有写。
阿九第一个动了。她从茶馆门口走出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跳了起来，轻巧地落在黄葛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那是她固定的位置，，枝桠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弯了弯，马上又弹了回去。她蹲在那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在午后的空气中慢慢地、懒懒地摆动。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山坡，，看着那道在正午光线中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尾巴尖偶尔停住，像在听什么。
不尘走得慢。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个节拍，，像是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点力气。他在树根处停下，把灰色僧袍的下摆拢了拢，靠着树干坐下去。地面上的落叶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像季节在他身体下面轻轻折断了自己的骨头。他闭上眼睛，佛珠在指间转动，，那颗、那颗、那颗，，一颗接一颗，像一个微缩的轮回。
司辰走在最后。他没有坐。他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青菜走过，一条黄狗跟在她身后，脚步懒散。司辰的表情很平静，，像刚结束一场普通的会议，不是交换了五个比命还重的秘密。但他的眼神不是。他的眼神在看，，看每一个行人头顶的线，，看那些线是否还在正常地、缓慢地、稳定地延续。他在做时间司的本职工作。观察时间是否还在正常流动。
云娘站在树荫的边缘。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阳光下。午后的光线斜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分成了明暗两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在感受这个秋天的温度。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抚摸着左手腕上那只银镯。镯子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一圈光一直在她的手镯上流动，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在均匀地呼吸。
沈渡写了半天的字。
没有人问他写的是什么。在听风镇这些天，大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习惯，，当他想说话的时候，他会说。当他在写的时候，，他只是在写。你不能去催一个写东西的人，就像你不能去催一棵树长叶子。
笔尖在纸上行走的声音很轻。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蟋蟀在墙角试它的翅膀。那声音和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和王婶家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和远处赵老头茶摊上客人喝茶的吸溜声混在一起，，听风镇的午后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猫，眯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有一片黄葛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沈渡的纸面上。叶子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圈，叶面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有一点卷曲，，像是这片叶子在整个夏天和秋天里收集的阳光太多了，现在到了该放掉的时候。它的叶脉清晰，从叶柄出发，向四面八方放射，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沈渡停下笔，看着那片叶子。
他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摊板的一角，，不压着，就放在那里，让它自然地在微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他继续写。
他写：听风镇。晚秋。裂缝出现第四十三天。五人已交换秘密。裂缝的呼吸周期经司辰确认，约每七天一次大呼吸，小呼吸每两时辰一次。云娘记忆恢复进度慢于预期。阿九断两尾，战力下降但不表露。不尘来自净土天但对师父的指示有怀疑。司辰偷了天庭档案尚未决定上报还是隐瞒。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他不是在记录裂缝，，他是在记录人。记录五个被裂缝卷入同一个旋涡的人，各自带着各自的秘密和各自的伤口。五个人，，现在坐在同一棵树下，，像是五个被不同的河流冲到同一块礁石上的人，礁石很小，只够他们挤在一起，腿挨着腿，背靠着背。
他放下笔。他把他写的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和那根透明的线只隔着一层布。
然后他合上笔帽。
“我们不是五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树上阿九的耳朵动了一下，，薄薄的耳廓在空气中转了半个圈，像一片被风翻动的叶子。靠树的不尘睁开了眼睛，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金光正在退去。靠在树干上的司辰偏过头来，，动作不大，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从街上的行人身上移开了。站在树荫边缘的云娘转过了身。
沈渡没有看他们。他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墨迹已经干了，纸面上还留着那片叶子的淡淡痕迹，，一个浅色的、叶子形状的影子。
“我总觉得这镇子里，，还有一个人。“
风吹过来。黄葛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不是哗啦啦的响法，是一整棵树在风中从底部到顶部依次翻动了一遍，像海水漫过一片礁石。阿九的尾巴停住了，，垂在树枝末端，像一根被定住的钟摆。
“什么意思？“阿九问。
沈渡摇了摇头。“不知道。一种感觉。从茶馆出来就有了，，像我们五个人之外，，还有一道目光。不是从裂缝的方向来的，，从镇子里。有人在看我们。“
司辰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午后安静的听风镇，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一个小孩从巷口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老赵在给客人续水，热气从壶嘴冒出来。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他的专业素养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时间司的训练教会他一件事：当一个凡人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的时候“，，你应该相信他。因为凡人的直觉，，是时间线在意识表层投下的影子。
“你看到了什么？“司辰问。
“没有。“沈渡说。“什么都没看到，，但我的线，，在我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根透明的线在微微发热。不是被人的体温暖热的，，是自己在发热。一根冰凉的金属丝，在人的皮肤下待了二十六年都没有变过温度，，现在它在变热。像被什么遥远的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有人在看着我们。“沈渡说。“从一到听风镇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阿九从树上跳下来。她落地的时候右腿微微颤了一下，，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是整个脚掌，膝盖在小腿落地的一瞬间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她马上站直了，，快的像是那个颤抖从来没有发生过。她走到摊前，拿起沈渡面前那片黄葛叶，对着光照了照。光从叶片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照得清晰，，细密的纹路交错，像小小的河网。普普通通的叶子。她把叶子放回去。
“那人长什么样？“她问。
沈渡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是好是坏？“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树下，重新跳上树枝。但她的尾巴没有再摆动了，，像一根被风吹了一半毫无征兆地被冻住的线。她保持了那种姿态，像是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那第六个人。
不尘睁开眼睛。佛珠在他手中停止了转动，，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静止的时间。他的掌心温热，木珠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你的感知，，对因果线的感知，，有没有可能感知到一个不属于当前时间线的人？“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些存在，，不是不在这个空间里，，是不在这个时间里。“不尘说。“净土天的经文里记载过一种情况，，某些存在在时间中'错位'。他们和你活在同一个地方，，但在不同的时间层里。你能看到他们的因果线，，是因为你的视觉穿透了时间层的边界，，但你的肉眼，，看不到他们，，因为他们的身体，，不属于这条时间线。“
茶摊上安静得只剩风声。云娘往树荫里退了一步，，她的整张脸没入了阴影中，，像她自己也正在从这条时间线上，，慢慢退开。“你说的那种存在，，“沈渡的喉咙有些干，“，，算人吗？“
不尘看着他。
“，，算。“
“那他现在，，在看着我们吗？“
不尘没有说话。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佛珠在他指间慢慢转动，，开始转动了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在第三圈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在看。“他说。“但不是恶意。“
阿九的尾巴在树枝上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然后慢慢地松开了。“行了。“她说。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惯用的、听起来像在骂人其实只是在说话的语气。“一个看不见的人，，比一个看得见的裂缝还让人烦。有什么办法没有？“
“有。“沈渡说。
所有人看着他。
“等。“
“等什么？“
“等他愿意让我们看见的时候。“
沈渡重新拿起笔。他把那片黄葛叶从桌面上拿起来，夹进了日志的某一页里。然后他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六个。“写完这三个字，他合上日志，系好绳子。他的手指在绳结上用力拉紧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月光照在黄葛树上，树叶的边缘镀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叶子表面的蜡质层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一整棵树像是用银箔一片一片贴出来的。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沈渡从屋子里出来，走到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大，扁扁的，用布包着。最普通的灰布，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么。他在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表层的泥土很松，，秋天的干土一碰就碎了，，下面的土开始变湿，颜色从灰黄变成深褐，有蚯蚓在土里蠕动。沈渡的手指甲里嵌进了泥，他没有在意。
他把那个布包放进坑里。
然后他填上了土。用手把土压实了，把落叶拨回原来的样子，，那些枯黄的、半卷的、叶脉清晰的落叶，被他一片一片地恢复了原来的位置。他做这件事非常仔细，，像是他在掩埋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必须被遗忘的秘密。
阿九蹲在树枝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像两条极细的裂缝。
“埋的什么？“她问。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块石头。““石头？““上面刻了一个字。我在裂缝边上捡的。“
“什么字？“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在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的末端碰到了黄葛树根部的泥土，，像是他自己也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埋进土里。他看着黄葛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那些枝桠的投影像地面上的裂缝，，从树根处向外延伸，，延伸到他的脚下，，
“那个字是'回'。“他说。“回来。回应。轮回。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把它埋在树根下。树根连着地。地连着裂缝。裂缝，，连着那个'门'字，，也许有一天，，'回'能和'门'连起来。“
阿九没有再说话。
月光照亮了黄葛树的每一片叶子。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抖，，像是树在做梦，，梦见自己被连根拔起，，梦见自己连根拔起之后，，还用根须抓着那一小块土。树下，刚被翻过的泥土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和周围的地面一样，，落叶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像是那块写着“回“字的石头，，从一开就埋在那里，，一直，，等着被人挖出来。
沈渡回到屋里。他关上门。他把桌上的裂缝观察日志拿起来，放到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墙上映着黄葛树枝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地晃着，，
晃动的节奏，，
和裂缝的呼吸节奏，，
一模一样。
沈渡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晃动的树枝影，一直看到天蒙蒙亮。那一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或者被什么力量隔绝着，，在一个没有梦的睡眠中，，漂浮了整整一夜。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胸口的位置。那根透明的线，，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