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渡的梦

断线 · 戏子看海 · 第45章 · 34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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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路不宽大约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满了青苔那种湿润的、带着露水的青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新鲜的、饱满的绿色和他小时候在家乡见过的青苔一模一样。

空气中有一种味道是雨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湿润带着微微的甜和听风镇那种干燥的空气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世界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鞋子不是他现在穿的那双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鞋底沾着泥土泥是新的潮湿的像是他刚才踩过一片刚下过雨的土地。

他在走。

不是他自己在控制方向是脚在带着他走他像是一个坐在自己身体里的乘客看着自己的腿自动迈步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去。他想停下来但他的脚不听他的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地笔直地向前。

他的心跳在梦中也变得清晰咚咚咚和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形成了两个重叠的节奏像是他和这条路在用不同频率的心跳交谈。

他身边走着一个人。

不是他的视线上能看到的是他“知道“就像一个人在梦里会理所当然地接受那些在现实中不可能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身边走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青花布衣布料在走动时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柔和的声响那种声音在安静的清晨中像是有人在用刷子轻轻清扫一张纸页的表面。

他看到那个人的手在他视线边缘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只人的手真实的活着的手。

他想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

但他转不了。不是脖子动不了是梦不允许他转头像是那部分画面被梦遮住了像是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身体衣角衣袖手但看不到脸像是那副面孔被一层模糊的光晕笼罩着只要他不转头她就在那里一旦他转头梦就会醒来。

他们走了很久。

青石板路在梦中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段前方就会出现新的石板新的青苔新的晨光像是这条路是无限延伸的像是它存在于时间之外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它是所有路的起点和终点。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一块石板的边缘都刻着一些极小的符号不是字是一种类似于因果线的走向标记和他的因果视觉里看到的那些灰色线条形状一模一样。像是铺这条路的人把因果的纹路刻在了石头上让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能在踩到那些符号的瞬间和什么东西产生一次极其短暂的连接。

沈渡低头看着那些符号从第一块石板到最后一块那些符号的走向像是一条线把这条路和某个更古老的东西连接在一起。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因为在梦里那些符号是他本来就认识的东西他只是太久没有看到它们了有点陌生。

他身边那个人一直安静地走着她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落叶上带着一种柔和的沙沙声和沈渡的脚步形成了两个不同的节奏一个沉稳一个轻盈像是两首不同的曲子在同一条路上自然地合在了一起。

然后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

那棵树很大非常大树干粗到至少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像是一把巨大的伞撑在路的尽头。树的叶子是那种深绿色的、椭圆形的叶片在晨光中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层金色的光像是叶子自己在发光。

沈渡看着那棵树他认识它。

是黄葛树。

但不是听风镇那棵。

这棵更大更老比听风镇那棵大了至少两倍像是黄葛树年轻了一千年之后长大成了这个样子像是这棵树是所有黄葛树的祖树。

他身边的人也停下来了。

沈渡感觉到那个人站在他的左前方大约半步的距离也在看着那棵树。那个人安静地站着没有转头没有说话但沈渡感觉到她在等他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彼此都在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然后

她动了。

她转过来

沈渡看到了她的脸。

是云娘。

但在那一瞬间沈渡知道那不是现在的云娘是更年轻的还是活人的云娘。她的脸上没有那种三百年的浅淡她的皮肤是饱满的带着活着的人特有的光泽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幽都城带出来的深不见底是明亮的像是一汪清泉在阳光下清澈能看到底。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

“你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但沈渡没有听到声音他看到了那两个字的形状“你来了“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她的声音被压在了时间的另一头穿不过来的。

沈渡想开口想问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你在这里等谁

但在他开口之前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不是地震是那道裂缝从青石板路的中间笔直地延伸过来像是一根黑色的线正在切割整条路切割那棵树切割那个人

沈渡伸出手他想抓住她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道光

他醒了。

沈渡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他的身体在现实中在床上但那种踩在青石板上的感觉仍然留在他的脚底像是他的脚还在梦里没有完全回来。他的手指在梦中试图抓住那个人的手指仍然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有东西从他指缝中流逝那种触感那种穿过光的虚无感还在他的指尖余韵未消。

他的胸口因果线在剧烈地震动比任何时候都激烈像是在他睡着的时候那根线被大幅地拉扯过被什么力量在梦的另一端用力地拽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前在衣服下面那根透明的线在微弱地发光那种光不是他醒着的时候能看到的只有在黑暗中在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能隐约看到的那一线微光此刻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频率闪烁着像是一根正在传递紧急信号的线。

他用手掌按住胸口试图让它平静下来但那股震动穿过他的掌心直达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和那根线的震动频率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他自己的心跳哪一个是线的。

不尘在角落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沈渡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拿起放在身边的水壶倒了一碗水放在沈渡床板旁边的地面上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破庙里很暗。炉火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闪烁不定。不尘在角落打坐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没有注意到沈渡醒来。阿九不在她的稻草堆是空的还没有回来。

沈渡坐在床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中他试着去抓住那个人但他的手穿过了她。

他把手摊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但在梦里那棵大树下那种空气那种雨后泥土的气味还有她看着他说的那两个字“你来了“这一切都太真实了不像是梦更像是一段他曾经忘记了的记忆。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

云娘不在那里。

井水在晨曦中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和落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这口井在经历了那些混乱之后终于沉淀下来了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干净。

沈渡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井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那股凉意像是一根线把他从梦里的温度拉回了现实。他再捧了一捧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他的额发上滴落落在井沿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声响滴答在清晨的安静中像是一个很小的钟在报时。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他的脸有些模糊水波在流动把他的面孔扭曲拉伸然后恢复像是水面在他不注意的间隙在尝试用他的脸拼出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在井边坐了一会儿。

从裂缝的方向传来低语比前几天低了一些像是那个东西也累了在短暂地休息。那种低语现在不会让他感到不安了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一个人习惯了住在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雪山脚下知道危险但已经不再每天为此恐惧。

他站起来准备回去。

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看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井水。

井水刚才还是清澈的现在在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青灰色的微弱的光像是藏在井底深处的一颗珠子在水底缓慢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沈渡趴在井沿上盯着那个光点但它没有再亮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不是他看错了。他知道他看得很清楚就像他知道刚才那个梦也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他走回破庙躺下来但没有再睡着。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在脑海里重复播放着那个梦的片段

青石板路。

青花布衣。

黄葛树很大很大的黄葛树。

她转过来看着他说

“你来了。“

沈渡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在梦里他没有对她说任何话。

但在他心里有一句话他知道是他要对她说的话是他一直欠着她的话

那句话在他心里没有说出口但它在那里像一粒种子埋在一层薄薄的土下等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话但他知道当他见到那个人见到那个梦里的云娘他就会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了。

早晨的阳光从破庙的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睁眼让那道光暖着他的眼皮。

低语声从裂缝的方向传来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在远处连绵不断地说着像是裂缝里的那个东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梦说梦话在睡梦之中念着一些连它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意思的词语。

沈渡在晨光中躺着听着裂缝的低语像是听着另一个人的梦隔着很远隔着很厚的地层隔着因果像是两个在不同的时间中行走的人在某个平行的层面上短暂地擦肩而过了一下。

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她的嘴唇动的形状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