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走啊

断线 · 戏子看海 · 第43章 · 35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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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语之后第三天镇上开始大规模地往外走。

不是之前那种分批的、有序的撤离是恐慌。沈渡站在黄葛树下看到第一个跑出镇子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系得松跑了几步包袱就散了衣服和布料散了一地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捡继续跑光着一只脚鞋掉了也没捡就那样消失在镇口的道路上。

第二个是杂货铺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笑嘻嘻地坐在柜台后面但现在他没有笑他在跑不是正常地走是跑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口没扎紧里面的铜板随着他跑动的节奏一枚一枚地弹出来落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没有停下来捡那些铜板在他身后散了一路像是一条用钱币铺成的逃跑之路通往镇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在路上背着东西牵着孩子推着独轮车向着镇口的方向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他们只是沉默地、快速地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没有余力顾及任何其他事情的表情。

沈渡站在黄葛树下看着他们离开。他的手里拿着一叠写好地址的信封是他前几天帮那些人写的准备在走之前交给他们让他们带在路上需要的时候可以寄出去。但那些人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来拿信封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他们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镇口看着那条通往听风镇之外的道路。

那些信封在沈渡手里慢慢被风吹动边角翻卷纸张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枯叶在枝头摩擦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在这几天已经听熟了裂缝周围那些枯死的杂草被风吹动时就是这种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回了桌上然后坐下开始写新的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写。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启“然后停住了。他握住笔笔杆在他手中因为握得太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个字“启“第一笔起笔处有一个微小的抖动他的字从来没有抖过就算写了整整一天手腕酸到抬不起来他的字也不会抖。但今天这个字抖了。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握紧又松开手指的关节在月光下泛白然后又恢复正常的肤色。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个歪了的“启“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阿九蹲在黄葛树上看到了所有这一切。

她没有下来。她的尾巴搭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像一根灰色的被遗忘在树枝上的布条。她看着那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地变成镇口的小点然后消失。有些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是黄葛树下那个还在写信的年轻人和树上的那只猫。

“你不走吗?“她的声音从树上落下来没有情绪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渡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上移动笔尖和纸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镇子上这种声音比那些离开的脚步声更加持久。

“走了裂缝就不在了吗?“

“裂缝在不在跟你有什么关系。“阿九说。她的尾巴在树枝上扫了一下一片黄葛叶飘落下来落在沈渡的桌面上盖在他正在写的那封信上。“你不是天庭的人不是幽都城的人不是妖不是佛你就是一个写信的一个普通人裂缝开了你写多少封信都挡不住。“

沈渡把叶子从信纸上拿开放在桌角然后继续写。

阿九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的桌子对面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地但她落地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蹲下来或者坐下她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沈渡的眼睛。

“你帮得了他们写信但你帮不了他们活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但语气更重了。“你听到了吗帮不了。裂缝是什么你不知道。低语是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会写字的你也帮不了你自己。“

沈渡终于放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阿九。

她的眼睛是竖瞳她的妖化状态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她的脸颊两侧浮现出几道极淡的灰色纹路像是猫的胡须隐约地在皮肤下显现。她在害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那你走啊。“沈渡说。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实像是说“今天可能会下雨“一样轻。

阿九愣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竖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阵风从她眼睛深处吹过去把什么东西吹散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你走啊。“沈渡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他的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你是一只妖你不需要在这里等死。你走裂缝怎么样听风镇怎么样都跟你没有关系。你走啊。“

阿九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尾巴垂着竖瞳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圆形像是那种妖化的状态在沈渡说出“你走啊“三个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你叫我走?“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乎没有音量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被压在那里勉强挤出来。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信。

沙沙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那个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像是一道正在变宽的河一个人站在河这边一个人站在河那边河水在中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阿九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尾巴拖着在石板路上擦过路面发出一道细细的拖行声像是有人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不再回头看一眼。

那天下午阿九没有回破庙。

沈渡写完了所有的信用镇口的一块石头压着有认识字的人如果经过可以自己拿走。然后他坐在黄葛树下没有走一直坐到日落。

日落的颜色很差。不是那种温暖的橘红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色太阳像是被一层脏布蒙住了透出来的光有气无力的照在地面上像是一层淡淡的铅粉。

他没有吃饭。

不尘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桌上。凉了。沈渡没有碰。

司辰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过去了。

云娘坐在井边看着沈渡没有说话。她手里捧着那只茶碗碗里没有茶但她一直捧着像是在用碗的触感来稳定自己。

夜深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摊子前看到桌面上多了一碗面。

一碗热面。面条还冒着白色的热气汤的表面飘着几片葱花和几滴油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那层油光在碗沿处凝成一圈极细的亮线像是有人在碗口画了一圈银色的描边。

没有纸条。

没有留言。

但沈渡知道是谁放的。

他端起那碗面感觉到了碗底的温度热度透过粗陶的碗壁传递到他的掌心那份温度在秋夜的凉意中显得格外珍贵。他端着那碗面走出了黄葛树下的阴影走到了巷子里月光直接照在他身上和他手中那碗冒着白气的面上。

他站在巷子里端着面没有吃。

他想吃。他应该吃。他的身体需要食物从早到晚他只喝了几口水胃里空了一整天那股空腹的灼烧感在胃壁里隐隐作痛。但他端着面就是吃不下去。不是因为他和阿九在冷战而是因为他发现那碗面是这整个镇上唯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东西。所有的门都锁了所有的烟囱都停了整个听风镇像一具已经死去的躯体只有这碗面还在呼吸着白色的热气在月光下一缕一缕地上升然后消散像是正在燃烧的最后的生命。

面在碗里慢慢冷却热气越来越淡葱花从汤面沉到了碗底油花凝结成细小的白色颗粒浮在汤的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覆盖着整个碗口。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端着碗碗底的热量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流失先是温热然后是微温然后是凉的。

沈渡没有吃。

他就那样站着端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面站在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孤独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进黑暗中。

他走进破庙看到阿九的位置是空的她的稻草堆整整齐齐没有被睡过的痕迹。

她不在。

沈渡站在那堆稻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那碗面在桌面上在整个夜里没有人碰过。月光照在碗沿上把那些凝结的油花照得发白像是一片一片的、极小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面还在那里。面条已经胀发了从碗里涨出来把汤都吸收了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凝滞的固体像是凝固的时间凝固在碗里成了这样一团无法再被挽回的东西。

沈渡从它旁边走过没有看它。

他去了山坡没有告诉任何人。

山坡上裂缝的边缘那些灰白色的枯草范围又扩大了。他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个黑暗的、深不见底的裂口在晨光中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倒着看向天空。

他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阿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平时的语气没有刺没有玩笑是一种干涩的像是她嗓子哑了的声音

“面你没吃。“

她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沈渡没有回答。

阿九也没有再问。她走到他旁边在裂缝边缘和他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也不看他看着裂缝深处。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帮你收尸的。“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两个人站在裂缝边缘风从裂缝中吹上来干燥的带着那种灰白色的细尘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动了阿九垂在身后的尾巴把那些细尘吹向听风镇的方向像是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个镇子纳入它的呼吸之中。

阿九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了。

“你吃了也行。“

她没有等沈渡回答继续走了尾巴拖在地上擦过那些灰白色的枯草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用一种很轻的力道在土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消失在晨雾中。

沈渡在裂缝边站到了太阳完全升起。

他回去的时候桌上的那碗面已经不见了。碗被洗干净了倒扣在桌面上碗沿上还有一道细细的、没有擦干的水痕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亮光。

碗沿搁着一片黄葛叶。

没有字。

但沈渡知道那是阿九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