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葛树上的人
沈渡第二天照常出摊的时候，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平常镇上人看他的那种目光——是更直接的、不带掩饰的、像猫盯着鸟一样的那种。沈渡二十六年来习惯了被人用各种目光看——好奇的、怜悯的、躲闪的——但没有哪一种让他后颈发凉。
他抬头。黄葛树上蹲着一个人。
就是昨天那个少女。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旧青衫，头发还是随便挽着，盘腿坐在一根比手臂还粗的树枝上，手里捧着一颗梨，正在啃。她低头看他，啃一口梨，嚼，咽，再啃一口。全程没有说话。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碎金。她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沈渡注意到她的鞋子——一双布鞋，鞋底沾着褐色的泥土，不是镇上红土的颜色，是山上的那种灰褐色碎石泥。她一早就去过山上。
沈渡低头。研墨。铺纸。把木牌摆正。
再抬头。她还在。
“你——“沈渡开口。少女不等他说完，竖起了食指——“嘘。你写你的。我不吵你。“
沈渡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在上面干嘛？“
“看。“
“看什么？“
“看你。“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不是一个奇怪的回答。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开始写信。今天第一个客人是街尾的刘婶——她要给在外地做生意的丈夫寄一封信，说家里的柿子熟了，问他回不回来吃。沈渡一边写一边听她嘀咕：“他去年就没回来，说生意忙。今年柿子结得好，再忙也该回来尝尝。“沈渡把这句话也写进了信里。他把信纸折好，递给她，收了钱。抬头。树上的人还在。
第二个客人是杂货铺的老陈——他要给供货商写一封催货的信，语气要客气但态度要坚决。沈渡写好，念了一遍给他听。老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先生，你说镇上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我昨晚听见一些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墙壁，断断续续的，不像老鼠。“他没有说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蠢。沈渡也没有追问。他把信折好，收了钱。老陈走了几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沈渡抬头。树上的人换了一只梨。
第三个客人——没有第三个客人了。午后的听风镇安静得像一幅画，阳光从黄葛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镇上的人路过黄葛树的时候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一个少女蹲在树上，穿一身旧青衫，怎么看都不正常。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听风镇的人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不多管闲事。
他听到头顶传来很轻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一只松鼠在啃松果。他闭着眼睛，想象她在树上啃梨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老鼠。他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没有笑。
他忍不住睁开眼：“你还有多少梨？“
少女从身边的布袋里掏了一下——“还有三个。“
“——你哪来的梨？“
“偷的。“
“……谁家的？“
“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得还回去。“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象了一下——一个穿着褪色青衫的少女蹲在别人家的梨树上，趁主人午睡的时候偷偷摘梨，然后在树上坐着啃了一下午。这个画面里，她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但她的手指不像是富家人——指节粗，有几道细小的疤，像是常年在野外生活的人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没有疤。他替人写了二十六年的信，手指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都干净。
“你在想什么？“树上传来她的声音。
沈渡回过神。“——没有。“
“你骗人。你在想事情的时候，研墨的动作会变慢。“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墨条停在砚台上，没有在动。
“你观察了多久？“他问。
“从你坐下开始。“
“那你不用做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看你。“
沈渡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研墨，但这次他的动作刻意保持匀速。
“我看了你很久了，“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你替人写信的时候，笔尖从来不抖。你写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你已经写了无数遍。“
“我确实写了无数遍。“沈渡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别人写了那么多信，什么时候替自己写一封？“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重新开始研墨。“我没有需要写信的人。“
“你没有家人？“
“没有。“
“朋友呢？“
沈渡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树上的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有一个。“他说。“以前有一个。后来不写了。“
树上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咬梨的声音。咔嚓。
“那个人——“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不问了。“
沈渡没有追问。他把研好的墨放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纸。但她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心里。
她又开始吃梨了。咔嚓。咔嚓。
午后的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阳光从黄葛树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地挪动。听风镇的日子一直是这样过的——慢，安静，没有意外。但今天多了一个人在树上吃梨。沈渡觉得这个画面很荒唐，但荒唐得让人心安。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少女，在秋天的下午隔着几丈距离对话。他也没有想过，会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替自己写一封信“。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不是写信——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好。他没有抬头，把纸条放在掌心，掂了掂——不重，一张纸的重量，但他觉得这张纸比他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有分量。
“给你。“他把纸叠往上一抛。少女伸手接住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她的手指早就等在那里。
她展开纸，上面写着：“偷东西是不对的——但我不会去告发你。“
她看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研墨——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树上那个人注意到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上，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把梨核举到眼前，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翻过来，用指甲在梨核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马上把梨核放下来，而是握在手里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傍晚收摊的时候，沈渡把竹椅倒扣在桌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已经没人了。只有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梨核，放在他的木牌旁边。梨核的位置正好是木牌的左上角，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的。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梨核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温热——刚放下来不久。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从石板路上滚过去。她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沈渡拿起那根梨核。
上面刻了一个字。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浅浅的，但很清楚。
“山。“
沈渡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梨核在他掌心里，被风吹得微凉。那个“山“字刻得很浅，但笔画干净利落，像是不假思索随手刻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字的边缘——指甲刻的，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写这个字。
然后他把梨核放进口袋，背着布包，沿着石板路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晚。他把梨核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灯下，梨核的颜色是枯黄的，像一块被时间磨老的骨头。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没有。只有那一个“山“字。他又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张写着“看“的信纸，摆在梨核旁边。一封信，一根梨核，两个线索。看山。看什么山？山上有什么？还是——她让他去山上找她？
他躺下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窗外的风一阵比一阵凉，吹得窗纸轻轻地响。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那三声敲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听到还是不想听到。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摊前先去了一趟镇口的山坡。他站在山坡上，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没有少女，没有异常，只有一座沉默的荒山。秋天的山是灰黄色的，像一头趴着的老兽，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回到摊前，开始研墨。今天的第一封信还没开始写——但他发现自己的笔尖停在了半空中。他在想一件事——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裂缝的事？她手上的铜钱，是哪里的东西？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什么时候替自己写一封信。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替自己写信意味着有话想说。他没有什么话想说，二十六年都没有。但今天有人问了，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他心里那口安静了很久的井。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在树上蹲一整天，只为了看一个写信的人。坏人不会在吃梨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只不懂得掩饰的松鼠。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了“。她还没有告诉他答案。但他觉得，那个答案和他有关。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他抬头。
她又蹲在树上了。手里换了一个橘子。
“早。“她说。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晨光落在她身上，旧青衫上沾了一小片枯叶，她没注意到。“——早。“他说。
她掰开橘子，递了一半下来。
沈渡接住了。
不是平常镇上人看他的那种目光——是更直接的、不带掩饰的、像猫盯着鸟一样的那种。沈渡二十六年来习惯了被人用各种目光看——好奇的、怜悯的、躲闪的——但没有哪一种让他后颈发凉。
他抬头。黄葛树上蹲着一个人。
就是昨天那个少女。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旧青衫，头发还是随便挽着，盘腿坐在一根比手臂还粗的树枝上，手里捧着一颗梨，正在啃。她低头看他，啃一口梨，嚼，咽，再啃一口。全程没有说话。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碎金。她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沈渡注意到她的鞋子——一双布鞋，鞋底沾着褐色的泥土，不是镇上红土的颜色，是山上的那种灰褐色碎石泥。她一早就去过山上。
沈渡低头。研墨。铺纸。把木牌摆正。
再抬头。她还在。
“你——“沈渡开口。少女不等他说完，竖起了食指——“嘘。你写你的。我不吵你。“
沈渡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在上面干嘛？“
“看。“
“看什么？“
“看你。“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不是一个奇怪的回答。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开始写信。今天第一个客人是街尾的刘婶——她要给在外地做生意的丈夫寄一封信，说家里的柿子熟了，问他回不回来吃。沈渡一边写一边听她嘀咕：“他去年就没回来，说生意忙。今年柿子结得好，再忙也该回来尝尝。“沈渡把这句话也写进了信里。他把信纸折好，递给她，收了钱。抬头。树上的人还在。
第二个客人是杂货铺的老陈——他要给供货商写一封催货的信，语气要客气但态度要坚决。沈渡写好，念了一遍给他听。老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先生，你说镇上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我昨晚听见一些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墙壁，断断续续的，不像老鼠。“他没有说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蠢。沈渡也没有追问。他把信折好，收了钱。老陈走了几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沈渡抬头。树上的人换了一只梨。
第三个客人——没有第三个客人了。午后的听风镇安静得像一幅画，阳光从黄葛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镇上的人路过黄葛树的时候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一个少女蹲在树上，穿一身旧青衫，怎么看都不正常。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听风镇的人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不多管闲事。
他听到头顶传来很轻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一只松鼠在啃松果。他闭着眼睛，想象她在树上啃梨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老鼠。他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没有笑。
他忍不住睁开眼：“你还有多少梨？“
少女从身边的布袋里掏了一下——“还有三个。“
“——你哪来的梨？“
“偷的。“
“……谁家的？“
“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得还回去。“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象了一下——一个穿着褪色青衫的少女蹲在别人家的梨树上，趁主人午睡的时候偷偷摘梨，然后在树上坐着啃了一下午。这个画面里，她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但她的手指不像是富家人——指节粗，有几道细小的疤，像是常年在野外生活的人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没有疤。他替人写了二十六年的信，手指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都干净。
“你在想什么？“树上传来她的声音。
沈渡回过神。“——没有。“
“你骗人。你在想事情的时候，研墨的动作会变慢。“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墨条停在砚台上，没有在动。
“你观察了多久？“他问。
“从你坐下开始。“
“那你不用做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看你。“
沈渡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研墨，但这次他的动作刻意保持匀速。
“我看了你很久了，“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你替人写信的时候，笔尖从来不抖。你写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你已经写了无数遍。“
“我确实写了无数遍。“沈渡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别人写了那么多信，什么时候替自己写一封？“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重新开始研墨。“我没有需要写信的人。“
“你没有家人？“
“没有。“
“朋友呢？“
沈渡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树上的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有一个。“他说。“以前有一个。后来不写了。“
树上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咬梨的声音。咔嚓。
“那个人——“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不问了。“
沈渡没有追问。他把研好的墨放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纸。但她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心里。
她又开始吃梨了。咔嚓。咔嚓。
午后的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阳光从黄葛树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地挪动。听风镇的日子一直是这样过的——慢，安静，没有意外。但今天多了一个人在树上吃梨。沈渡觉得这个画面很荒唐，但荒唐得让人心安。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少女，在秋天的下午隔着几丈距离对话。他也没有想过，会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替自己写一封信“。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不是写信——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好。他没有抬头，把纸条放在掌心，掂了掂——不重，一张纸的重量，但他觉得这张纸比他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有分量。
“给你。“他把纸叠往上一抛。少女伸手接住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她的手指早就等在那里。
她展开纸，上面写着：“偷东西是不对的——但我不会去告发你。“
她看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研墨——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树上那个人注意到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上，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把梨核举到眼前，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翻过来，用指甲在梨核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马上把梨核放下来，而是握在手里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傍晚收摊的时候，沈渡把竹椅倒扣在桌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已经没人了。只有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梨核，放在他的木牌旁边。梨核的位置正好是木牌的左上角，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的。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梨核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温热——刚放下来不久。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从石板路上滚过去。她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沈渡拿起那根梨核。
上面刻了一个字。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浅浅的，但很清楚。
“山。“
沈渡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梨核在他掌心里，被风吹得微凉。那个“山“字刻得很浅，但笔画干净利落，像是不假思索随手刻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字的边缘——指甲刻的，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写这个字。
然后他把梨核放进口袋，背着布包，沿着石板路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晚。他把梨核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灯下，梨核的颜色是枯黄的，像一块被时间磨老的骨头。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没有。只有那一个“山“字。他又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张写着“看“的信纸，摆在梨核旁边。一封信，一根梨核，两个线索。看山。看什么山？山上有什么？还是——她让他去山上找她？
他躺下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窗外的风一阵比一阵凉，吹得窗纸轻轻地响。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那三声敲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听到还是不想听到。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摊前先去了一趟镇口的山坡。他站在山坡上，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没有少女，没有异常，只有一座沉默的荒山。秋天的山是灰黄色的，像一头趴着的老兽，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回到摊前，开始研墨。今天的第一封信还没开始写——但他发现自己的笔尖停在了半空中。他在想一件事——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裂缝的事？她手上的铜钱，是哪里的东西？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什么时候替自己写一封信。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替自己写信意味着有话想说。他没有什么话想说，二十六年都没有。但今天有人问了，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他心里那口安静了很久的井。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在树上蹲一整天，只为了看一个写信的人。坏人不会在吃梨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只不懂得掩饰的松鼠。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了“。她还没有告诉他答案。但他觉得，那个答案和他有关。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他抬头。
她又蹲在树上了。手里换了一个橘子。
“早。“她说。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晨光落在她身上，旧青衫上沾了一小片枯叶，她没注意到。“——早。“他说。
她掰开橘子，递了一半下来。
沈渡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