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人是谁
不尘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圈。
四个人站在黄葛树下，沈渡坐在摊子后面，不尘坐在他对面，阿九靠在树干上，司辰站在几步之外，他的位置比其他三个人都远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否加入这场对话。但他在听。他的目光没有看不尘，但在不尘说“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的时候，他握笔的手指停住了。
司辰的笔停在纸上，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黑色的墨在纤维中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没有继续写，但也没有放下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司辰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知道。“不尘说。
“那你知不知道，裂缝内部的空间如果存在人形轮廓，意味着什么？“
不尘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意味不意味着它是人，还是不是人，你先说说你看到了什么。“阿九从树干上直起身子。她走了一步，站到不尘面前，不是要挡住他，是让自己在他的视线之内。“你再描述一遍。我要细节。“
不尘抬起头。他的目光与阿九的目光接触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落在桌面那盏油灯上。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燃烧不完全的炭化物在火焰顶端聚集，形成一个微小的黑色凸起。他看着那朵灯花，像是在从燃烧的过程中寻找某种参照。
“我在裂缝正前方八丈处打坐。“他的语速很慢，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经过选择之后再放出来。“我把感知延伸到裂缝内部之后，在大概地下二十丈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像水汽凝聚的形状。它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我感知到它的那一刻，它转向了我。它的面部没有五官，“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他在吞咽。
“，但它睁开了眼睛。没有眼睛的'眼睛'，但它确实'睁开了'。我看到了，颜色。一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然后它走了。朝裂缝的更深处走了。它没有因为我发现它而惊讶或警惕，它只是确认了我的存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阿九歪了一下头。她的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消化信息。
“你觉得那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不尘说。“我不是在推脱，我真的不知道。那不属于佛门经典记载的任何一种存在。不属于天界、人间、幽都城，不属于轮回中的任何一环。我翻过那些经典，如果它出现在任何一本经书上，我不可能不记得。“
“也可能是你记性不好。“阿九说。
“也可能。“不尘没有否认。“但我觉得不是。“
沈渡一直没有说话。他在听。他把不尘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里，像摆放信纸一样一张一张叠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不尘，不是问问题，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得出的结论。
“它不是被困在裂缝里的。“
不尘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是没想到沈渡这么快就抓住了核心。
“，对。“不尘说。“它没有被困。它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是放松的。像是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它离开的时候，步伐是从容的。那不是被困者的姿态。它在那里，是因为它选择在那里。“
阿九啧了一声。她咬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那是她在极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在原地转了一圈。
“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仙。不是佛。“她一一数过去，每说一个词就掰一根手指，说完之后，双手空空地摊开。“那是什么玩意儿？“
沉默。
司辰放下了笔。他合上账簿，动作很慢，像是手上的动作在配合大脑的运转速度。他走过来，走近了，站到了沈渡的摊子旁边，和桌子的距离大约两步，这是他在小镇上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们。
“可能有一个方向，你们没考虑过。“他说。
其他三个人都看着他。
“幽都城，是关押不可轮回之物的空间。三界之内，所有无法被轮回消化的存在，都会被送往幽都城。但有一种存在，比幽都城更古老。在幽都城建立之前，它们就存在了。不属于任何一界，它们是'通道之间的东西'。“
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的'通道之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意思？“
司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盏油灯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明灭不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
“三界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些存在。它们不是任何一界的居民。它们在缝隙中游荡。幽都城建立之前，这些缝隙就已经存在了。那是在三界秩序被建立之前，更古老的时代。那个时代的残留者。它们不遵守任何一界的规则，因为它们比规则更老。“
他看着不尘。
“你看到的那个，可能不是冲着裂缝来的。裂缝只是刚好开在了它经过的路上。“
阿九的尾巴停住了。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所以，“阿九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路上走。然后我们家墙上多了一个洞。然后那个人在洞外面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洞里有人，就走了。“
司辰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知道裂缝的存在。“沈渡说。
“，对。“
“他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每一个人。“
司辰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阿九蹲了下来。她蹲在沈渡的桌子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她看着桌面上那盏油灯。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说的那种存在，叫什么名字？“
司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转向了远处，听风镇外那片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山脉方向。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温度。
他说了两个字。
“流浪者。“
阿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名字太难听了。谁起的？“
司辰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不是我。古籍上这么写的。“
“古籍上写的东西都不靠谱。“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我以前认识一只妖，活了八百年都没出过自己那座山，写了一本书说外面全是洪水。结果呢？我走出去一看，就是一座小山丘后面有个水坑。“
没有人接话。沈渡低下头，他在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幅永无止境的螺旋。他在研墨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
“无论它叫什么，它现在在裂缝里。它看到了不尘。它走了。但它还会不会回来，我们谁也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墨已经研好了。他提起笔，蘸了墨，手腕稳定，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裂缝深处的人形，身份不明，不定时出现，非攻击性，但具有感知能力。“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正中央。油灯的光照在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墨色均匀，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我把它记下来了。“他说。
其他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阿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看了沈渡一眼，那种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调侃，甚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她说，
“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沈渡把笔搁下。他看着那张纸，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
“因为以后可能有人会需要知道这些。“他说。“也可能，没有人会知道。但我不想它被忘记。“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闭上嘴，把目光移开了。她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比平时轻。然后她转身，走了几步，跳上了黄葛树。她在树枝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脸朝向远处的黑暗。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尾巴，垂下来的末端，微微指向沈渡的方向。
司辰没有看那张纸。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流浪者，据我所知，不会主动干涉任何一界的运行。它们只是路过。如果裂缝正好在它的路线上，它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如果裂缝的方向就是它想要停留的地方，“
他的话音在这里顿住了。
“，那就不是路过了。那是定居。“
他走了。青色的衣角在夜色中消失。
不尘还坐在那里。他看着沈渡写下那行字，看着司辰走远，看着阿九跳上树。他把手伸进袖口，摸索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中央的方孔已经不再是标准的正方形，被磨损成了近似圆形。他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放在沈渡那张纸的旁边。
“我出家之前，身上带着的最后一枚铜钱。走的时候没舍得扔。“
沈渡看了一眼那枚铜钱。他没有碰它。他能看到那枚铜钱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不是铜本身的光泽，是在手中反复摩挲了太多次之后形成的包浆。
“它在口袋里跟了我十几年。每次我要做出중요한决定的时候，我就会摸它一下。“不尘看着那枚铜钱。他的目光平静。“今天，我坐在裂缝旁边的时候，我摸到它了。我摸了几次。在我把感知伸进去之前，我摸了一次。在我想退回来的时候，我又摸了一次。“
他抬起眼，看着沈渡。
“铜钱还在。所以我想，不管那个人形是什么，我应该还能撑得住。“
他说完，把那枚铜钱收回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袈裟，然后往破庙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沈渡坐在摊子后面。他看着桌面上的油灯，灯花又长大了一些，快要让火焰变暗了。他拿起剪刀，剪掉了那朵灯花，咔嚓一声，火焰重新明亮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阿九还在那里，她的眼睛闭着，但他知道她没有睡。她的耳朵朝向他的方向，微微地、朝他的方向转动着。
沈渡低下头，在那一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明天继续记录。“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木盒里。
远处，从山顶的方向，裂缝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呼吸。比之前长了一些。夜风在那一瞬间停了。树叶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沈渡的手停在木盒的盖子上，他没有合上。他听着那声呼吸慢慢消失，然后他才合上了盖子。
他收摊，吹熄油灯。朝破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裂缝深处，那个人形，也许此刻也在看着他们。
他回到破庙的时候，阿九已经蜷在角落的草堆里了。她呼吸均匀，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尾巴蜷在身侧，耳朵软软地垂着。沈渡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床板硬而凉，稻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褥子传递上来。他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地面是白的，天空也是白的，连他自己，低头看的时候，也是白色的轮廓。他想开口问“这是哪里“，但嘴巴张不开，不是被捂住，是声带不响应他的意志，像是他的身体拒绝配合他的意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距离不远不近，大约三四丈。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白色的空间中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每一个音节都笔直地穿透白色的空气，打在他的耳膜上。
“沈渡。“
他在梦里转身了。
白色的空间在他转身的过程中旋转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遥远，模糊，像一个站在浓雾后面的人，轮廓不清，身子被白色的雾气包裹，只有一个大致的形状，肩膀的线条，头部的曲线。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沈渡。“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比第一次多了一个尾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那个尾音停在半空中，悬在那里，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沈渡想往那个方向走，但他的脚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不是被抓住，是地面不让他走，像是整个白色空间都在阻止他接近那个人。
他醒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的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长方形。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明明是秋夜，明明气温很低，但他出汗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在发抖。和白天不尘从裂缝回来时的抖动是一样的，那种从内部泛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到正常的速度。然后他听到窗外的黄葛树上，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尖锐，然后安静了。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那一个晚上，他没有再做第二个梦。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他以前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不是裂缝深处那个人形的声音。是另一个更熟悉、更久远的声音。是他想不起来的、被他遗忘的某个片段。
他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直到天亮。
四个人站在黄葛树下，沈渡坐在摊子后面，不尘坐在他对面，阿九靠在树干上，司辰站在几步之外，他的位置比其他三个人都远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否加入这场对话。但他在听。他的目光没有看不尘，但在不尘说“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的时候，他握笔的手指停住了。
司辰的笔停在纸上，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黑色的墨在纤维中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没有继续写，但也没有放下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司辰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知道。“不尘说。
“那你知不知道，裂缝内部的空间如果存在人形轮廓，意味着什么？“
不尘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意味不意味着它是人，还是不是人，你先说说你看到了什么。“阿九从树干上直起身子。她走了一步，站到不尘面前，不是要挡住他，是让自己在他的视线之内。“你再描述一遍。我要细节。“
不尘抬起头。他的目光与阿九的目光接触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落在桌面那盏油灯上。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燃烧不完全的炭化物在火焰顶端聚集，形成一个微小的黑色凸起。他看着那朵灯花，像是在从燃烧的过程中寻找某种参照。
“我在裂缝正前方八丈处打坐。“他的语速很慢，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经过选择之后再放出来。“我把感知延伸到裂缝内部之后，在大概地下二十丈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像水汽凝聚的形状。它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我感知到它的那一刻，它转向了我。它的面部没有五官，“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他在吞咽。
“，但它睁开了眼睛。没有眼睛的'眼睛'，但它确实'睁开了'。我看到了，颜色。一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然后它走了。朝裂缝的更深处走了。它没有因为我发现它而惊讶或警惕，它只是确认了我的存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阿九歪了一下头。她的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消化信息。
“你觉得那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不尘说。“我不是在推脱，我真的不知道。那不属于佛门经典记载的任何一种存在。不属于天界、人间、幽都城，不属于轮回中的任何一环。我翻过那些经典，如果它出现在任何一本经书上，我不可能不记得。“
“也可能是你记性不好。“阿九说。
“也可能。“不尘没有否认。“但我觉得不是。“
沈渡一直没有说话。他在听。他把不尘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里，像摆放信纸一样一张一张叠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不尘，不是问问题，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得出的结论。
“它不是被困在裂缝里的。“
不尘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是没想到沈渡这么快就抓住了核心。
“，对。“不尘说。“它没有被困。它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是放松的。像是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它离开的时候，步伐是从容的。那不是被困者的姿态。它在那里，是因为它选择在那里。“
阿九啧了一声。她咬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那是她在极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在原地转了一圈。
“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仙。不是佛。“她一一数过去，每说一个词就掰一根手指，说完之后，双手空空地摊开。“那是什么玩意儿？“
沉默。
司辰放下了笔。他合上账簿，动作很慢，像是手上的动作在配合大脑的运转速度。他走过来，走近了，站到了沈渡的摊子旁边，和桌子的距离大约两步，这是他在小镇上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们。
“可能有一个方向，你们没考虑过。“他说。
其他三个人都看着他。
“幽都城，是关押不可轮回之物的空间。三界之内，所有无法被轮回消化的存在，都会被送往幽都城。但有一种存在，比幽都城更古老。在幽都城建立之前，它们就存在了。不属于任何一界，它们是'通道之间的东西'。“
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的'通道之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意思？“
司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盏油灯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明灭不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
“三界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些存在。它们不是任何一界的居民。它们在缝隙中游荡。幽都城建立之前，这些缝隙就已经存在了。那是在三界秩序被建立之前，更古老的时代。那个时代的残留者。它们不遵守任何一界的规则，因为它们比规则更老。“
他看着不尘。
“你看到的那个，可能不是冲着裂缝来的。裂缝只是刚好开在了它经过的路上。“
阿九的尾巴停住了。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所以，“阿九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路上走。然后我们家墙上多了一个洞。然后那个人在洞外面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洞里有人，就走了。“
司辰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知道裂缝的存在。“沈渡说。
“，对。“
“他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每一个人。“
司辰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阿九蹲了下来。她蹲在沈渡的桌子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她看着桌面上那盏油灯。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说的那种存在，叫什么名字？“
司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转向了远处，听风镇外那片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山脉方向。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温度。
他说了两个字。
“流浪者。“
阿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名字太难听了。谁起的？“
司辰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不是我。古籍上这么写的。“
“古籍上写的东西都不靠谱。“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我以前认识一只妖，活了八百年都没出过自己那座山，写了一本书说外面全是洪水。结果呢？我走出去一看，就是一座小山丘后面有个水坑。“
没有人接话。沈渡低下头，他在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幅永无止境的螺旋。他在研墨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
“无论它叫什么，它现在在裂缝里。它看到了不尘。它走了。但它还会不会回来，我们谁也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墨已经研好了。他提起笔，蘸了墨，手腕稳定，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裂缝深处的人形，身份不明，不定时出现，非攻击性，但具有感知能力。“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正中央。油灯的光照在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墨色均匀，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我把它记下来了。“他说。
其他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阿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看了沈渡一眼，那种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调侃，甚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她说，
“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沈渡把笔搁下。他看着那张纸，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
“因为以后可能有人会需要知道这些。“他说。“也可能，没有人会知道。但我不想它被忘记。“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闭上嘴，把目光移开了。她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比平时轻。然后她转身，走了几步，跳上了黄葛树。她在树枝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脸朝向远处的黑暗。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尾巴，垂下来的末端，微微指向沈渡的方向。
司辰没有看那张纸。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流浪者，据我所知，不会主动干涉任何一界的运行。它们只是路过。如果裂缝正好在它的路线上，它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如果裂缝的方向就是它想要停留的地方，“
他的话音在这里顿住了。
“，那就不是路过了。那是定居。“
他走了。青色的衣角在夜色中消失。
不尘还坐在那里。他看着沈渡写下那行字，看着司辰走远，看着阿九跳上树。他把手伸进袖口，摸索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中央的方孔已经不再是标准的正方形，被磨损成了近似圆形。他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放在沈渡那张纸的旁边。
“我出家之前，身上带着的最后一枚铜钱。走的时候没舍得扔。“
沈渡看了一眼那枚铜钱。他没有碰它。他能看到那枚铜钱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不是铜本身的光泽，是在手中反复摩挲了太多次之后形成的包浆。
“它在口袋里跟了我十几年。每次我要做出중요한决定的时候，我就会摸它一下。“不尘看着那枚铜钱。他的目光平静。“今天，我坐在裂缝旁边的时候，我摸到它了。我摸了几次。在我把感知伸进去之前，我摸了一次。在我想退回来的时候，我又摸了一次。“
他抬起眼，看着沈渡。
“铜钱还在。所以我想，不管那个人形是什么，我应该还能撑得住。“
他说完，把那枚铜钱收回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袈裟，然后往破庙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沈渡坐在摊子后面。他看着桌面上的油灯，灯花又长大了一些，快要让火焰变暗了。他拿起剪刀，剪掉了那朵灯花，咔嚓一声，火焰重新明亮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阿九还在那里，她的眼睛闭着，但他知道她没有睡。她的耳朵朝向他的方向，微微地、朝他的方向转动着。
沈渡低下头，在那一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明天继续记录。“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木盒里。
远处，从山顶的方向，裂缝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呼吸。比之前长了一些。夜风在那一瞬间停了。树叶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沈渡的手停在木盒的盖子上，他没有合上。他听着那声呼吸慢慢消失，然后他才合上了盖子。
他收摊，吹熄油灯。朝破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裂缝深处，那个人形，也许此刻也在看着他们。
他回到破庙的时候，阿九已经蜷在角落的草堆里了。她呼吸均匀，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尾巴蜷在身侧，耳朵软软地垂着。沈渡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床板硬而凉，稻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褥子传递上来。他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地面是白的，天空也是白的，连他自己，低头看的时候，也是白色的轮廓。他想开口问“这是哪里“，但嘴巴张不开，不是被捂住，是声带不响应他的意志，像是他的身体拒绝配合他的意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距离不远不近，大约三四丈。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白色的空间中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每一个音节都笔直地穿透白色的空气，打在他的耳膜上。
“沈渡。“
他在梦里转身了。
白色的空间在他转身的过程中旋转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遥远，模糊，像一个站在浓雾后面的人，轮廓不清，身子被白色的雾气包裹，只有一个大致的形状，肩膀的线条，头部的曲线。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沈渡。“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比第一次多了一个尾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那个尾音停在半空中，悬在那里，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沈渡想往那个方向走，但他的脚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不是被抓住，是地面不让他走，像是整个白色空间都在阻止他接近那个人。
他醒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的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长方形。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明明是秋夜，明明气温很低，但他出汗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在发抖。和白天不尘从裂缝回来时的抖动是一样的，那种从内部泛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到正常的速度。然后他听到窗外的黄葛树上，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尖锐，然后安静了。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那一个晚上，他没有再做第二个梦。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他以前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不是裂缝深处那个人形的声音。是另一个更熟悉、更久远的声音。是他想不起来的、被他遗忘的某个片段。
他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