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弑君劫与逆（六）
陈博把那颗脑袋翻过去埋进土里之后，王清安和白穹低声商量了几句。这山洞位置隐蔽，洞口又窄，篝火旁的空地收拾一下，倒是个不错的临时落脚点。既然打算在这儿歇脚，那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火堆边总不是个事儿，夜里看着瘆人不说，万一引来什么野兽或过路的人，更是麻烦。
三人索性一起动手，把散落在各处的尸身拖到远处。白穹一手拽一个，陈博则负责用刀就地挖坑，王清安腿脚不便，便在一旁将尸体身上的刀鞘、零碎物件搜刮干净。可说来也怪。方才动手杀人时，刀起刀落，心里没有半分波动，血溅到脸上也不过随手一抹。可这会儿蹲在夜色里拖拽那些逐渐僵硬冰冷的尸体，白穹却忽然觉得一股阴森森的凉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像是有谁在他颈后轻轻吹了口气。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里这具已经半僵的尸身拖进挖好的浅坑里，胡乱踢了些土盖上。
他们三个说到底也没有太高的道德底线，杀人这种事，做了也就做了，内疚谈不上，后悔更不会有。可这世道就是这样，能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心软一分，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什么对错、什么善恶，都是吃饱穿暖的人才有闲心琢磨的东西，况且他们打心底里也没一定要当个好人。
白穹拍了拍手上的泥，轻声说了一句：“行了，进去吧。”
三人依次侧身钻进那窄窄的洞口，留下身后一片被夜色吞没的寂静，和泥土下六段再无人问津的往事。
刚跨进洞内，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腥膻的浊气便扑面而来，岩壁凹凸粗糙，湿漉漉的石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青苔。洞内的景象逐渐在眼前铺展开来——
洞壁一侧铺着几张破旧发黑的粗麻布褥子，上面横陈着七八个女人，一丝不挂，手脚被粗麻绳捆得青紫，眼神空洞麻木，皮肤上依稀可见淤青与鞭痕。旁边胡乱堆叠着几根破旧长矛和几柄卷了刃的短刀，兵刃上还凝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显然没少沾染人命。再往里看，角落里十几只粗麻袋鼓鼓囊囊地码放在一处石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捆干菜、两坛腌萝卜，以及半扇风干的腊肉挂在石壁上。水的问题也不难——洞口外左侧不到百步就有一条山溪，水流虽不大却常年不断。
洞内空间倒还算开阔，足够七八人落脚栖身，只是地面凹凸不平，满是碎石泥垢。
白穹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王清安和陈博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移开。
……
半个月后的琴国皇都——黑鹅天坛。
天坛矗立于皇都正中，白石砌就的圆台层层叠叠向上收拢，仿佛一只引颈向天的黑鹅，沉默地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万千生灵。此刻天坛之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足有十几万之众，如果陈博他们在这，都不一定能看见他们原来那一车人。
坛顶之上，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身影弯着腰，几乎是九十度地躬身，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铃，恭恭敬敬地递向前方。他面色疲惫，眼下乌青深重，正是琴国当朝皇帝——李龙康。他强撑着一国之君的体面，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上仙，您要的人已经全部带到……只不过他们有人中途叛变，被将士打死了几个，人数上……少了些许。”
他对面站着的那个人，身披一袭玄色道袍，衣袂无风自动，面容似乎透着一缕兴奋。正是琴国刚上任不久的国师。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接过那枚铜铃，淡淡开口：“无妨。”
李龙康见上仙心情似乎不错，弯着的腰又往下压了压，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您答应过我的，帮我攻取舟国的事……”
国师手里掂着那枚铜铃，听见这话，眼角余光淡淡地扫了李龙康一眼，像是有些觉得好笑，他随手将铜铃收入袖中，语气漫不经心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事成之后，便去。”
他袍袖猛然一挥——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一座巨大无比的黑铜丹炉凭空出现在天坛上方，遮天蔽日，将炎炎烈日完全挡在炉身之后，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沉重的阴影，炉身布满繁复扭曲的符文。
国师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坛下那十几万人群。下一刻，那些人的眼睛、鼻腔、嘴巴同时涌出鲜血——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从体内抽出来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汇成一道道赤色的溪流，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源源不断地灌入那顶巨大的丹炉之中。哀嚎声、哭喊声、挣扎声在广场上炸开。
国师望着那漫天血水注入丹炉的景象，嘴角终于缓缓扯开，笑声从低哑渐渐变得高亢。
可就在此时，天空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一片厚重的乌云不知从何处涌来，转瞬间便遮住了丹炉的阴影。雨水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转瞬便变成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天坛上，砸在丹炉上。
国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随即手上动作骤然加快，五指猛地收拢，拼命催动丹炉吸纳那些血液。雨水打湿了他的道袍，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低声喝道：“快……再快一点……”
雨水突然变了。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攥紧、拧成千万道锋利的刃，从天幕上直直斩落下来。那些站在广场上的百姓被这漫天利雨贯穿身躯，纷纷栽倒在地，血水混着雨水漫过石阶，汇成暗红色的溪流，向着低洼处汩汩而去。
李龙康正躬身站在国师身后，还未来得及直起腰来，一道雨刃便从他全身穿过。他身子骤然一轻，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背砸在湿滑的白石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面朝天坛下，他睁着眼，看见的是天坛下方无数臣民扑倒的身影，曾经对他叩首高呼万岁的面孔，此刻都成了血水中僵硬的尸骸。
是他。是他杀了我。是我信了他。
凡人怎能和仙人做交易？我怎么就忘了呢？我怎么就忘了呢？
三人索性一起动手，把散落在各处的尸身拖到远处。白穹一手拽一个，陈博则负责用刀就地挖坑，王清安腿脚不便，便在一旁将尸体身上的刀鞘、零碎物件搜刮干净。可说来也怪。方才动手杀人时，刀起刀落，心里没有半分波动，血溅到脸上也不过随手一抹。可这会儿蹲在夜色里拖拽那些逐渐僵硬冰冷的尸体，白穹却忽然觉得一股阴森森的凉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像是有谁在他颈后轻轻吹了口气。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里这具已经半僵的尸身拖进挖好的浅坑里，胡乱踢了些土盖上。
他们三个说到底也没有太高的道德底线，杀人这种事，做了也就做了，内疚谈不上，后悔更不会有。可这世道就是这样，能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心软一分，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什么对错、什么善恶，都是吃饱穿暖的人才有闲心琢磨的东西，况且他们打心底里也没一定要当个好人。
白穹拍了拍手上的泥，轻声说了一句：“行了，进去吧。”
三人依次侧身钻进那窄窄的洞口，留下身后一片被夜色吞没的寂静，和泥土下六段再无人问津的往事。
刚跨进洞内，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腥膻的浊气便扑面而来，岩壁凹凸粗糙，湿漉漉的石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青苔。洞内的景象逐渐在眼前铺展开来——
洞壁一侧铺着几张破旧发黑的粗麻布褥子，上面横陈着七八个女人，一丝不挂，手脚被粗麻绳捆得青紫，眼神空洞麻木，皮肤上依稀可见淤青与鞭痕。旁边胡乱堆叠着几根破旧长矛和几柄卷了刃的短刀，兵刃上还凝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显然没少沾染人命。再往里看，角落里十几只粗麻袋鼓鼓囊囊地码放在一处石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捆干菜、两坛腌萝卜，以及半扇风干的腊肉挂在石壁上。水的问题也不难——洞口外左侧不到百步就有一条山溪，水流虽不大却常年不断。
洞内空间倒还算开阔，足够七八人落脚栖身，只是地面凹凸不平，满是碎石泥垢。
白穹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王清安和陈博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移开。
……
半个月后的琴国皇都——黑鹅天坛。
天坛矗立于皇都正中，白石砌就的圆台层层叠叠向上收拢，仿佛一只引颈向天的黑鹅，沉默地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万千生灵。此刻天坛之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足有十几万之众，如果陈博他们在这，都不一定能看见他们原来那一车人。
坛顶之上，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身影弯着腰，几乎是九十度地躬身，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铃，恭恭敬敬地递向前方。他面色疲惫，眼下乌青深重，正是琴国当朝皇帝——李龙康。他强撑着一国之君的体面，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上仙，您要的人已经全部带到……只不过他们有人中途叛变，被将士打死了几个，人数上……少了些许。”
他对面站着的那个人，身披一袭玄色道袍，衣袂无风自动，面容似乎透着一缕兴奋。正是琴国刚上任不久的国师。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接过那枚铜铃，淡淡开口：“无妨。”
李龙康见上仙心情似乎不错，弯着的腰又往下压了压，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您答应过我的，帮我攻取舟国的事……”
国师手里掂着那枚铜铃，听见这话，眼角余光淡淡地扫了李龙康一眼，像是有些觉得好笑，他随手将铜铃收入袖中，语气漫不经心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事成之后，便去。”
他袍袖猛然一挥——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一座巨大无比的黑铜丹炉凭空出现在天坛上方，遮天蔽日，将炎炎烈日完全挡在炉身之后，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沉重的阴影，炉身布满繁复扭曲的符文。
国师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坛下那十几万人群。下一刻，那些人的眼睛、鼻腔、嘴巴同时涌出鲜血——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从体内抽出来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汇成一道道赤色的溪流，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源源不断地灌入那顶巨大的丹炉之中。哀嚎声、哭喊声、挣扎声在广场上炸开。
国师望着那漫天血水注入丹炉的景象，嘴角终于缓缓扯开，笑声从低哑渐渐变得高亢。
可就在此时，天空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一片厚重的乌云不知从何处涌来，转瞬间便遮住了丹炉的阴影。雨水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转瞬便变成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天坛上，砸在丹炉上。
国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随即手上动作骤然加快，五指猛地收拢，拼命催动丹炉吸纳那些血液。雨水打湿了他的道袍，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低声喝道：“快……再快一点……”
雨水突然变了。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攥紧、拧成千万道锋利的刃，从天幕上直直斩落下来。那些站在广场上的百姓被这漫天利雨贯穿身躯，纷纷栽倒在地，血水混着雨水漫过石阶，汇成暗红色的溪流，向着低洼处汩汩而去。
李龙康正躬身站在国师身后，还未来得及直起腰来，一道雨刃便从他全身穿过。他身子骤然一轻，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背砸在湿滑的白石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面朝天坛下，他睁着眼，看见的是天坛下方无数臣民扑倒的身影，曾经对他叩首高呼万岁的面孔，此刻都成了血水中僵硬的尸骸。
是他。是他杀了我。是我信了他。
凡人怎能和仙人做交易？我怎么就忘了呢？我怎么就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