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雾涟漪
时间，在那一夜的辗转中格外黏稠。
次日，晨光驱散了山岚，将演武场灼烧成一片白亮。光线锋利如刃，刺痛了每一个在场弟子的眼睑。洛宁立在台下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指尖冰凉，手心里却攥着一把无形的冷汗——那汗水从昨夜就未曾干透，此刻在掌心凝结成冰。她在心中第一千次默念那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反复碾压过她的心弦。心跳在胸腔里敲出越来越急的鼓点，仿佛催促着某个必然来临的结局。
当叶辰缓步登台时，她感到自己的目光像淬火的针，牢牢钉在他的身上。叶辰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对她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那姿态，像一位早已知道结局的棋手，正静待对手落子。
战斗开始了。洛宁的青锋剑光如电，直刺左肩——那是她昨夜推演出的第一重虚招，真正的杀机藏于后续变式。然而，叶辰侧身的距离不多不少，恰恰是三寸，正是她预备变招、力道转换的枢纽所在。剑势未老，她强行扭转为横削，封向叶辰右侧空门。几乎是同时，叶辰的指风已至，“叮”的一声轻响，正中她剑脊力量最薄弱、最不受控制的那一点。
虎口传来的麻痹感，带着一种尖锐的震颤，顺着手臂向上蔓延，仿佛冻结了她每一寸肌肉的活性，也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胜负心。这不是较量，这是验证。验证了她最深的恐惧：在他的目光下，她所有的思考与后手，都像一本摊开的书。既然如此，胜负何用？唯有那一个问题，那个直指他自身最深秘密的问题，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机会在又一次错身时来临。
两人衣袂几乎相擦，叶辰的手指带着微光，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襟。就在这毫厘之间，洛宁猛地后撤半步，拉开一丝空间，抬起的眼眸里映着对方毫无防备的平静面容。
她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场上所有的喧哗：“三年前，腊月初七，寒潭之下，你运转《蕴灵诀》逆行冲关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叶辰眼中那片深秋潭水般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没有惊骇，也没有怒火，而是一种极致的、充满探究意味的凝滞。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规则之外的物品，陌生而又……值得注意。他探出的手停住了，指尖凝聚的淡金色微光，如风中烛火般悄然消散。
他看着她，那沉默持续了整整三息——三息之间，洛宁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听见掌心的汗滴落在脚下尘土里的微响。整个演武场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了他眼中那片复杂的沉寂，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从何得知……《蕴灵诀》？”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其中的一丝紧绷和确认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洛宁。这并非直接回答，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她心惊——他默认了“寒潭之下”和“逆行冲关”的事实，而真正让他失态的，是那本不应被外人知晓的功法名称。
洛宁的心沉了下去，但她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追问道：“所以，那是真的？你回答我，你看见了什么？”
“你赢了。”说罢，他转身，径直走下了擂台，将一片惊愕的议论和那道凝固在原地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演武场炽烈的晨光，忽然变得毫无温度。
洛宁站在原地，手心的冷汗浸湿了剑柄。她得到了回应——一个远超她预期的、甚至让她感到不安的回应。他没有否认，没有反问，只是用一种近乎默认的停顿与认输，承认了这个问题的“有效性”。然而，她不仅没有拨开迷雾，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迷雾。他究竟是谁？他为何会对一个关于三年前自身隐秘修炼岔子的细节有如此反应？这背后牵扯的，究竟是什么？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这场莫名其妙的“胜利”。
“叶师兄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洛师姐到底问了句什么话？”
嘈杂的人声涌入耳中，洛宁却觉得周身发冷。方才灼烧演武场的晨光，此刻却照不进她的后背。一道寒意从尾椎骨悄然爬升，比昨夜的山风更刺骨，也更持久。她的试探，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她听到了回响，但那回响空洞、悠长，反而揭示了井底的深邃与未知。这不再是她与叶辰之间的秘密，而是她亲手打开了一个更大的、可能无法合拢的谜团。
而在更远、更高的维度，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着。
在洛宁做出试探决定的那个夜晚，更高处云雾缭绕的殿阁中，一道无形的目光曾短暂地扫过外门这片“微不足道”的区域，将山道上那个决绝的身影和远处微亮的窗格一同纳入视野，随后又无声无息地收回，仿佛从未在意。
而此刻，当叶辰转身离场，外门的风波骤起、涟漪扩散之时，那道目光的主人，或许正端坐于云雾之上，指尖轻叩桌案，将这场“意料之外”的插曲，记入了他对全局的考量之中。
外门的风，终究不再是仅仅吹过林梢。它已然吹动了更高处的铃铛，预示着更宏大的时间之河，正因此泛起波纹，向不可知的方向蔓延。
云雾深处，一座悬于山崖外的孤阁中。
一道身影静立在窗边，目光穿透层层云霭，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上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叶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蕴灵诀》第三重……呵。”他轻轻摇头，袖袍微拂，窗外的云海翻涌如潮，“那功法若真那么容易逆行，我宗这三千年来的传承，岂不是个笑话？”
叶辰的身影已消失在弟子人群中，但神秘人的目光仍未收回。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的挫败，而是一层完美伪装被偶然擦破一角后，底下隐约露出的、深不见底的谜团。这个谜团或许关乎失传的秘法，或许牵扯陈年的旧事，甚至可能动摇某些被尘封的约定。
“也罢。”他终于转身，阁内光影随之流转，“且让这涟漪再扩散片刻。水浑了，有些影子……反而看得更清。”
孤阁重归寂静，唯有云海翻腾不息，仿佛在无声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随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脚步，悄然酝酿。
叶辰的认输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外门激起了层层涟漪。演武场的晨光依旧炽烈，却已照不亮洛宁心中的迷雾——她站在原地，剑柄被冷汗浸透，耳边弟子们的议论声嘈杂如潮，但她只感到一股从尾椎升起的寒意，比昨夜的山风更刺骨。这场“胜利”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将她拖入了更深的谜团：叶辰那短暂的凝滞与默认，究竟隐藏着什么？三年前寒潭边的灵气逆行，又牵扯着怎样的秘密？
与此同时，叶辰已悄然离开演武场。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内心却如惊涛翻涌。洛宁的问题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撬动了他深埋的记忆封印——那个腊月初七的夜晚，寒潭边灵气冲撞的痛楚、以及随后被尘封的过往，此刻再度浮现。他没有返回小院，而是径直走向后山密林，试图在寂静中平复紊乱的灵气，并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窥探。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完美伪装的一角已被擦破，暗处已有目光锁定了他的存在。
而在更高处的云雾孤阁中，那道神秘身影静立窗边，指尖摩挲着古玉，将演武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低声自语：“涟漪已起，水浑则影现。”随即袖袍轻拂，一道密令悄然传出——外门的风，不再只吹过林梢，它已惊动了沉睡的势力，一场围绕叶辰秘密的暗流与追查，正悄然拉开序幕……
夜幕如同浓墨泼洒下来，将整个青云宗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演武场的热闹早已散去，只剩晚风穿过空荡的石阶，发出呜呜的声响。
叶辰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小院。
他绕了一条偏僻的山道，脚步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绷紧着神经。演武场上洛宁的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埋藏最深的心底。
“三年前，寒潭之下，你看见了什么？”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
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冰冷的潭水，刺骨的寒意，幽暗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光芒，还有……还有那声从记忆深处传来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叶辰猛地停住脚步，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近这段时间，每当有人提及寒潭，或者当他运转《蕴灵诀》到关键处时，总会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在意识边缘闪现。但每一次，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回，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记起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一件事——自己的秘密，究竟暴露了多少？
当叶辰终于回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小院时，已是深夜。
推开房门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平整，桌上的茶具摆放整齐，窗边的书架上那些基础功法典籍也毫无异样。但叶辰常年养成的警惕性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点亮烛火，而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桌面上，他离开前特意夹在《基础炼气法》中的一根发丝不见了——那本书被人翻开过。墙角摆放的蒲团，原本朝东的纹路现在微微偏向东南。还有床头那盆不起眼的绿萝，叶片的朝向……
叶辰走到墙边，蹲下身，手指在地板缝隙间轻轻摸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符文暗淡了一分——这是他自己刻下的警戒阵法，有人触动了它，却没有触发警报。
来人手段很高明，他走到床前，俯身探向床板下的暗格。那是他用了三道禁制封印的储物空间，里面存放着几本不该属于外门弟子的高阶功法残篇，还有一枚温养了三年的血色玉佩。暗格禁制完好无损，对方没能打开。
“神识探查……或者更高级的窥视法器。”他低声自语，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能绕过他的警戒阵法而不破坏，说明来人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甚至更高。这样的存在，在青云宗内屈指可数。
他们发现了什么？是注意到了《蕴灵诀》的异常，还是……对三年前那件事起了疑心？
叶辰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中，洛宁那双执着的眼睛再次浮现。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为什么要追问？今天的比试，她明显有所保留，最后那一剑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这不是单纯的挑战，更像是……试探。
“叶师兄？”
门外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声，打断了叶辰的思绪。
他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同院的师弟，脸上都带着好奇和犹豫。
“这么晚了，有事？”叶辰平静地问。
“那个……我们就是听说叶师兄今天和洛宁师姐比试了，”稍胖一些的弟子搓着手，“结果怎么样啊？听说洛师姐最后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叶辰看着两人眼中闪烁的好奇光芒，沉默了片刻。
“平手。”他简短地说，“洛师姐剑法精妙，我勉强接下。至于她问的问题……”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可能是她认错人了吧。三年前我重伤初愈，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说得坦然，表情无懈可击。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是，叶师兄那会儿昏迷了好几天呢。”
“不过洛师姐为什么突然……”
“许是她自己的心结吧。”叶辰截断了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再问的意味，“天色已晚，两位师弟早些休息。”
送走两人后，叶辰重新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认错人？记不清？他苦笑。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同一时间，青云宗藏书阁三层。烛火在铜灯中摇曳，将洛宁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时辰，面前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
“宗门纪事·戊戌年卷……戊戌年，就是三年前。”她轻声念着，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那一年的记录格外单薄，尤其是关于“寒潭”的条目，几乎被一笔带过：
“七月初三，寒潭灵气波动异常，经查乃地脉自然变化，无异常。”
“七月十五，外门弟子叶辰于后山修炼时误入寒潭区域，受寒气侵袭重伤，经救治后康复。”
就这么简单？洛宁眉头紧锁。她清楚记得，那段时间寒潭周边至少被戒严了半个月，有执事弟子轮流看守，绝不只是“地脉变化”那么简单。而叶辰受伤的记录也太过轻描淡写——什么样的寒气侵袭能让一个炼气期弟子昏迷七日，修为跌落整整一层？
“你在找什么，小姑娘？”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洛宁悚然一惊，猛地转身。
次日，晨光驱散了山岚，将演武场灼烧成一片白亮。光线锋利如刃，刺痛了每一个在场弟子的眼睑。洛宁立在台下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指尖冰凉，手心里却攥着一把无形的冷汗——那汗水从昨夜就未曾干透，此刻在掌心凝结成冰。她在心中第一千次默念那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反复碾压过她的心弦。心跳在胸腔里敲出越来越急的鼓点，仿佛催促着某个必然来临的结局。
当叶辰缓步登台时，她感到自己的目光像淬火的针，牢牢钉在他的身上。叶辰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对她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那姿态，像一位早已知道结局的棋手，正静待对手落子。
战斗开始了。洛宁的青锋剑光如电，直刺左肩——那是她昨夜推演出的第一重虚招，真正的杀机藏于后续变式。然而，叶辰侧身的距离不多不少，恰恰是三寸，正是她预备变招、力道转换的枢纽所在。剑势未老，她强行扭转为横削，封向叶辰右侧空门。几乎是同时，叶辰的指风已至，“叮”的一声轻响，正中她剑脊力量最薄弱、最不受控制的那一点。
虎口传来的麻痹感，带着一种尖锐的震颤，顺着手臂向上蔓延，仿佛冻结了她每一寸肌肉的活性，也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胜负心。这不是较量，这是验证。验证了她最深的恐惧：在他的目光下，她所有的思考与后手，都像一本摊开的书。既然如此，胜负何用？唯有那一个问题，那个直指他自身最深秘密的问题，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机会在又一次错身时来临。
两人衣袂几乎相擦，叶辰的手指带着微光，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襟。就在这毫厘之间，洛宁猛地后撤半步，拉开一丝空间，抬起的眼眸里映着对方毫无防备的平静面容。
她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场上所有的喧哗：“三年前，腊月初七，寒潭之下，你运转《蕴灵诀》逆行冲关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叶辰眼中那片深秋潭水般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没有惊骇，也没有怒火，而是一种极致的、充满探究意味的凝滞。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规则之外的物品，陌生而又……值得注意。他探出的手停住了，指尖凝聚的淡金色微光，如风中烛火般悄然消散。
他看着她，那沉默持续了整整三息——三息之间，洛宁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听见掌心的汗滴落在脚下尘土里的微响。整个演武场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了他眼中那片复杂的沉寂，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从何得知……《蕴灵诀》？”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其中的一丝紧绷和确认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洛宁。这并非直接回答，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她心惊——他默认了“寒潭之下”和“逆行冲关”的事实，而真正让他失态的，是那本不应被外人知晓的功法名称。
洛宁的心沉了下去，但她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追问道：“所以，那是真的？你回答我，你看见了什么？”
“你赢了。”说罢，他转身，径直走下了擂台，将一片惊愕的议论和那道凝固在原地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演武场炽烈的晨光，忽然变得毫无温度。
洛宁站在原地，手心的冷汗浸湿了剑柄。她得到了回应——一个远超她预期的、甚至让她感到不安的回应。他没有否认，没有反问，只是用一种近乎默认的停顿与认输，承认了这个问题的“有效性”。然而，她不仅没有拨开迷雾，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迷雾。他究竟是谁？他为何会对一个关于三年前自身隐秘修炼岔子的细节有如此反应？这背后牵扯的，究竟是什么？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这场莫名其妙的“胜利”。
“叶师兄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洛师姐到底问了句什么话？”
嘈杂的人声涌入耳中，洛宁却觉得周身发冷。方才灼烧演武场的晨光，此刻却照不进她的后背。一道寒意从尾椎骨悄然爬升，比昨夜的山风更刺骨，也更持久。她的试探，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她听到了回响，但那回响空洞、悠长，反而揭示了井底的深邃与未知。这不再是她与叶辰之间的秘密，而是她亲手打开了一个更大的、可能无法合拢的谜团。
而在更远、更高的维度，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着。
在洛宁做出试探决定的那个夜晚，更高处云雾缭绕的殿阁中，一道无形的目光曾短暂地扫过外门这片“微不足道”的区域，将山道上那个决绝的身影和远处微亮的窗格一同纳入视野，随后又无声无息地收回，仿佛从未在意。
而此刻，当叶辰转身离场，外门的风波骤起、涟漪扩散之时，那道目光的主人，或许正端坐于云雾之上，指尖轻叩桌案，将这场“意料之外”的插曲，记入了他对全局的考量之中。
外门的风，终究不再是仅仅吹过林梢。它已然吹动了更高处的铃铛，预示着更宏大的时间之河，正因此泛起波纹，向不可知的方向蔓延。
云雾深处，一座悬于山崖外的孤阁中。
一道身影静立在窗边，目光穿透层层云霭，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上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叶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蕴灵诀》第三重……呵。”他轻轻摇头，袖袍微拂，窗外的云海翻涌如潮，“那功法若真那么容易逆行，我宗这三千年来的传承，岂不是个笑话？”
叶辰的身影已消失在弟子人群中，但神秘人的目光仍未收回。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的挫败，而是一层完美伪装被偶然擦破一角后，底下隐约露出的、深不见底的谜团。这个谜团或许关乎失传的秘法，或许牵扯陈年的旧事，甚至可能动摇某些被尘封的约定。
“也罢。”他终于转身，阁内光影随之流转，“且让这涟漪再扩散片刻。水浑了，有些影子……反而看得更清。”
孤阁重归寂静，唯有云海翻腾不息，仿佛在无声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随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脚步，悄然酝酿。
叶辰的认输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外门激起了层层涟漪。演武场的晨光依旧炽烈，却已照不亮洛宁心中的迷雾——她站在原地，剑柄被冷汗浸透，耳边弟子们的议论声嘈杂如潮，但她只感到一股从尾椎升起的寒意，比昨夜的山风更刺骨。这场“胜利”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将她拖入了更深的谜团：叶辰那短暂的凝滞与默认，究竟隐藏着什么？三年前寒潭边的灵气逆行，又牵扯着怎样的秘密？
与此同时，叶辰已悄然离开演武场。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内心却如惊涛翻涌。洛宁的问题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撬动了他深埋的记忆封印——那个腊月初七的夜晚，寒潭边灵气冲撞的痛楚、以及随后被尘封的过往，此刻再度浮现。他没有返回小院，而是径直走向后山密林，试图在寂静中平复紊乱的灵气，并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窥探。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完美伪装的一角已被擦破，暗处已有目光锁定了他的存在。
而在更高处的云雾孤阁中，那道神秘身影静立窗边，指尖摩挲着古玉，将演武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低声自语：“涟漪已起，水浑则影现。”随即袖袍轻拂，一道密令悄然传出——外门的风，不再只吹过林梢，它已惊动了沉睡的势力，一场围绕叶辰秘密的暗流与追查，正悄然拉开序幕……
夜幕如同浓墨泼洒下来，将整个青云宗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演武场的热闹早已散去，只剩晚风穿过空荡的石阶，发出呜呜的声响。
叶辰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小院。
他绕了一条偏僻的山道，脚步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绷紧着神经。演武场上洛宁的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埋藏最深的心底。
“三年前，寒潭之下，你看见了什么？”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
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冰冷的潭水，刺骨的寒意，幽暗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光芒，还有……还有那声从记忆深处传来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叶辰猛地停住脚步，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近这段时间，每当有人提及寒潭，或者当他运转《蕴灵诀》到关键处时，总会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在意识边缘闪现。但每一次，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回，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记起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一件事——自己的秘密，究竟暴露了多少？
当叶辰终于回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小院时，已是深夜。
推开房门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平整，桌上的茶具摆放整齐，窗边的书架上那些基础功法典籍也毫无异样。但叶辰常年养成的警惕性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点亮烛火，而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桌面上，他离开前特意夹在《基础炼气法》中的一根发丝不见了——那本书被人翻开过。墙角摆放的蒲团，原本朝东的纹路现在微微偏向东南。还有床头那盆不起眼的绿萝，叶片的朝向……
叶辰走到墙边，蹲下身，手指在地板缝隙间轻轻摸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符文暗淡了一分——这是他自己刻下的警戒阵法，有人触动了它，却没有触发警报。
来人手段很高明，他走到床前，俯身探向床板下的暗格。那是他用了三道禁制封印的储物空间，里面存放着几本不该属于外门弟子的高阶功法残篇，还有一枚温养了三年的血色玉佩。暗格禁制完好无损，对方没能打开。
“神识探查……或者更高级的窥视法器。”他低声自语，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能绕过他的警戒阵法而不破坏，说明来人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甚至更高。这样的存在，在青云宗内屈指可数。
他们发现了什么？是注意到了《蕴灵诀》的异常，还是……对三年前那件事起了疑心？
叶辰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中，洛宁那双执着的眼睛再次浮现。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为什么要追问？今天的比试，她明显有所保留，最后那一剑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这不是单纯的挑战，更像是……试探。
“叶师兄？”
门外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声，打断了叶辰的思绪。
他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同院的师弟，脸上都带着好奇和犹豫。
“这么晚了，有事？”叶辰平静地问。
“那个……我们就是听说叶师兄今天和洛宁师姐比试了，”稍胖一些的弟子搓着手，“结果怎么样啊？听说洛师姐最后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叶辰看着两人眼中闪烁的好奇光芒，沉默了片刻。
“平手。”他简短地说，“洛师姐剑法精妙，我勉强接下。至于她问的问题……”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可能是她认错人了吧。三年前我重伤初愈，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说得坦然，表情无懈可击。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是，叶师兄那会儿昏迷了好几天呢。”
“不过洛师姐为什么突然……”
“许是她自己的心结吧。”叶辰截断了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再问的意味，“天色已晚，两位师弟早些休息。”
送走两人后，叶辰重新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认错人？记不清？他苦笑。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同一时间，青云宗藏书阁三层。烛火在铜灯中摇曳，将洛宁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时辰，面前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
“宗门纪事·戊戌年卷……戊戌年，就是三年前。”她轻声念着，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那一年的记录格外单薄，尤其是关于“寒潭”的条目，几乎被一笔带过：
“七月初三，寒潭灵气波动异常，经查乃地脉自然变化，无异常。”
“七月十五，外门弟子叶辰于后山修炼时误入寒潭区域，受寒气侵袭重伤，经救治后康复。”
就这么简单？洛宁眉头紧锁。她清楚记得，那段时间寒潭周边至少被戒严了半个月，有执事弟子轮流看守，绝不只是“地脉变化”那么简单。而叶辰受伤的记录也太过轻描淡写——什么样的寒气侵袭能让一个炼气期弟子昏迷七日，修为跌落整整一层？
“你在找什么，小姑娘？”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洛宁悚然一惊，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