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石台下的窥探者
枯木林中短暂的寂静，被石台上心镜石骤然加剧的震颤彻底打破。
乳白色的光晕不再柔和，而是如同濒死挣扎的凶兽般狂乱吞吐，映照着石台表面那些次第浮现、暗沉如血的古老符文。一股远比镜像更加阴冷、黏腻的恶意，自石台深处苏醒，化作无形的精神风暴席卷开来。
叶辰与洛宁刚刚击溃三个与自身别无二致的镜像，气息未平，便遭此迎头痛击。海啸般的混乱画面与癫狂呓语强行灌入识海，不再是制造幻象，而是最粗暴的入侵与污染。更令叶辰心悸的是，那股意念仿佛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格外贪婪地缠绕向他，试图扒开他的记忆，攫取其中关于“轮回”与“时间”最深层的秘密。
“呃！”洛宁脸色煞白，以剑拄地，她的神识防御在此等冲击下摇摇欲坠。
叶辰的情况稍好，时间法则在识海自发流转，形成一层微弱的屏障。但那股恶意对他“兴趣”的陡然升温，让他瞬间明悟——这不是阵法的余波，而是精心布置的最终陷阱。心镜石，或者说这被改造的石台本身，才是陆明背后那位“尊者”真正的验证手段。
“洛宁！守住灵台！”叶辰低吼，声音在精神冲击中显得有些断续，“这是冲我来的……‘他们’要验证的东西，在我这里！”
话音未落，侧后方雾气分开，陆明带着那副惯常的、此刻却冰冷刺骨的笑容缓步而出，目光掠过苦苦支撑的两人，落在狂乱的心镜石上，如同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叶辰微微喘息，额角见汗。刚才那一下范围性时间涟漪的施展，对如今的他而言负担不小，消耗了大量神识与灵力。他看向洛宁，只见她持剑而立，气息也略有起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石台方向。
“解决了‘自己’，心镜石近在眼前。”洛宁低声道，并未放松，“但陆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绝不会让我们轻易拿到。刚才那枚棋子……”
她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石台上，那枚原本安静悬浮、光晕柔和的心镜石，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乳白色的光晕瞬间变得炽烈、不稳定，光芒吞吐不定，时而刺目如正午骄阳，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
紧接着，石台本身，那些爬满青苔的古老岩石表面，一道道更加复杂、更加深邃、颜色暗沉如干涸血液的符文次第亮起！这些符文与之前“锁心阵”的符文迥然不同，更加古老、扭曲，散发出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邪异气息，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此刻被强行唤醒！
一股强大、混乱、充满恶意与窥探欲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风暴，从石台深处、从那些血色符文中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枯木林！
叶辰和洛宁首当其冲，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无数混乱的画面、扭曲的声音、尖锐的嘶吼、癫狂的呓语……海啸般强行涌入他们的识海！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挖掘内心弱点、营造逼真幻象的攻击。这一次，是更加粗暴、更加直接的——精神冲击与信息污染！更可怕的是，这股意念之中，明显带着一种贪婪的“锁定”与“探查”意味，仿佛无数只冰冷的触手，试图强行扒开他们的记忆外壳，深入灵魂深处，攫取着什么！
“呃！”洛宁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身体晃了晃，以剑拄地方才站稳。她修炼的功法与神识本就不以坚韧见长，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度远超之前的精神冲击，顿时感到识海翻腾，剧痛难忍，那些被窥探的感觉更是让她毛骨悚然。
叶辰的情况稍好，时间法则在识海深处自发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但他同样不好受，脸色发白，太阳穴突突直跳。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恶意的意念，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大部分探查的力量，都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他动用时间法则进行防御时，那股“兴趣”陡然变得更加炽热与贪婪！
“轮回……痕迹……时间……波动……找到……验证……”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充满狂喜与饥渴的意念碎片，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响起！
是“尊者”！这绝对是陆明口中那位“尊者”的手笔！他布下的不止是“锁心阵”和镜像陷阱，更在这最终的目的地——心镜石与石台上，留下了真正的、用于“验证”和“捕捉”的后手！心镜石本身，很可能已经被做了手脚，成为了一个强力的探测与攻击媒介！
“洛宁！守住心神！这是冲着我们……主要是冲着我来的！”叶辰强忍着识海的不适，低吼道。他试图运转《蕴灵诀》稳定灵力，同时将时间法则的力量更多地用于防护识海。
洛宁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她听懂了叶辰话中的含义，也感受到了那股恶意意念对叶辰的特殊“关注”。她看向石台，看向那光芒紊乱、被邪恶符文包裹的心镜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任由它这样冲击下去！必须毁掉或者隔绝那个石台的力量源头！”
但谈何容易？他们此刻连在精神冲击下站稳都勉强，更别提接近那明显已成为陷阱核心的石台。而且，谁也不知道，强行破坏石台或心镜石，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就在两人苦苦支撑、局势岌岌可危之际——
“啧啧，真是精彩的表演。面对‘自己’，都能战而胜之。叶师弟，洛师妹，果然没让我失望啊。”
一个温和依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戏谑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浓雾中传来。
雾气向两旁分开，陆明缓步走出。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略显腼腆的温和笑容，手中折扇轻摇，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好戏。但那双眼睛，却再无半分平时的温吞与无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以及一种猎人欣赏落入网中猎物挣扎般的从容与冷漠。
他的目光，越过艰难抵抗精神冲击的叶辰和洛宁，落在石台上那光芒紊乱的心镜石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看来，‘尊者’留下的‘照影问心镜’，他显然给这被改造的石台起了名字效果不错。不仅引出了最深层的心魔镜像，现在，更是开始验证最关键的信息了。”陆明语气轻快，像是在讨论天气，“叶师弟，你身上那有趣的‘波动’，果然非同一般。连‘照影问心镜’都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反应……尊者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他轻轻拍了拍手，目光转向叶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贪婪：“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叶辰师弟？你究竟……是什么呢？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转世？是意外触碰了时间禁忌的幸运儿？还是……更有趣的东西？”
随着他的话语，石台散发出的精神冲击似乎更加针对叶辰，那股试图侵入他识海、攫取时间与轮回秘密的意念触手，变得更加狂暴与急切。
叶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抵抗得越发艰难。他死死盯着陆明，眼中怒火与冰寒交织。洛宁也努力抬起剑，指向陆明，尽管手臂微微颤抖。
陆明对洛宁的敌意视若无睹，他只是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叶辰在精神冲击下崩溃，或者“照影问心镜”榨取出他想要的答案。
枯木林中，气氛凝滞到了极点。石台的邪恶符文明灭不定，心镜石光芒狂乱，精神风暴呼啸肆虐。叶辰与洛宁背靠背，如同暴风雨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而陆明，则是那个站在岸上，冷静地等待收获的渔夫。
然而，无论是陆明，还是石台背后那股贪婪的意念，似乎都忽略了一点。
或者说，他们低估了一点。
叶辰的灵魂，是经历过一次彻底毁灭，又从时光长河中挣扎归来，承载着两世记忆与无尽悔恨的灵魂。其坚韧程度，远超常人想象。而时间法则，作为世间最玄奥的法则之一，其本质，绝非仅仅是加速、迟缓那么简单。
在识海最深处，在那股狂暴恶意意念的疯狂冲击与侵蚀下，在陆明冰冷审视的目光注视下，在洛宁艰难却依旧坚定的并肩支撑中……
叶辰灵魂深处，某个一直沉寂的、与时间法则紧密相关的印记，或者说是前世陨落时、与轮回法则碰撞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灭灵光”，似乎被这极致的压力与危机，稍稍触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古老、仿佛来自时间源头的悸动，在他识海最底层，悄然漾开。
风，不知何时停了。
连谷中无处不在的灰雾，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凝滞。
陆明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手中那枚一直幽幽发亮、用以监控的黑色棋子，内部流动的光点，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石台上，“照影问心镜”散发出的狂暴精神冲击，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涩，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就在那万分之一瞬的时间凝滞中，叶辰的感知被无限拉长。
体外，是凝固的幽光、定格的血符、陆明脸上那来不及转换的惊愕表情，以及洛宁紧抿的唇角与不屈的眼神。这一切构成了一个静止的、充满恶意的囚笼。
体内，却是另一番翻天覆地。那丝自识海最深处漾开的不灭灵光，并非温和的涟漪，而是一把烧红的钥匙，骤然捅进了锈蚀千年的锁芯。痛！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粗暴撑开、无数被时光尘埃掩埋的记忆碎片瞬间喷涌而出的撕裂感。
前世最后的画面——轮回河崩碎的浪涛、自身道基碎裂的脆响、意识沉入无尽虚无前的冰冷——原本只是模糊的背景音，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携带着当时的绝望与不甘，狠狠撞进他当下的意识。与此同时，更多破碎的、似乎不属于他这一世甚至上一世的画面闪回：古老的战场、湮灭的星辰、一条奔腾不息的金色长河虚影……它们交织重叠，试图拼凑出一个庞大到令他灵魂战栗的真相。
“我是……谁？”这个疑问，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刺向他，不是来自陆明的诘问，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自审。
时间凝滞的刹那即将结束。外界的压力，血色符文的精神冲击、陆明的杀机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水，即将以更凶猛之势反扑。叶辰知道，这短暂的异常必然已引起陆明及其背后“尊者”的加倍警惕与贪婪，下一击很可能就是绝杀。
然而，也正是这极致的压迫与灵魂的剧震，榨出了他骨髓里的最后一丝狠劲。前世，他能以自爆拉着仇敌共赴黄泉；今生，历经轮回淬炼的灵魂，岂会甘于在此地、以此种方式被“验证”、被“捕捉”？
那缕金色的火焰，是不灭灵光的具现，更是他两世累积的不屈与决绝的燃烧。它并非强大的力量源泉，而是一道标识，一个引信，一次对自身存在的强烈宣告。
凝滞解除的瞬间，叶辰所做的，不仅仅是“站直身体”。他是在与那即将恢复流淌的时间法则进行了一次微妙的“共振”。不是对抗，而是借用其流转之势，将灵魂中喷涌的混乱记忆与痛苦，连同那份巍然的剑意，强行压缩、塑形，凝聚于那双燃起金焰的眼眸与那句冰冷的反问之中。
他看向陆明，不仅是在回答对方的挑衅，更是在对冥冥中注视此地的“尊者”，对这片被改造的邪恶石台，对整个试图将他当作棋子或猎物摆布的命运，发出第一次清晰而倔强的反击。
就在这一刹，叶辰抬眼。眼底深处，一缕微弱却顽强的金色火焰悄然燃起，那是轮回河残留的不灭印记，是前世巅峰剑修濒死时斩出的最后一缕剑意。
他看向面露惊愕的陆明，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
“你们费尽心机，不就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很轻，却让陆明瞳孔骤缩。
叶辰缓缓站直身体，周身那股炼气期弟子绝不该有的、历经轮回淬炼的巍然剑意，如沉睡的凶兽睁开一线眼眸。
“那不妨猜猜看——”
“一个本该死在轮回河畔的人，为何会站在这里？”
乳白色的光晕不再柔和，而是如同濒死挣扎的凶兽般狂乱吞吐，映照着石台表面那些次第浮现、暗沉如血的古老符文。一股远比镜像更加阴冷、黏腻的恶意，自石台深处苏醒，化作无形的精神风暴席卷开来。
叶辰与洛宁刚刚击溃三个与自身别无二致的镜像，气息未平，便遭此迎头痛击。海啸般的混乱画面与癫狂呓语强行灌入识海，不再是制造幻象，而是最粗暴的入侵与污染。更令叶辰心悸的是，那股意念仿佛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格外贪婪地缠绕向他，试图扒开他的记忆，攫取其中关于“轮回”与“时间”最深层的秘密。
“呃！”洛宁脸色煞白，以剑拄地，她的神识防御在此等冲击下摇摇欲坠。
叶辰的情况稍好，时间法则在识海自发流转，形成一层微弱的屏障。但那股恶意对他“兴趣”的陡然升温，让他瞬间明悟——这不是阵法的余波，而是精心布置的最终陷阱。心镜石，或者说这被改造的石台本身，才是陆明背后那位“尊者”真正的验证手段。
“洛宁！守住灵台！”叶辰低吼，声音在精神冲击中显得有些断续，“这是冲我来的……‘他们’要验证的东西，在我这里！”
话音未落，侧后方雾气分开，陆明带着那副惯常的、此刻却冰冷刺骨的笑容缓步而出，目光掠过苦苦支撑的两人，落在狂乱的心镜石上，如同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叶辰微微喘息，额角见汗。刚才那一下范围性时间涟漪的施展，对如今的他而言负担不小，消耗了大量神识与灵力。他看向洛宁，只见她持剑而立，气息也略有起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石台方向。
“解决了‘自己’，心镜石近在眼前。”洛宁低声道，并未放松，“但陆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绝不会让我们轻易拿到。刚才那枚棋子……”
她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石台上，那枚原本安静悬浮、光晕柔和的心镜石，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乳白色的光晕瞬间变得炽烈、不稳定，光芒吞吐不定，时而刺目如正午骄阳，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
紧接着，石台本身，那些爬满青苔的古老岩石表面，一道道更加复杂、更加深邃、颜色暗沉如干涸血液的符文次第亮起！这些符文与之前“锁心阵”的符文迥然不同，更加古老、扭曲，散发出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邪异气息，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此刻被强行唤醒！
一股强大、混乱、充满恶意与窥探欲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风暴，从石台深处、从那些血色符文中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枯木林！
叶辰和洛宁首当其冲，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无数混乱的画面、扭曲的声音、尖锐的嘶吼、癫狂的呓语……海啸般强行涌入他们的识海！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挖掘内心弱点、营造逼真幻象的攻击。这一次，是更加粗暴、更加直接的——精神冲击与信息污染！更可怕的是，这股意念之中，明显带着一种贪婪的“锁定”与“探查”意味，仿佛无数只冰冷的触手，试图强行扒开他们的记忆外壳，深入灵魂深处，攫取着什么！
“呃！”洛宁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身体晃了晃，以剑拄地方才站稳。她修炼的功法与神识本就不以坚韧见长，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度远超之前的精神冲击，顿时感到识海翻腾，剧痛难忍，那些被窥探的感觉更是让她毛骨悚然。
叶辰的情况稍好，时间法则在识海深处自发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但他同样不好受，脸色发白，太阳穴突突直跳。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恶意的意念，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大部分探查的力量，都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他动用时间法则进行防御时，那股“兴趣”陡然变得更加炽热与贪婪！
“轮回……痕迹……时间……波动……找到……验证……”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充满狂喜与饥渴的意念碎片，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响起！
是“尊者”！这绝对是陆明口中那位“尊者”的手笔！他布下的不止是“锁心阵”和镜像陷阱，更在这最终的目的地——心镜石与石台上，留下了真正的、用于“验证”和“捕捉”的后手！心镜石本身，很可能已经被做了手脚，成为了一个强力的探测与攻击媒介！
“洛宁！守住心神！这是冲着我们……主要是冲着我来的！”叶辰强忍着识海的不适，低吼道。他试图运转《蕴灵诀》稳定灵力，同时将时间法则的力量更多地用于防护识海。
洛宁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她听懂了叶辰话中的含义，也感受到了那股恶意意念对叶辰的特殊“关注”。她看向石台，看向那光芒紊乱、被邪恶符文包裹的心镜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任由它这样冲击下去！必须毁掉或者隔绝那个石台的力量源头！”
但谈何容易？他们此刻连在精神冲击下站稳都勉强，更别提接近那明显已成为陷阱核心的石台。而且，谁也不知道，强行破坏石台或心镜石，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就在两人苦苦支撑、局势岌岌可危之际——
“啧啧，真是精彩的表演。面对‘自己’，都能战而胜之。叶师弟，洛师妹，果然没让我失望啊。”
一个温和依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戏谑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浓雾中传来。
雾气向两旁分开，陆明缓步走出。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略显腼腆的温和笑容，手中折扇轻摇，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好戏。但那双眼睛，却再无半分平时的温吞与无害，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以及一种猎人欣赏落入网中猎物挣扎般的从容与冷漠。
他的目光，越过艰难抵抗精神冲击的叶辰和洛宁，落在石台上那光芒紊乱的心镜石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看来，‘尊者’留下的‘照影问心镜’，他显然给这被改造的石台起了名字效果不错。不仅引出了最深层的心魔镜像，现在，更是开始验证最关键的信息了。”陆明语气轻快，像是在讨论天气，“叶师弟，你身上那有趣的‘波动’，果然非同一般。连‘照影问心镜’都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反应……尊者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他轻轻拍了拍手，目光转向叶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贪婪：“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叶辰师弟？你究竟……是什么呢？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转世？是意外触碰了时间禁忌的幸运儿？还是……更有趣的东西？”
随着他的话语，石台散发出的精神冲击似乎更加针对叶辰，那股试图侵入他识海、攫取时间与轮回秘密的意念触手，变得更加狂暴与急切。
叶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抵抗得越发艰难。他死死盯着陆明，眼中怒火与冰寒交织。洛宁也努力抬起剑，指向陆明，尽管手臂微微颤抖。
陆明对洛宁的敌意视若无睹，他只是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叶辰在精神冲击下崩溃，或者“照影问心镜”榨取出他想要的答案。
枯木林中，气氛凝滞到了极点。石台的邪恶符文明灭不定，心镜石光芒狂乱，精神风暴呼啸肆虐。叶辰与洛宁背靠背，如同暴风雨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而陆明，则是那个站在岸上，冷静地等待收获的渔夫。
然而，无论是陆明，还是石台背后那股贪婪的意念，似乎都忽略了一点。
或者说，他们低估了一点。
叶辰的灵魂，是经历过一次彻底毁灭，又从时光长河中挣扎归来，承载着两世记忆与无尽悔恨的灵魂。其坚韧程度，远超常人想象。而时间法则，作为世间最玄奥的法则之一，其本质，绝非仅仅是加速、迟缓那么简单。
在识海最深处，在那股狂暴恶意意念的疯狂冲击与侵蚀下，在陆明冰冷审视的目光注视下，在洛宁艰难却依旧坚定的并肩支撑中……
叶辰灵魂深处，某个一直沉寂的、与时间法则紧密相关的印记，或者说是前世陨落时、与轮回法则碰撞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灭灵光”，似乎被这极致的压力与危机，稍稍触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古老、仿佛来自时间源头的悸动，在他识海最底层，悄然漾开。
风，不知何时停了。
连谷中无处不在的灰雾，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凝滞。
陆明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手中那枚一直幽幽发亮、用以监控的黑色棋子，内部流动的光点，忽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石台上，“照影问心镜”散发出的狂暴精神冲击，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涩，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就在那万分之一瞬的时间凝滞中，叶辰的感知被无限拉长。
体外，是凝固的幽光、定格的血符、陆明脸上那来不及转换的惊愕表情，以及洛宁紧抿的唇角与不屈的眼神。这一切构成了一个静止的、充满恶意的囚笼。
体内，却是另一番翻天覆地。那丝自识海最深处漾开的不灭灵光，并非温和的涟漪，而是一把烧红的钥匙，骤然捅进了锈蚀千年的锁芯。痛！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粗暴撑开、无数被时光尘埃掩埋的记忆碎片瞬间喷涌而出的撕裂感。
前世最后的画面——轮回河崩碎的浪涛、自身道基碎裂的脆响、意识沉入无尽虚无前的冰冷——原本只是模糊的背景音，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携带着当时的绝望与不甘，狠狠撞进他当下的意识。与此同时，更多破碎的、似乎不属于他这一世甚至上一世的画面闪回：古老的战场、湮灭的星辰、一条奔腾不息的金色长河虚影……它们交织重叠，试图拼凑出一个庞大到令他灵魂战栗的真相。
“我是……谁？”这个疑问，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刺向他，不是来自陆明的诘问，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自审。
时间凝滞的刹那即将结束。外界的压力，血色符文的精神冲击、陆明的杀机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水，即将以更凶猛之势反扑。叶辰知道，这短暂的异常必然已引起陆明及其背后“尊者”的加倍警惕与贪婪，下一击很可能就是绝杀。
然而，也正是这极致的压迫与灵魂的剧震，榨出了他骨髓里的最后一丝狠劲。前世，他能以自爆拉着仇敌共赴黄泉；今生，历经轮回淬炼的灵魂，岂会甘于在此地、以此种方式被“验证”、被“捕捉”？
那缕金色的火焰，是不灭灵光的具现，更是他两世累积的不屈与决绝的燃烧。它并非强大的力量源泉，而是一道标识，一个引信，一次对自身存在的强烈宣告。
凝滞解除的瞬间，叶辰所做的，不仅仅是“站直身体”。他是在与那即将恢复流淌的时间法则进行了一次微妙的“共振”。不是对抗，而是借用其流转之势，将灵魂中喷涌的混乱记忆与痛苦，连同那份巍然的剑意，强行压缩、塑形，凝聚于那双燃起金焰的眼眸与那句冰冷的反问之中。
他看向陆明，不仅是在回答对方的挑衅，更是在对冥冥中注视此地的“尊者”，对这片被改造的邪恶石台，对整个试图将他当作棋子或猎物摆布的命运，发出第一次清晰而倔强的反击。
就在这一刹，叶辰抬眼。眼底深处，一缕微弱却顽强的金色火焰悄然燃起，那是轮回河残留的不灭印记，是前世巅峰剑修濒死时斩出的最后一缕剑意。
他看向面露惊愕的陆明，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
“你们费尽心机，不就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很轻，却让陆明瞳孔骤缩。
叶辰缓缓站直身体，周身那股炼气期弟子绝不该有的、历经轮回淬炼的巍然剑意，如沉睡的凶兽睁开一线眼眸。
“那不妨猜猜看——”
“一个本该死在轮回河畔的人，为何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