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坠崖之前
鹰愁崖上的风停了。
凌岳坐在崖边，两条腿垂在悬空处，靴底离崖壁约莫一尺。他坐得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样随意。
手里那枚兽骨被他翻来覆去的转，指腹沿着骨面上一条天然纹路划过去，划回来，再划过去。野羊的跖骨，去年秋天在山里捡的，当时半埋在落叶底下，露出来的一端被雨水冲得发白。他把它揣回来之后就一直带着，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舒服。
太阳正往西边的雪岭里沉。余晖把崖顶的积雪染成暗金色，反射回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一层薄光。
他已经在这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坐着。
自从那晚从这掉下去之后，他每次站在高处都会有一种感觉。不是想跳，是想再看到一次。看到什么？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掉了下去，不记得怎么落的地，中间好像有一段画面，但那画面是什么，他抓不住。像做了个梦，醒来只剩下情绪，内容全忘了。
但那个情绪还在。
不是害怕。
是等待。
远处玄霜城的炊烟正在变稀，暮色里屋顶的轮廓从暖色沉进灰蓝。凌岳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在距他约十步的地方停了。
他没回头。
那个人也没说话。
停了大约五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是沿着来路往回走的。
凌岳把兽骨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你不是来看我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身后那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也没有回应，继续走远了。
凌岳想，那个人不是来找他的。
是来看他还在不在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天色从暗金过渡到灰蓝的时候，风向变了。
从西北转成偏北，风速小了，但温度明显往下掉了几度。凌岳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手指还夹着那枚兽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崖底方向传上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但音色更干，更短，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不均匀。不像哭，更像被冻住的呼吸。一口气吐出来，在空气里碎成了几截。
三声。或者四声。然后停了。
凌岳停下了转骨头的手指，侧耳听了几息。
没了。
他在心里想，如果是风声，刚才风停过一阵，那段时间里这个声音还在。
所以不是风。
他把兽骨塞进口袋里，手掌撑着崖面把重心往后移，改成跪坐的姿势。然后俯下身，往崖底看。
崖底的雪坡在暮色里呈灰白色，积雪盖住了大部分地面。但在靠近崖壁根部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串脚印。
从崖底往更北的方向延伸出去，间距均匀，每一步的跨度大约两尺半。比成年男人的正常步幅大了一些。
但这不是让他注意的地方。
让他注意的是脚掌的形状。
前端太宽了。像脚趾比正常人多出了一截，往两侧撑开的幅度过大。而且没有靴印的轮廓边缘。是赤脚踩出来的。
正月。
崖底。
赤脚。
凌岳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大约二十息。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光线暗了一档，脚印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灰，跟周围的雪快要融在一起。他的眼睛开始觉得累。
不是看久了的那种累。
是一种那个脚印不想被看清楚的错觉。
他眨了眨眼，收回视线，重新坐直。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
那是人的脚印吗？
他用的是疑问句。因为他不确定。
---
大多数人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之后，会选择走开。或者报告给谁。或者告诉自己看错了。
凌岳重新俯下身去。
他调整了角度，不是正上方往下看，而是侧偏了大约三十度。暮色里最后一点残光从雪面上反射过来，他从这个角度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脚印的末端。
每一步的后跟部分，有一种拖拽的痕迹。像是脚掌落地之后没有完全抬起来，在雪面上拖了一下。这个拖拽的幅度很均匀。每一步都一样。
不是走不动。
是走路的方式就是这样。
凌岳在心里把两种可能性并排放着。他不是被拖着走的。他走路的方式本来就是这样。或者两个都对。或者两个都不对。
他没有做出判断。
直起身之后，视线没有立刻移开。他看着那串脚印的尽头。它们消失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那块岩石把更北方向的视野挡住了。
他不知道岩石后面还有多远。
但他知道那串脚印还在延伸。
凌岳从跪坐转为站立的时候，脚下的冰层裂了。
覆盖在崖面边缘的一层薄冰，大约一指厚，在他左脚发力的瞬间碎开了一条细纹。支撑点没了。
整个身体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往前倾了大约二十度。右侧膝盖撞在崖边，痛感传上来的同时人已经往外滑了。像一只被推倒的盒子，重心越过了边缘线。
他的右手抓住了崖边一丛冻死的灌木。
枝条粗约一指，冻得硬而脆，根扎在岩石缝隙里。他抓住之后身体悬在崖壁外侧，全部重量压在右手和右肩上。
灌木的根正在被拔出来。
他听到了根部松动的声响。不是断裂，是泥土和碎石从石缝里滑落的细碎声音。像沙漏里最后那点沙子。
还能撑两三息。
可能更短。
凌岳低头看了一眼崖底。
三十丈。雪坡。那串脚印。
脚印正对着他悬空的位置。
每一步的尖端都指着他。
他在这个瞬间没有想“我会不会死“。
他看到的是一幅画面。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一本书的第一页。
冰原。
数万具尸鬼在冰原上列阵。队列整齐得不像活物能排出来的样子。中央站着一个身影，比他高一倍，穿着某种黑色甲壳，背对着他。
那个身影正在转身。
动作很慢。
凌岳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感受到坠落的重力。他的意识有一部分离开了身体，停在那片冰原的上空，看着那个黑色的队列，看着中央那个正在转身的东西。
它转了大约四分之一。
然后画面断了。
重力恢复。
他的身体开始下落。风从耳边灌进来，崖壁的岩石在视野里飞速往上退。但在下落开始之前的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黑色身影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朝向他的方向。但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
只是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
凌岳在坠落中没有喊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的意识里形成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它们在等我。
玄霜城凌府。
家丁在崖底发现凌岳的时候，他面朝上躺在雪坡上，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像被轻轻放在了那里。
三十丈高的崖，摔下去，不该是这个样子。但他就是这么躺着的。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左手腕被灌木划了一道口子，不深，缠了纱布就行。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家丁把他抬回府里的时候问了一句。
“少主，你怎么会从鹰愁崖掉下来？“
凌岳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不像回答，更像在重复一个还在眼前的东西。
“脚印。“
“什么？“
凌岳没有再说话。
深夜。凌岳卧房。
烛火微弱，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凌岳躺在床上，额头覆着一条浸过冷水的白布。他没有醒。
呼吸平稳。
但眼球在眼皮底下间歇性地快速转动。不是噩梦的那种转法。更像在持续观看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偶尔微动，听不清内容。
窗外是玄霜城的冬夜。安静，寒冷，没有月亮。北面的山脊线在黑暗中只剩下轮廓，跟夜空几乎融在一起。
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凌岳的嘴唇动了一下。
口型，若有人仔细辨认，会看出是一个“北“字。
他没有说出来。他在昏迷中没有意识。
房间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不知从哪个方向的缝隙透进来一丝风。然后恢复了原样。
凌岳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烛火跳动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像是在回应什么。像是有人对他点了下头，他的身体替他回了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那根手指。
但他的身体知道。
凌岳坐在崖边，两条腿垂在悬空处，靴底离崖壁约莫一尺。他坐得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样随意。
手里那枚兽骨被他翻来覆去的转，指腹沿着骨面上一条天然纹路划过去，划回来，再划过去。野羊的跖骨，去年秋天在山里捡的，当时半埋在落叶底下，露出来的一端被雨水冲得发白。他把它揣回来之后就一直带着，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舒服。
太阳正往西边的雪岭里沉。余晖把崖顶的积雪染成暗金色，反射回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一层薄光。
他已经在这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坐着。
自从那晚从这掉下去之后，他每次站在高处都会有一种感觉。不是想跳，是想再看到一次。看到什么？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掉了下去，不记得怎么落的地，中间好像有一段画面，但那画面是什么，他抓不住。像做了个梦，醒来只剩下情绪，内容全忘了。
但那个情绪还在。
不是害怕。
是等待。
远处玄霜城的炊烟正在变稀，暮色里屋顶的轮廓从暖色沉进灰蓝。凌岳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在距他约十步的地方停了。
他没回头。
那个人也没说话。
停了大约五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是沿着来路往回走的。
凌岳把兽骨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你不是来看我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身后那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也没有回应，继续走远了。
凌岳想，那个人不是来找他的。
是来看他还在不在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天色从暗金过渡到灰蓝的时候，风向变了。
从西北转成偏北，风速小了，但温度明显往下掉了几度。凌岳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手指还夹着那枚兽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崖底方向传上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但音色更干，更短，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不均匀。不像哭，更像被冻住的呼吸。一口气吐出来，在空气里碎成了几截。
三声。或者四声。然后停了。
凌岳停下了转骨头的手指，侧耳听了几息。
没了。
他在心里想，如果是风声，刚才风停过一阵，那段时间里这个声音还在。
所以不是风。
他把兽骨塞进口袋里，手掌撑着崖面把重心往后移，改成跪坐的姿势。然后俯下身，往崖底看。
崖底的雪坡在暮色里呈灰白色，积雪盖住了大部分地面。但在靠近崖壁根部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串脚印。
从崖底往更北的方向延伸出去，间距均匀，每一步的跨度大约两尺半。比成年男人的正常步幅大了一些。
但这不是让他注意的地方。
让他注意的是脚掌的形状。
前端太宽了。像脚趾比正常人多出了一截，往两侧撑开的幅度过大。而且没有靴印的轮廓边缘。是赤脚踩出来的。
正月。
崖底。
赤脚。
凌岳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大约二十息。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光线暗了一档，脚印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灰，跟周围的雪快要融在一起。他的眼睛开始觉得累。
不是看久了的那种累。
是一种那个脚印不想被看清楚的错觉。
他眨了眨眼，收回视线，重新坐直。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
那是人的脚印吗？
他用的是疑问句。因为他不确定。
---
大多数人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之后，会选择走开。或者报告给谁。或者告诉自己看错了。
凌岳重新俯下身去。
他调整了角度，不是正上方往下看，而是侧偏了大约三十度。暮色里最后一点残光从雪面上反射过来，他从这个角度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脚印的末端。
每一步的后跟部分，有一种拖拽的痕迹。像是脚掌落地之后没有完全抬起来，在雪面上拖了一下。这个拖拽的幅度很均匀。每一步都一样。
不是走不动。
是走路的方式就是这样。
凌岳在心里把两种可能性并排放着。他不是被拖着走的。他走路的方式本来就是这样。或者两个都对。或者两个都不对。
他没有做出判断。
直起身之后，视线没有立刻移开。他看着那串脚印的尽头。它们消失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那块岩石把更北方向的视野挡住了。
他不知道岩石后面还有多远。
但他知道那串脚印还在延伸。
凌岳从跪坐转为站立的时候，脚下的冰层裂了。
覆盖在崖面边缘的一层薄冰，大约一指厚，在他左脚发力的瞬间碎开了一条细纹。支撑点没了。
整个身体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往前倾了大约二十度。右侧膝盖撞在崖边，痛感传上来的同时人已经往外滑了。像一只被推倒的盒子，重心越过了边缘线。
他的右手抓住了崖边一丛冻死的灌木。
枝条粗约一指，冻得硬而脆，根扎在岩石缝隙里。他抓住之后身体悬在崖壁外侧，全部重量压在右手和右肩上。
灌木的根正在被拔出来。
他听到了根部松动的声响。不是断裂，是泥土和碎石从石缝里滑落的细碎声音。像沙漏里最后那点沙子。
还能撑两三息。
可能更短。
凌岳低头看了一眼崖底。
三十丈。雪坡。那串脚印。
脚印正对着他悬空的位置。
每一步的尖端都指着他。
他在这个瞬间没有想“我会不会死“。
他看到的是一幅画面。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一本书的第一页。
冰原。
数万具尸鬼在冰原上列阵。队列整齐得不像活物能排出来的样子。中央站着一个身影，比他高一倍，穿着某种黑色甲壳，背对着他。
那个身影正在转身。
动作很慢。
凌岳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感受到坠落的重力。他的意识有一部分离开了身体，停在那片冰原的上空，看着那个黑色的队列，看着中央那个正在转身的东西。
它转了大约四分之一。
然后画面断了。
重力恢复。
他的身体开始下落。风从耳边灌进来，崖壁的岩石在视野里飞速往上退。但在下落开始之前的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黑色身影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朝向他的方向。但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
只是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
凌岳在坠落中没有喊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的意识里形成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它们在等我。
玄霜城凌府。
家丁在崖底发现凌岳的时候，他面朝上躺在雪坡上，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像被轻轻放在了那里。
三十丈高的崖，摔下去，不该是这个样子。但他就是这么躺着的。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左手腕被灌木划了一道口子，不深，缠了纱布就行。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家丁把他抬回府里的时候问了一句。
“少主，你怎么会从鹰愁崖掉下来？“
凌岳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不像回答，更像在重复一个还在眼前的东西。
“脚印。“
“什么？“
凌岳没有再说话。
深夜。凌岳卧房。
烛火微弱，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凌岳躺在床上，额头覆着一条浸过冷水的白布。他没有醒。
呼吸平稳。
但眼球在眼皮底下间歇性地快速转动。不是噩梦的那种转法。更像在持续观看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偶尔微动，听不清内容。
窗外是玄霜城的冬夜。安静，寒冷，没有月亮。北面的山脊线在黑暗中只剩下轮廓，跟夜空几乎融在一起。
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凌岳的嘴唇动了一下。
口型，若有人仔细辨认，会看出是一个“北“字。
他没有说出来。他在昏迷中没有意识。
房间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不知从哪个方向的缝隙透进来一丝风。然后恢复了原样。
凌岳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烛火跳动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像是在回应什么。像是有人对他点了下头，他的身体替他回了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那根手指。
但他的身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