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驿馆夜话
二月廿二，夜。
北朔驿馆在洛京南城。
从驿馆的后巷往北走，约莫两刻钟能望见皇宫外墙。白日里看，那只是一片层层叠叠的朱瓦与高墙，到了夜里，宫灯沿着飞檐一点点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屋脊上撒了一排暗金色的碎珠。
凌霜坐在东厢的木榻上。
她的房间朝北，窗子不大，窗纸被洛京潮气泡得微微发皱。窗框下摆着一只矮几，几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火焰比北境用的松油灯更细，光也更软。
屋中陈设简单。
一张木榻，一只衣箱，一方矮几。墙角放着她从北境带来的小包袱，里面有几件旧衣，还有一本书。那书此刻摊在她膝上，书页停在同一处很久没有翻动。
凌霜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的宫灯上。
她左手虚握着一枚昆仑火石。
火石被细绳穿过，挂在衣领内侧，贴着锁骨下方。她没有刻意去摸，只是隔着衣料握住，像在确认一件小小的东西还留在原处。
柳侍女坐在榻侧的小凳上，低头缝补一件外袍。
那是凌霜来洛京途中划破的，袖口被车厢木刺勾出一条口子。柳侍女比她大七岁，手指细，针脚密。针在烛光下进出布面，每一次穿过，都在墙上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
屋外有人走过。
驿馆的廊板年久，脚步压上去，会发出低低的响。那人走远后，院里又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凌霜忽然道：“柳姐姐，洛京的夜晚，比北境亮。”
柳侍女没有抬头。
“洛京的灯多。北境没什么灯。”
凌霜看着远处。
“但洛京的灯火是别人的。北境看不到的，就是自己的。”
柳侍女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凌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重新穿针。
“小姐这几日都待在驿馆里，闷不闷？”
“闷。”
凌霜答得很短。
闷就是闷。
不用解释。
她把膝上的书合上，放到榻边。书页被压久了，合上时中间拱起一小道缝。
父亲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候她醒来时，凌渊已经出门；有时候她熄灯前，外面才传来他回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很稳，和在玄霜城时一样，却带着洛京官靴压过青石的硬响。
她不知道父亲在忙什么。
她也不想问。
如果父亲愿意告诉她，他会说。若她问了，父亲只给她一句“朝中事务”，她会比不知道更难受。
所以她不问。
这个念头被她放在心里，像一封暂时不拆的信。信封还完好，只是每天都会被她摸到一次。
柳侍女把破口缝好，咬断线头。
“明日我去后厨取些热水，给小姐洗头。”
凌霜应了一声。
“嗯。”
“洛京潮，头发不洗容易粘。”
“北境不会。”
“北境干。”
凌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来洛京后，指尖常有一点发潮，不像北境，手冻得发红，却干净利落。这里的寒不刺人，慢慢贴着，衣服、书页、窗纸都像吸了一层水。
她不喜欢。
柳侍女把衣裳叠好，放到衣箱上方。
“小姐早些睡吧。”
凌霜点头，却没有躺下。
她仍旧看着窗外那些灯。
灯在远处亮着，既不招呼她，也不拒绝她。它们只是亮着，像洛京这座城本身。
第二日午后，柳侍女去后厨取水。
凌霜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确认院中没人经过，才站起身。
她打开衣箱，从最底下取出一套暗灰色布衣。
这是前两日让柳侍女从驿馆附近成衣铺买来的。柳侍女以为她嫌洛京衣裳新鲜，也没多问。衣服料子粗，袖口窄，颜色不起眼，混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凌霜脱下平日穿的深蓝棉袍，换上布衣。
她没戴首饰。
头发也只梳成一条简单的辫子，垂在身后。昆仑火石仍挂在衣领内侧，她把细绳往里压了压，确保从外面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边。
院中传来后厨方向的说话声。
柳侍女还没回来。
凌霜推开门，沿廊下往后门走。
驿馆后门比正门窄，平日只给送柴送菜的人进出。门闩上有一层木屑，像有人经常用力推拉。凌霜抬手拨开门闩，侧身出去，又把门虚掩回原样。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巷口堆着几筐烂菜叶和空酒坛，酒坛口朝下，坛底积了些雨水。墙根有狗啃过的骨头，油腻腻的，旁边飞着两只苍蝇。
洛京的午后很热闹。
凌霜穿过窄巷，到了南城街面。
街上人多，声音也多。
卖饼的摊子掀着热气，面饼贴在炉壁上，烤到边缘焦黄。挑担的小贩从人缝中挤过，担子两头挂着陶碗，碗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有人在布铺前讨价还价，有孩子追着一只灰毛狗跑，有妇人拎着菜篮，边走边骂身后不听话的儿子。
凌霜放慢脚步。
没人看她。
一个穿普通布衣、身形偏瘦的少女，不会成为洛京街头的焦点。她忽然明白，衣服真的能把一个人藏起来。
这里的气味很杂。
热油、葱花、牲畜粪、尘土，还有许多人踩过又晒干的泥土味。北境也有泥土，但那里的泥常被冻雪盖住，闻起来发冷，像一块石头。洛京的泥不冷，带着人气，却并不干净。
她沿街向北走。
摊位上的东西她有许多没见过。
绣着花鸟的小香囊，涂了红漆的木梳，一串串糖渍果子，还有南方来的细竹篮。那些颜色挤在一处，红的、黄的、绿的，被日头一照，亮得有些扎眼。
北境的颜色少。
雪白，石黑，军旗的深红，皮甲的暗褐。所有东西都像被风磨过，边角清楚。
洛京不一样。
它太满了。
满到让人不知道该先看哪一处，也不知道哪一处是真的。
走到御街中段时，前方忽然拥了一圈人。
不是看戏的热闹。
那圈人散得很开，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外围的人伸着脖子，却没有人真正靠近。
凌霜停下脚步。
她从两名成年男子的肩缝中看进去。
四名禁军围着一个小贩。
小贩约四十岁，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扯破，左眉到右嘴角有一道新鲜刮痕，血还湿着，沿着下巴往脖子里淌。他蹲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肩背缩成一团。
一根扁担被踢到旁边。
扁担下压着几颗摔碎的梨，汁水流了一地，被靴底踩得发黑。
一名禁军手里拎着刀鞘，用刀鞘末端点了点小贩的肩。
“占道经营。”
小贩没有抬头。
禁军又道：“警告过你三次了。今天没有第三次警告。”
旁边另一个禁军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别装死。”
小贩的手指扣在后脑上，指节全白。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太低，凌霜没听清。
刀鞘落下。
砰的一声。
小贩整个人向前一歪，额头差点撞到地面。围观的人群往后缩了一步，却没人说话。
凌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往前走。
可脚没有动。
她在北境见过打人。
军中犯错，军法处置，鞭子落下前有人宣读军令，犯了哪一条，打几下，打完记档。疼是真的，血也是真的，可所有人知道为什么。
眼前不是。
四个穿甲的人围着一个穿布衣的人。
他们甚至不需要真的生气。
只要他们愿意，刀鞘就会落下。
凌霜的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不重，却很准。
凌霜回头，看见一位老妇。
老妇七十岁上下，腰弯得厉害，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的皱纹深，眼睛却还亮。她将凌霜往后拉了几步，拉出人群。
“小姑娘别看了，快走。”
老妇声音压得很低。
“这城里的禁军，打人不需要理由。”
凌霜看着她。
“但他……”
老妇没让她说完。
“他知道。”
老妇抓着她袖口的手没有松。
“他打完了，他还能站起来。你要是站在这里看久了，你可能会倒下。”
凌霜沉默。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小贩仍蹲在地上，禁军的靴子踩过梨汁，留下黏腻的黑印。围观的人站在那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圈住，谁也不进，谁也不退远。
老妇轻轻拽了她一下。
“走。”
凌霜没有反驳。
她跟着老妇离开御街中段，转入一条窄一些的街。身后的声音还在，骂声、哄笑声、刀鞘敲在骨头上的闷响，混进街市的叫卖里，很快变得不清楚。
走出一段后，老妇松开手。
她看了凌霜一眼。
“不是本地人吧？”
凌霜摇头。
老妇也没问她从哪里来，只道：“以后在洛京，看见穿甲的，绕开些。看见人围着，也绕开些。热闹不是给咱们看的。”
凌霜道：“没人管吗？”
老妇看着她，像听见一个很旧的问题。
“谁管？”
凌霜答不上来。
老妇把手里的菜篮往胳膊上提了提。
“回去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凌霜站在原地，看着老妇弯曲的背影一点点混进人群，很快不见。
她没有问老妇的名字。
老妇也没有问她。
洛京街面仍旧热闹。
卖饼的还在卖饼，布铺还在讨价还价，孩子还在追狗。御街中段发生的事像一块石头落进浑水里，水面乱了一阵，又很快合上。
凌霜忽然不想再往前走。
她沿来路返回。
回去时，她走得比来时快些，却没有跑。跑会引人注意，她在刚才学会了这一点。
驿馆后门仍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那四个禁军不认识那个小贩。
他们打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是因为可以打。
这个念头清楚地落在她脑中。
她跨过门槛，合上后门，沿廊下回到房间。
柳侍女还没回来。
屋中油灯没点，白日的光从窗纸透入，显得有些灰。
凌霜迅速换回深蓝棉袍，将那身暗灰布衣折好，压进衣箱最底下。她没有丢掉，也没有让它显得凌乱。叠衣服时，她发现衣摆沾了些街上的灰尘，便用手指一点点掸干净。
做完这些，她坐回榻上。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整理头发。
只是坐着。
外面不久传来柳侍女的脚步声。
“小姐，水来了。”
凌霜应了一声。
“放着吧。”
柳侍女进屋时看了她一眼。
“小姐脸色不太好。”
“有些困。”
“那先歇会儿？”
“嗯。”
柳侍女没有多问。她把热水放在架上，又替凌霜关了半扇窗，便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霜伸手，隔着衣领握住火石。
火石温着。
不是烫，也不是暖得明显，只是一种很稳定的温度，贴着皮肤，不随洛京的潮气变化。
她想起昆仑道士把火石交给她时的样子。
那时北境风大，吹得人脸颊发疼。道士的袖子被风卷起来，里面露出干瘦的手腕。他说这东西不值钱，只是别丢。
她一直没丢。
现在更不能丢。
她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柳侍女进来点灯，驿馆前院传来马车入门的声音，她才松开手。
凌渊回来的时候，已是入夜。
他没有来东厢，只在前院与驿馆管事说了几句话。凌霜隔着窗听见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交代一件短事。随后脚步向西边去了。
凌霜站在门后，手指搭在门闩上。
她本可以出去。
可以问父亲今日朝中怎么样，也可以告诉父亲，她去了御街，看见禁军打人。
可她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有些话说出来，也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改变。父亲很忙，忙到她不该把一个小贩挨打的事放到他面前。可正因为这样，她又觉得更冷。
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有不得不闭嘴的理由。
小贩闭嘴，是因为刀鞘会落下来。
围观的人闭嘴，是因为看久了会倒下。
她闭嘴，是因为说了也不知道能改变什么。
夜深后，柳侍女替她铺好被褥。
“小姐早些睡。”
凌霜点头。
等柳侍女离开，她又坐了起来。
烛火燃到末段，灯芯弯着，火焰比刚才小了许多。窗外宫灯仍亮着，在远处飞檐上形成一排水纹状的暗金光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保持着隔着衣领触摸火石的位置，像睡前做了一次检查。
凌霜慢慢收回手，把火石放平。
她轻声道：“我在北境见到的冷，是天气的冷。”
屋里没有人。
她又道：“这里的冷，是人的冷。”
说完，她把这句话放进心里。
像把一件不想丢失的东西，放进一只不会被翻到的抽屉里。
她躺下，裹紧被子。
洛京比北境暖。被褥也是干净的，没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可她闭上眼，眼前仍是小贩蹲在地上护住头的样子，还有老妇拉住她袖口的手。
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力气却很稳。
小姑娘别看了。
你要是站在这里看久了，你可能会倒下。
凌霜翻了个身。
枕头压住耳朵，外面的声音变得更远。她却睡不着。
她想，明天父亲仍会早出晚归。她也仍会待在驿馆里。柳侍女会缝衣、烧水、劝她读书。驿馆门外的人会来来往往，没有谁知道她今天出过门。
可她会再出去一次。
也许不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她已经看见了洛京街上有禁军，有小贩，有一个拉住她袖口的老妇人。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藏在那些灯火和叫卖声后面。
她不知道那些禁军打人时，周围的人在想什么。
但她看见没有人说话。
那也是一种答案。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没有风，薄云遮住月光，宫灯照着飞檐，洛京的夜晚和北境一样安静，只是安静的方式不同。
凌霜在黑暗中仍能感觉到火石贴在锁骨下方的温度。
它不随外界变化，稳定，却不解释自己。
她想，如果明天再出去一次，应该走另一条街。
那样，她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她确实会再出去一次。
那条街上的东西，会比今日看到的更安静，也更重。
北朔驿馆在洛京南城。
从驿馆的后巷往北走，约莫两刻钟能望见皇宫外墙。白日里看，那只是一片层层叠叠的朱瓦与高墙，到了夜里，宫灯沿着飞檐一点点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屋脊上撒了一排暗金色的碎珠。
凌霜坐在东厢的木榻上。
她的房间朝北，窗子不大，窗纸被洛京潮气泡得微微发皱。窗框下摆着一只矮几，几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火焰比北境用的松油灯更细，光也更软。
屋中陈设简单。
一张木榻，一只衣箱，一方矮几。墙角放着她从北境带来的小包袱，里面有几件旧衣，还有一本书。那书此刻摊在她膝上，书页停在同一处很久没有翻动。
凌霜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的宫灯上。
她左手虚握着一枚昆仑火石。
火石被细绳穿过，挂在衣领内侧，贴着锁骨下方。她没有刻意去摸，只是隔着衣料握住，像在确认一件小小的东西还留在原处。
柳侍女坐在榻侧的小凳上，低头缝补一件外袍。
那是凌霜来洛京途中划破的，袖口被车厢木刺勾出一条口子。柳侍女比她大七岁，手指细，针脚密。针在烛光下进出布面，每一次穿过，都在墙上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
屋外有人走过。
驿馆的廊板年久，脚步压上去，会发出低低的响。那人走远后，院里又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凌霜忽然道：“柳姐姐，洛京的夜晚，比北境亮。”
柳侍女没有抬头。
“洛京的灯多。北境没什么灯。”
凌霜看着远处。
“但洛京的灯火是别人的。北境看不到的，就是自己的。”
柳侍女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凌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重新穿针。
“小姐这几日都待在驿馆里，闷不闷？”
“闷。”
凌霜答得很短。
闷就是闷。
不用解释。
她把膝上的书合上，放到榻边。书页被压久了，合上时中间拱起一小道缝。
父亲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候她醒来时，凌渊已经出门；有时候她熄灯前，外面才传来他回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很稳，和在玄霜城时一样，却带着洛京官靴压过青石的硬响。
她不知道父亲在忙什么。
她也不想问。
如果父亲愿意告诉她，他会说。若她问了，父亲只给她一句“朝中事务”，她会比不知道更难受。
所以她不问。
这个念头被她放在心里，像一封暂时不拆的信。信封还完好，只是每天都会被她摸到一次。
柳侍女把破口缝好，咬断线头。
“明日我去后厨取些热水，给小姐洗头。”
凌霜应了一声。
“嗯。”
“洛京潮，头发不洗容易粘。”
“北境不会。”
“北境干。”
凌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来洛京后，指尖常有一点发潮，不像北境，手冻得发红，却干净利落。这里的寒不刺人，慢慢贴着，衣服、书页、窗纸都像吸了一层水。
她不喜欢。
柳侍女把衣裳叠好，放到衣箱上方。
“小姐早些睡吧。”
凌霜点头，却没有躺下。
她仍旧看着窗外那些灯。
灯在远处亮着，既不招呼她，也不拒绝她。它们只是亮着，像洛京这座城本身。
第二日午后，柳侍女去后厨取水。
凌霜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确认院中没人经过，才站起身。
她打开衣箱，从最底下取出一套暗灰色布衣。
这是前两日让柳侍女从驿馆附近成衣铺买来的。柳侍女以为她嫌洛京衣裳新鲜，也没多问。衣服料子粗，袖口窄，颜色不起眼，混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凌霜脱下平日穿的深蓝棉袍，换上布衣。
她没戴首饰。
头发也只梳成一条简单的辫子，垂在身后。昆仑火石仍挂在衣领内侧，她把细绳往里压了压，确保从外面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边。
院中传来后厨方向的说话声。
柳侍女还没回来。
凌霜推开门，沿廊下往后门走。
驿馆后门比正门窄，平日只给送柴送菜的人进出。门闩上有一层木屑，像有人经常用力推拉。凌霜抬手拨开门闩，侧身出去，又把门虚掩回原样。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巷口堆着几筐烂菜叶和空酒坛，酒坛口朝下，坛底积了些雨水。墙根有狗啃过的骨头，油腻腻的，旁边飞着两只苍蝇。
洛京的午后很热闹。
凌霜穿过窄巷，到了南城街面。
街上人多，声音也多。
卖饼的摊子掀着热气，面饼贴在炉壁上，烤到边缘焦黄。挑担的小贩从人缝中挤过，担子两头挂着陶碗，碗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有人在布铺前讨价还价，有孩子追着一只灰毛狗跑，有妇人拎着菜篮，边走边骂身后不听话的儿子。
凌霜放慢脚步。
没人看她。
一个穿普通布衣、身形偏瘦的少女，不会成为洛京街头的焦点。她忽然明白，衣服真的能把一个人藏起来。
这里的气味很杂。
热油、葱花、牲畜粪、尘土，还有许多人踩过又晒干的泥土味。北境也有泥土，但那里的泥常被冻雪盖住，闻起来发冷，像一块石头。洛京的泥不冷，带着人气，却并不干净。
她沿街向北走。
摊位上的东西她有许多没见过。
绣着花鸟的小香囊，涂了红漆的木梳，一串串糖渍果子，还有南方来的细竹篮。那些颜色挤在一处，红的、黄的、绿的，被日头一照，亮得有些扎眼。
北境的颜色少。
雪白，石黑，军旗的深红，皮甲的暗褐。所有东西都像被风磨过，边角清楚。
洛京不一样。
它太满了。
满到让人不知道该先看哪一处，也不知道哪一处是真的。
走到御街中段时，前方忽然拥了一圈人。
不是看戏的热闹。
那圈人散得很开，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外围的人伸着脖子，却没有人真正靠近。
凌霜停下脚步。
她从两名成年男子的肩缝中看进去。
四名禁军围着一个小贩。
小贩约四十岁，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扯破，左眉到右嘴角有一道新鲜刮痕，血还湿着，沿着下巴往脖子里淌。他蹲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肩背缩成一团。
一根扁担被踢到旁边。
扁担下压着几颗摔碎的梨，汁水流了一地，被靴底踩得发黑。
一名禁军手里拎着刀鞘，用刀鞘末端点了点小贩的肩。
“占道经营。”
小贩没有抬头。
禁军又道：“警告过你三次了。今天没有第三次警告。”
旁边另一个禁军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别装死。”
小贩的手指扣在后脑上，指节全白。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太低，凌霜没听清。
刀鞘落下。
砰的一声。
小贩整个人向前一歪，额头差点撞到地面。围观的人群往后缩了一步，却没人说话。
凌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往前走。
可脚没有动。
她在北境见过打人。
军中犯错，军法处置，鞭子落下前有人宣读军令，犯了哪一条，打几下，打完记档。疼是真的，血也是真的，可所有人知道为什么。
眼前不是。
四个穿甲的人围着一个穿布衣的人。
他们甚至不需要真的生气。
只要他们愿意，刀鞘就会落下。
凌霜的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不重，却很准。
凌霜回头，看见一位老妇。
老妇七十岁上下，腰弯得厉害，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的皱纹深，眼睛却还亮。她将凌霜往后拉了几步，拉出人群。
“小姑娘别看了，快走。”
老妇声音压得很低。
“这城里的禁军，打人不需要理由。”
凌霜看着她。
“但他……”
老妇没让她说完。
“他知道。”
老妇抓着她袖口的手没有松。
“他打完了，他还能站起来。你要是站在这里看久了，你可能会倒下。”
凌霜沉默。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小贩仍蹲在地上，禁军的靴子踩过梨汁，留下黏腻的黑印。围观的人站在那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圈住，谁也不进，谁也不退远。
老妇轻轻拽了她一下。
“走。”
凌霜没有反驳。
她跟着老妇离开御街中段，转入一条窄一些的街。身后的声音还在，骂声、哄笑声、刀鞘敲在骨头上的闷响，混进街市的叫卖里，很快变得不清楚。
走出一段后，老妇松开手。
她看了凌霜一眼。
“不是本地人吧？”
凌霜摇头。
老妇也没问她从哪里来，只道：“以后在洛京，看见穿甲的，绕开些。看见人围着，也绕开些。热闹不是给咱们看的。”
凌霜道：“没人管吗？”
老妇看着她，像听见一个很旧的问题。
“谁管？”
凌霜答不上来。
老妇把手里的菜篮往胳膊上提了提。
“回去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凌霜站在原地，看着老妇弯曲的背影一点点混进人群，很快不见。
她没有问老妇的名字。
老妇也没有问她。
洛京街面仍旧热闹。
卖饼的还在卖饼，布铺还在讨价还价，孩子还在追狗。御街中段发生的事像一块石头落进浑水里，水面乱了一阵，又很快合上。
凌霜忽然不想再往前走。
她沿来路返回。
回去时，她走得比来时快些，却没有跑。跑会引人注意，她在刚才学会了这一点。
驿馆后门仍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那四个禁军不认识那个小贩。
他们打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是因为可以打。
这个念头清楚地落在她脑中。
她跨过门槛，合上后门，沿廊下回到房间。
柳侍女还没回来。
屋中油灯没点，白日的光从窗纸透入，显得有些灰。
凌霜迅速换回深蓝棉袍，将那身暗灰布衣折好，压进衣箱最底下。她没有丢掉，也没有让它显得凌乱。叠衣服时，她发现衣摆沾了些街上的灰尘，便用手指一点点掸干净。
做完这些，她坐回榻上。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整理头发。
只是坐着。
外面不久传来柳侍女的脚步声。
“小姐，水来了。”
凌霜应了一声。
“放着吧。”
柳侍女进屋时看了她一眼。
“小姐脸色不太好。”
“有些困。”
“那先歇会儿？”
“嗯。”
柳侍女没有多问。她把热水放在架上，又替凌霜关了半扇窗，便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霜伸手，隔着衣领握住火石。
火石温着。
不是烫，也不是暖得明显，只是一种很稳定的温度，贴着皮肤，不随洛京的潮气变化。
她想起昆仑道士把火石交给她时的样子。
那时北境风大，吹得人脸颊发疼。道士的袖子被风卷起来，里面露出干瘦的手腕。他说这东西不值钱，只是别丢。
她一直没丢。
现在更不能丢。
她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柳侍女进来点灯，驿馆前院传来马车入门的声音，她才松开手。
凌渊回来的时候，已是入夜。
他没有来东厢，只在前院与驿馆管事说了几句话。凌霜隔着窗听见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交代一件短事。随后脚步向西边去了。
凌霜站在门后，手指搭在门闩上。
她本可以出去。
可以问父亲今日朝中怎么样，也可以告诉父亲，她去了御街，看见禁军打人。
可她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有些话说出来，也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改变。父亲很忙，忙到她不该把一个小贩挨打的事放到他面前。可正因为这样，她又觉得更冷。
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有不得不闭嘴的理由。
小贩闭嘴，是因为刀鞘会落下来。
围观的人闭嘴，是因为看久了会倒下。
她闭嘴，是因为说了也不知道能改变什么。
夜深后，柳侍女替她铺好被褥。
“小姐早些睡。”
凌霜点头。
等柳侍女离开，她又坐了起来。
烛火燃到末段，灯芯弯着，火焰比刚才小了许多。窗外宫灯仍亮着，在远处飞檐上形成一排水纹状的暗金光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保持着隔着衣领触摸火石的位置，像睡前做了一次检查。
凌霜慢慢收回手，把火石放平。
她轻声道：“我在北境见到的冷，是天气的冷。”
屋里没有人。
她又道：“这里的冷，是人的冷。”
说完，她把这句话放进心里。
像把一件不想丢失的东西，放进一只不会被翻到的抽屉里。
她躺下，裹紧被子。
洛京比北境暖。被褥也是干净的，没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可她闭上眼，眼前仍是小贩蹲在地上护住头的样子，还有老妇拉住她袖口的手。
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力气却很稳。
小姑娘别看了。
你要是站在这里看久了，你可能会倒下。
凌霜翻了个身。
枕头压住耳朵，外面的声音变得更远。她却睡不着。
她想，明天父亲仍会早出晚归。她也仍会待在驿馆里。柳侍女会缝衣、烧水、劝她读书。驿馆门外的人会来来往往，没有谁知道她今天出过门。
可她会再出去一次。
也许不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她已经看见了洛京街上有禁军，有小贩，有一个拉住她袖口的老妇人。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藏在那些灯火和叫卖声后面。
她不知道那些禁军打人时，周围的人在想什么。
但她看见没有人说话。
那也是一种答案。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没有风，薄云遮住月光，宫灯照着飞檐，洛京的夜晚和北境一样安静，只是安静的方式不同。
凌霜在黑暗中仍能感觉到火石贴在锁骨下方的温度。
它不随外界变化，稳定，却不解释自己。
她想，如果明天再出去一次，应该走另一条街。
那样，她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她确实会再出去一次。
那条街上的东西，会比今日看到的更安静，也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