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坟山雷夜
2196年，蜀地西部深山。
孤儿二狗子吃百家饭长大，独居村后形似坟茔的山顶。
此山实为一座未知大墓，村里流传着诸多诡异传说。
二狗子日夜受墓中气息浸染，身体悄然异变却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雷雨夜，闪电劈中他的小屋，墓穴一角轰然显露……
夜深了。
蜀地西边的山是没有尽头的。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青黑色峰峦像是巨人随手堆起来的瓦片，挤挤挨挨地往天边延伸，把整个村庄裹在掌心那么大的一个洼地里。二狗子住的那座山，就立在洼地的最深处，比周遭的山都矮上一截，却格外扎眼，因为它的顶子是圆的，浑圆浑圆，一丝棱角都没有，远远瞧着，活脱脱一个趴在地上长了草的坟包。山脚下那棵老槐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树干粗得两个后生合抱不过来，虬结的枝桠上挂满了褪成灰白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无数张干瘪的嘴在嚼着陈年的闲话。
村里人都管那座山叫坟山。没人知道这名字传了多少代，只知道从老辈子起，大人就吓唬小孩不准靠近，说那山底下埋着老物件，动了要倒大霉。每年清明前后，总有人在夜里听见山腹里传出声响，闷闷的，隔着土石透出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叹气。
二狗子就住在坟山顶上。
屋子是石头垒的，巴掌大的地方，连灶台都搭在外面。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用山藤捆了三道才勉强合拢，缝隙里能塞进两根手指。屋里一张铺板，一口铁锅，墙角的陶罐里存着半罐子盐，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十六岁那年他搬上来的时候，村里王婶抹着眼泪劝他：“狗子啊，那山邪性，你一个娃娃家扛不住的。“二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婶子，我光棍一条，哪儿的黄土不埋人？住山顶上还敞亮呢。“
他确实是光棍一条。爹妈在他三岁那年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村里人念着情分，张家一顿李家一餐把他喂到了能自己刨食的年纪。他不愿白吃白喝欠人情债，索性卷了铺盖卷上了坟山。反正山下那些瓦房也不属于他，山顶再破，门一关，好歹是自个儿的窝。
日子就这么过。山里湿气重，尤其是坟山顶上，一年四季裹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日出不散，日落更浓，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混着一点铁锈似的涩。二狗子住了十年，早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呛。只是这半年来，他渐渐觉着有些不对劲。
最先是眼睛。山里没有电，夜里全靠一盏油灯，灯芯捻得细细的，火苗黄豆大，勉强照个轮廓。可最近几个月，他发现自己摸黑也能看清东西了——石缝里爬过的蜈蚣，一条条腿都数得真真的；房梁上结的蛛网，每一根丝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有一回夜里起夜，他差点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那影子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像刀子刻出来的。
然后是耳朵。白天还好，一到后半夜，山腹深处就传来极低沉的响动，嗡——嗡——闷闷的，间隔很长，像什么大家伙睡着翻身。他贴着石头听过几回，只觉得那声音顺着骨头往脑袋里钻，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可第二天问村里人，谁都没听见。李大爷叼着旱烟杆子说他：“娃，你那是住久了，耳朵里进山鬼了。“
二狗子没当回事。孤儿的身子骨贱，有点小病小灾扛扛就过去了。他不爱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白天去山下砍柴换米，夜里回来煮一锅野菜糊糊，喝完倒头就睡。日子糙，但踏实。
可山下村里关于他的闲话，已经悄悄传开了。
“二狗子那娃面相变了嘿，“张家媳妇在井边浣衣裳，压低嗓门跟旁人说，“我上回远远瞅了一眼，他印堂发青，眼窝凹进去，看着瘆人得慌。“
“何止呢，“李家老汉凑过来，“昨儿夜里我从坟山脚下过，抬头一看，山顶上有幽幽的绿光，一闪就没。肯定是他屋里弄出来的。“
“莫不是叫那山里的东西缠上了？我就说那地方不能住人。“
“嘘，少说两句吧，那娃也不容易。“
说归说，没人真敢上山去瞧。坟山的传说，是老辈子口耳相传的忌讳。据说先秦时候，蜀地某位大巫死后葬在此处，墓葬深不可测，内藏异宝，也镇着邪祟。山形如坟不是天然的，是人力一寸一寸堆起来的封土，年月久了草木覆盖，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更邪乎的说法是，这山下镇着的东西根本就没死透，只是在等一个日子醒过来。
二狗子不知道这些。他大字不识几个，村里人讲的古他也只听个热闹。他只知道，今天晚上的风，格外黏。
天擦黑的时候他就觉出来了。往常山风都是干爽的，带着草木的清苦气，可今天的风是湿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盆温水。头顶上的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里透着一层诡异的暗红，沉沉地坠在坟山顶上，似乎伸手就能够着。二狗子蹲在屋门口啃一块硬面饼，饼渣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打旋儿。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头皮一麻，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身后盯着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拱，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他本能地抬头。
天空猛地一亮！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开云层，没有雷声，只有光——纯粹、炽烈、像天神掷下的一柄光矛，直直扎向坟山顶。二狗子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从脚底板往上狠狠一颤。碎石哗啦啦从屋顶滚下来，砸在地上啪啪响。木头的焦糊味、火硝的辛辣味、还有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比坟山雾气浓烈百倍的陈腐土腥味，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过来。头顶的破洞灌进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山雨欲来的湿意和压迫感，沉甸甸压在胸口。
二狗子慢慢爬起来。屋里很暗，只有洞口那一小片天光透进来，勉强照出个轮廓。可他的眼睛——那副最近变得异常好使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屋子北面那堵石壁，被雷火燎出了一道口子。焦黑的边缘还在冒一丝极淡的青烟，而裂缝深处露出的，却不是石头。
是一种青幽幽的、光滑的东西。像玉，可又比玉沉得多。表面隐隐流动着水波一样的光泽，仿佛石头里面封着活水。二狗子迟疑着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片青面——冰凉，光滑，带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跳动感，一下，一下，像脉搏。
他猛地缩回手。那跳动顺着指尖传上来，竟和山腹里夜夜听见的那沉闷律动，是同一个频率。
他后退两步，心跳得厉害。再定睛去看那裂缝，只见那片青玉般的表面上，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不像是字，倒像是扭动的蛇，蜷曲的虫，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排列着，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其中有几道线条被雷火崩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深绿色的水渍，在青玉表面缓缓洇开。
那股腥甜的气息更浓了。从裂缝里涌出来，冰凉冰凉，直直冲进二狗子的鼻腔。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可喷嚏还没打完，身体就不对劲了。
他感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同时苏醒，在血管里游走、翻涌，又像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蛇被暖风吹动了尾巴。那种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又汇聚到后脑，最后涌进眼眶。二狗子眨了眨眼，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石壁上的青玉纹路活了，在他视野里缓缓蠕动、蜿蜒，发出无声的呐喊。他听见了——真的听见了——那些线条仿佛在说话，用一种他听不懂、却本能感到敬畏的语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二狗子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心脏擂鼓一样敲着胸腔。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从心底深处升起来，烫得他喉咙发干——他想把这道口子撕得更大，他想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不对。他不该想这些。
风声停了。四周静得可怕，连山下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山腹深处那个沉闷的、巨大的律动声，一下，又一下，透过他的脚底板传遍全身，震得他牙齿发酸。
二狗子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门边。夜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终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皮肤光滑得不像话，像是裹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天边又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一下，白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木讷而惊惶的神色。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极淡的、不属于凡人该有的青灰色光芒。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头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二狗子转过身，拉开那扇捆着三道山藤的破木门。
门外的夜浓得像墨。但他觉得，他能看穿了。沉沉夜色里，每一滴雨落的轨迹都清清楚楚，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历历在目。山脚下的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晃，挂着的红布条被扯得猎猎作响。
而在雨幕最深的地方，他看见了一点光。一点幽绿的光，从坟山脚底的某道石缝里亮起来，一闪，又一闪，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那光的方向，正对着他。
孤儿二狗子吃百家饭长大，独居村后形似坟茔的山顶。
此山实为一座未知大墓，村里流传着诸多诡异传说。
二狗子日夜受墓中气息浸染，身体悄然异变却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雷雨夜，闪电劈中他的小屋，墓穴一角轰然显露……
夜深了。
蜀地西边的山是没有尽头的。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青黑色峰峦像是巨人随手堆起来的瓦片，挤挤挨挨地往天边延伸，把整个村庄裹在掌心那么大的一个洼地里。二狗子住的那座山，就立在洼地的最深处，比周遭的山都矮上一截，却格外扎眼，因为它的顶子是圆的，浑圆浑圆，一丝棱角都没有，远远瞧着，活脱脱一个趴在地上长了草的坟包。山脚下那棵老槐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树干粗得两个后生合抱不过来，虬结的枝桠上挂满了褪成灰白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无数张干瘪的嘴在嚼着陈年的闲话。
村里人都管那座山叫坟山。没人知道这名字传了多少代，只知道从老辈子起，大人就吓唬小孩不准靠近，说那山底下埋着老物件，动了要倒大霉。每年清明前后，总有人在夜里听见山腹里传出声响，闷闷的，隔着土石透出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叹气。
二狗子就住在坟山顶上。
屋子是石头垒的，巴掌大的地方，连灶台都搭在外面。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用山藤捆了三道才勉强合拢，缝隙里能塞进两根手指。屋里一张铺板，一口铁锅，墙角的陶罐里存着半罐子盐，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十六岁那年他搬上来的时候，村里王婶抹着眼泪劝他：“狗子啊，那山邪性，你一个娃娃家扛不住的。“二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婶子，我光棍一条，哪儿的黄土不埋人？住山顶上还敞亮呢。“
他确实是光棍一条。爹妈在他三岁那年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村里人念着情分，张家一顿李家一餐把他喂到了能自己刨食的年纪。他不愿白吃白喝欠人情债，索性卷了铺盖卷上了坟山。反正山下那些瓦房也不属于他，山顶再破，门一关，好歹是自个儿的窝。
日子就这么过。山里湿气重，尤其是坟山顶上，一年四季裹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日出不散，日落更浓，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混着一点铁锈似的涩。二狗子住了十年，早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呛。只是这半年来，他渐渐觉着有些不对劲。
最先是眼睛。山里没有电，夜里全靠一盏油灯，灯芯捻得细细的，火苗黄豆大，勉强照个轮廓。可最近几个月，他发现自己摸黑也能看清东西了——石缝里爬过的蜈蚣，一条条腿都数得真真的；房梁上结的蛛网，每一根丝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有一回夜里起夜，他差点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那影子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像刀子刻出来的。
然后是耳朵。白天还好，一到后半夜，山腹深处就传来极低沉的响动，嗡——嗡——闷闷的，间隔很长，像什么大家伙睡着翻身。他贴着石头听过几回，只觉得那声音顺着骨头往脑袋里钻，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可第二天问村里人，谁都没听见。李大爷叼着旱烟杆子说他：“娃，你那是住久了，耳朵里进山鬼了。“
二狗子没当回事。孤儿的身子骨贱，有点小病小灾扛扛就过去了。他不爱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白天去山下砍柴换米，夜里回来煮一锅野菜糊糊，喝完倒头就睡。日子糙，但踏实。
可山下村里关于他的闲话，已经悄悄传开了。
“二狗子那娃面相变了嘿，“张家媳妇在井边浣衣裳，压低嗓门跟旁人说，“我上回远远瞅了一眼，他印堂发青，眼窝凹进去，看着瘆人得慌。“
“何止呢，“李家老汉凑过来，“昨儿夜里我从坟山脚下过，抬头一看，山顶上有幽幽的绿光，一闪就没。肯定是他屋里弄出来的。“
“莫不是叫那山里的东西缠上了？我就说那地方不能住人。“
“嘘，少说两句吧，那娃也不容易。“
说归说，没人真敢上山去瞧。坟山的传说，是老辈子口耳相传的忌讳。据说先秦时候，蜀地某位大巫死后葬在此处，墓葬深不可测，内藏异宝，也镇着邪祟。山形如坟不是天然的，是人力一寸一寸堆起来的封土，年月久了草木覆盖，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更邪乎的说法是，这山下镇着的东西根本就没死透，只是在等一个日子醒过来。
二狗子不知道这些。他大字不识几个，村里人讲的古他也只听个热闹。他只知道，今天晚上的风，格外黏。
天擦黑的时候他就觉出来了。往常山风都是干爽的，带着草木的清苦气，可今天的风是湿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盆温水。头顶上的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里透着一层诡异的暗红，沉沉地坠在坟山顶上，似乎伸手就能够着。二狗子蹲在屋门口啃一块硬面饼，饼渣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打旋儿。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头皮一麻，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身后盯着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拱，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他本能地抬头。
天空猛地一亮！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开云层，没有雷声，只有光——纯粹、炽烈、像天神掷下的一柄光矛，直直扎向坟山顶。二狗子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从脚底板往上狠狠一颤。碎石哗啦啦从屋顶滚下来，砸在地上啪啪响。木头的焦糊味、火硝的辛辣味、还有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比坟山雾气浓烈百倍的陈腐土腥味，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过来。头顶的破洞灌进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山雨欲来的湿意和压迫感，沉甸甸压在胸口。
二狗子慢慢爬起来。屋里很暗，只有洞口那一小片天光透进来，勉强照出个轮廓。可他的眼睛——那副最近变得异常好使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屋子北面那堵石壁，被雷火燎出了一道口子。焦黑的边缘还在冒一丝极淡的青烟，而裂缝深处露出的，却不是石头。
是一种青幽幽的、光滑的东西。像玉，可又比玉沉得多。表面隐隐流动着水波一样的光泽，仿佛石头里面封着活水。二狗子迟疑着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片青面——冰凉，光滑，带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跳动感，一下，一下，像脉搏。
他猛地缩回手。那跳动顺着指尖传上来，竟和山腹里夜夜听见的那沉闷律动，是同一个频率。
他后退两步，心跳得厉害。再定睛去看那裂缝，只见那片青玉般的表面上，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不像是字，倒像是扭动的蛇，蜷曲的虫，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排列着，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其中有几道线条被雷火崩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深绿色的水渍，在青玉表面缓缓洇开。
那股腥甜的气息更浓了。从裂缝里涌出来，冰凉冰凉，直直冲进二狗子的鼻腔。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可喷嚏还没打完，身体就不对劲了。
他感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同时苏醒，在血管里游走、翻涌，又像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蛇被暖风吹动了尾巴。那种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又汇聚到后脑，最后涌进眼眶。二狗子眨了眨眼，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石壁上的青玉纹路活了，在他视野里缓缓蠕动、蜿蜒，发出无声的呐喊。他听见了——真的听见了——那些线条仿佛在说话，用一种他听不懂、却本能感到敬畏的语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二狗子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心脏擂鼓一样敲着胸腔。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从心底深处升起来，烫得他喉咙发干——他想把这道口子撕得更大，他想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不对。他不该想这些。
风声停了。四周静得可怕，连山下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山腹深处那个沉闷的、巨大的律动声，一下，又一下，透过他的脚底板传遍全身，震得他牙齿发酸。
二狗子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门边。夜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终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皮肤光滑得不像话，像是裹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天边又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一下，白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木讷而惊惶的神色。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极淡的、不属于凡人该有的青灰色光芒。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头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二狗子转过身，拉开那扇捆着三道山藤的破木门。
门外的夜浓得像墨。但他觉得，他能看穿了。沉沉夜色里，每一滴雨落的轨迹都清清楚楚，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历历在目。山脚下的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晃，挂着的红布条被扯得猎猎作响。
而在雨幕最深的地方，他看见了一点光。一点幽绿的光，从坟山脚底的某道石缝里亮起来，一闪，又一闪，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那光的方向，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