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照夜避开沈砚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9章 · 324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方鸣入内门之后,外门空了一块。

不是少了一个人那么简单。演武场边原本总围着他的那几个人,第二天还照旧站在那里,话却少了许多。饭堂里少了那个被人反复提起的名字,反而显得更安静。有人说方鸣昨夜已经住进内门小院,院里有单独的聚气阵;也有人说他今日一早就被带去风室修炼,内门长老亲自看着。

沈砚听见了,没有接话。

他去执事堂交了旧剑架编号册,领到一个贡献点。韩守拙把贡献牌扔给他时,只说了一句:“攒着。别乱花。”

沈砚把贡献牌收进袖中。一个贡献点,离二楼借阅还差得远。藏书楼墙上的规矩写得很清楚:三成以下,一楼杂卷;五成以上,可借二楼通识;七成以上,执事带着上三楼。无相弟子没有相适配成数,照旧按最低等算。若想越级借阅,就要用贡献点换临时牌。

五个贡献点,可在二楼借一炷香。

一炷香看不了多少东西。可有些东西,只要看见标题,就够让人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

沈砚午后去了藏书楼。

门口老修士还是坐在那张旧竹椅上,茶盏放在膝边。他看见沈砚,把眼皮抬了抬。

“又是你。”

沈砚把《宗门功法源流考》放到桌上。“还书。”

老修士翻了翻借阅牌。“没逾期。”

“想再借一本。”

“一楼自己找。二楼别想。”

沈砚还没开口,老修士已经把话堵住。他把借阅牌推回来,手指点了点墙上的木牌。那块木牌最近被擦过,三成以下那一行格外清楚。

沈砚收好借阅牌,进了一楼。

他没有立刻去丙字阁,而是先看西窗。温照夜以前大多在那边。西窗下放着两个竹筐,一个装残卷,一个装旧书帕。今日竹筐还在,人不在。书架前的灰被扫过,地上有一道很浅的拖痕,像有人刚把书梯挪走。

沈砚走到另一排书架,抽出一本《宫阙初识》。这本书薄,封皮发软,前半本讲得很浅,适合外门弟子看。他翻开第一页,眼角余光落在楼梯口。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脚步声。

温照夜抱着一摞书从二楼下来。她今日仍穿灰裙,袖口压得低,头也压得低。走到楼梯最后一级时,她看见沈砚,脚步停了一下。只半息。随后她像没看见一样,抱着书转向东侧书架。

沈砚没有过去。

他站在原地翻书。纸页很旧,一翻就有灰落下来。《宫阙初识》里写着十二宫阙的名字,下丹田、息阙、明宫、赤河、玉梁。字迹工整,解释却短。风息相那一行旁边没有提左肩,也没有提相路偏移。沈砚读了两页,听见东侧书架传来书脊轻碰木板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温照夜放书的动作比平时快。她不是在整理,她在避开他。

沈砚合上书,转身往东侧走。刚走到第二排书架口,温照夜已经抱起空竹筐,从另一边绕了出去。她没有跑,也没有慌,步子甚至很稳。可她走的每一步,都正好避开沈砚能上前说话的位置。

沈砚停住。

书架缝隙里,他看见温照夜经过门口老修士身边。老修士咳了一声,似乎问她什么。温照夜低声答了两句,随后上了二楼。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灰色裙角最后扫过木阶,像一片落进暗处的纸。

一楼有人小声笑了。

“藏书楼那个杂役,最近怎么总往二楼跑?”

“管她呢。反正咱们上不去。”

“她倒能上。”

“杂役嘛,搬书又不算借书。”

几句话很快散开。沈砚低头看手里的《宫阙初识》。二楼无相弟子不能去。温照夜却能去,因为她是杂役。能去,不代表安全。她越待在上面,就越像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影子。

沈砚把书放回架上。

第二日,他又去了藏书楼。

这次他没有先找温照夜,而是去丙字阁挑书。他挑了三本最厚的杂卷,一本讲外门旧制,一本讲相适配前例,还有一本封皮破得厉害,题名只剩“相纹”二字。三本书摞在一起,挡住了半边视线。他抱着书走到西窗下,坐了下来。

温照夜在二楼。

这是常感告诉他的。她没有走远。楼梯口上方有一处很轻的气机滞断,像纸页被折了一角。那不是赵衡那种要裂开的黑,也不是方鸣左肩那种被带偏的青,而是一道极细的蓝,压得很低,贴在木栏后面。

她在看他。

沈砚没有抬头。

他慢慢翻书,翻得很认真。第一本外门旧制写得枯燥,里面却有一条有用的规矩:藏书楼杂役每月轮换一次,若有特殊差遣,可由守楼修士留用。温照夜已经在藏书楼待了不止一个月。她不是普通轮值。

第二本相适配前例里夹着一张残页,写的是某年外门复查。复查人数一百三十七,五成以上二十一人,三成以下八十九人,另有七人“不录”。不录两个字被墨点沾了一半,看不清后面的去向。

沈砚翻到第三本时,楼梯响了一下。

温照夜抱着一卷书下来。她走到西窗这边,离沈砚还有三步时停住,把书放到另一只竹筐里。沈砚没有看她,只把桌上那本《相纹残辨》往旁边推了半寸。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小纸。

纸很窄,是从旧账册边角撕下来的,上面只有六个字。

我看见了。不说。

温照夜的手停在竹筐边缘。

沈砚仍低头看书。他听见她的呼吸轻了一点,又听见门口老修士把茶盏放下。有人从外面进来,脚步重,腰间挂着戒律堂黑牌。那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问老修士:“这两日有没有外人上二楼?”

老修士道:“外人上不去。”

戒律堂弟子又问:“杂役呢?”

老修士掀起眼皮。“杂役不算外人。”

那弟子看向一楼书架。温照夜没有动。沈砚的手也没有动。那张纸夹在书页里,露出一角。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一角上。

温照夜忽然伸手,把《相纹残辨》拿了起来。

她没有看沈砚,只低声道:“这本放错架了。”

说完,她抱着书往丙字阁走。戒律堂弟子的目光跟了她片刻,没看出什么,便转身离开。黑牌碰到腰带,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砚这才抬头。

温照夜已经把那本书放回了架上。她的指尖从书脊上划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袖中。等她走开时,那张小纸不见了。

第三日,沈砚没有去藏书楼。

他去了执事堂,帮韩守拙抄杂务册。外门近来事情多,赵衡被送后山,方鸣入内门,试相台还没撤,戒律堂巡查也比从前密。杂务册上多了许多临时差遣,搬灯油、补阵旗、清点弟子名册、重录杂役。沈砚抄到“重录杂役”四个字时,笔尖停了停。

韩守拙坐在旁边擦酒葫芦。

“藏书楼那小姑娘,最近不太对劲。”

沈砚没有抬头。“怎么不对劲?”

“她以前一天整理三遍书架,现在只整理一遍。剩下时间都待二楼。”韩守拙把葫芦擦得发亮,又用袖子蹭了一下,“二楼是无相弟子不能去的地方。”

沈砚继续抄册。

韩守拙看了他一眼。“不过她应该不是针对你。”

沈砚写完“杂役院西厢三人”,才道:“她在躲我。”

“知道还去?”

“去了两次。”

“两次够多了。”韩守拙把葫芦挂回腰间,“有些人躲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站得太近,别人就会看见你们两个都站在那里。”

沈砚的笔停住。

他想起藏书楼门口那个戒律堂弟子,想起温照夜把书拿走时那句“放错架了”。她不是只在躲他。她在避开所有可能让别人把他们连在一起的动作。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在替他挡一眼。

这句话没有在沈砚心里说完整。他只是把笔重新蘸了墨,在“重录杂役”后面写下日期。

韩守拙忽然道:“对了,后天相院的人要来。”

沈砚抬头。

韩守拙语气很平,像在说后天要下雨。

“外门可能会热闹一阵。热闹的时候,安静的人反而更显眼。”

沈砚没有说话。

韩守拙把一摞名册推到他面前。“记住。”

傍晚,沈砚还是去了藏书楼。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藏书楼外的石阶下。西窗开着,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二楼有灯,灯火很淡,被书架挡住,只漏出一线。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窗边伸出来,把窗缝关小了些。

袖口灰青。

沈砚没有喊她。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宫阙初识》的借阅牌,放到门口老修士的桌上。借阅牌下面压着另一张纸。纸上没有写字,只有一枚小小的贡献牌印。老修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借阅牌收了。

沈砚转身下阶。

走到最后一级时,楼上窗纸轻轻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风从藏书楼后面过来,带着旧纸和灯油味。沈砚把手拢进袖中,指腹碰到小册子边角。

小册子里,“温照夜”三个字旁边,仍只有那几行。

二成七。裂光,蓝。

他没有再添“躲避”。

只添了一行。

她知道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