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试相镜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3章 · 39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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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相镜亮起来的时候,台下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衡的手按在镜前,指节微微发白。

铜镜背后的纹路一层层亮起,像有水光从里面漫出来,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照。

外门长老原本绷着脸,看到那光,眉眼松了些。

“不错。”

这两个字一出来,台下立刻有人低声吸气。

不错。

在相适配试炼里,能得长老一句不错,几乎就意味着有机会。

赵衡自己也听见了。

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笑。

沈砚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却慢慢攥紧。

他看见了。

不是镜光。

是赵衡指缝里那一道细黑的裂。

很淡。

像瓷器釉面下藏着一根头发丝,若不是昨夜温照夜说过“裂光”两个字,他大概也会以为那只是铜镜映出的阴影。

可那道裂纹很快就长了一寸。

从指缝爬到手背。

赵衡脸上的笑停住了。

“长老……”

他的声音发哑。

外门长老还没反应过来,试相镜忽然震了一下。

台边的香灰被震得扬起。

镜面里的光不再柔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白光里生出一条细细的黑线。

台下有人小声道:“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赵衡像是想把手抽回来。

可是他的掌心贴在镜前,竟然没能立刻离开。

那一瞬间,他整条右臂都绷紧了。

沈砚看见他的肩膀往上提,胸口却没动。

像有一口气卡在那里,上不来,也沉不下去。

方鸣站在人群前面,原本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此刻也怔住了。

“长老,我的手……”

赵衡这句话没说完。

他手背上的黑线忽然裂开。

不是皮肉真的裂开。

更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他体内浮出来,贴着皮肤生长。黑光细细密密,沿着手腕往小臂上爬。

外门长老脸色终于变了。

“松手!”

赵衡猛地后仰。

这一扯,试相镜上白光大盛。

铜镜嗡鸣一声,整座白玉台都跟着震动。赵衡被震得跪倒在地,右手却仍悬在镜前,五指弯曲,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

台下开始乱了。

“这是适配成功了?”

“哪有这样的?”

“是不是相力太强?”

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外门长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抬手打出一道黄符。

符纸在半空燃起,化成一圈淡黄色光环,压向赵衡的手臂。

光环落下的瞬间,赵衡忽然抬头。

他的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

可沈砚看见,他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灰影。

赵衡张了张嘴。

发出来的不是人声。

像风从破洞里挤出来,又像有人在他喉咙里磨砂。

黄符还没压稳,就被他一掌拍碎。

碎光炸开,离白玉台最近的几个弟子吓得往后退。

外门长老厉声道:“退后!”

不用他说,台下已经散开一片。

赵衡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不自然地伸直,又慢慢收拢。手背上的黑纹像活物,明明没有凸起,却让人看得头皮发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没事。”

他说得很急。

像是在说给别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长老,我没事,我还能试。”

外门长老没有接话,只是后退半步,手中又多出两张符。

这个动作让赵衡脸色一下变了。

他看懂了。

那不是继续试炼的符。

那是封人的符。

“我没事!”

赵衡声音陡然高起来。

台下有人被吓得一抖。

赵衡转头看向人群,似乎想找谁说话。可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刚才还羡慕他的人,现在都躲开了他的目光。

沈砚没有退太远。

不是不怕。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赵衡也从藏书楼走廊经过,抱着几卷书,步子很急。

那时候他的脸上没有黑纹。

也没有这么可怕。

他只是一个想在试炼里翻身的外门弟子。

“别看了。”

有人拽了沈砚一把。

是陆青槐。

青岚宗内门弟子,今日被派来维持外门秩序。

陆青槐年纪不大,背着一柄青鞘长剑,眉眼锋利。他不是百相者,却是内门里少数靠剑术压过百相弟子的人。

沈砚被他扯得退了两步。

下一刻,赵衡动了。

他不是冲向长老。

而是朝台下冲来。

速度并不快,却很怪。

他的右脚落地时,身体像慢了一拍,右手却先甩了出去。那只手在半空里划过,黑光顺着指尖拉出几道线。

离得最近的一个外门弟子没躲开,被黑线擦过袖子。

布料无声裂开。

那名弟子愣了一下,随后惨叫起来。

不是因为伤口深。

而是他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陆青槐眼神一沉,拔剑出鞘。

剑光从沈砚眼前掠过。

很干净的一剑。

没有花哨,也没有多余动作。

赵衡的黑线被剑光斩断一截,整个人也被逼得倒退。

陆青槐一步踏上白玉台,横剑挡在赵衡与众弟子之间。

“封场!”

这一次,外门长老终于反应过来。

演武场四角早已埋好的阵旗同时亮起,淡青色光幕从地面升起,把白玉台围在中央。

台下弟子被隔在外面。

赵衡撞在光幕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是不知道疼,又撞了一次。

光幕晃了晃。

陆青槐提剑逼上去。

“赵衡,醒着就蹲下。”

赵衡盯着他。

“我没疯。”

陆青槐道:“那就蹲下。”

“我只是想种相。”赵衡声音发抖,“我丹都买了,我家把铺子都抵了,我不能下去。”

他说到后面,眼睛越来越红。

“方鸣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台下没人说话。

方鸣站在人群里,脸色也有些白。

赵衡忽然看见了他。

“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尖利。

“你不就是生得好一点?你有风息相,长老就带你进内门。我呢?我就差一步了,我也能有相,我也能进去!”

黑纹从他的右臂往肩上爬。

沈砚看着那纹路,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因为赵衡可怕。

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太像外门弟子私下说过的话。

只不过别人说完会低头,会笑笑,会继续练剑。

赵衡说出来了。

然后再也收不回去。

陆青槐握剑的手紧了紧。

外门长老沉声道:“赵衡,试相镜前妄动相力,已生残兆。现在收手,还能保命。”

残兆。

这个词落下来,台下彻底安静。

沈砚第一次听见有人当众说出这个字。

残。

赵衡也听见了。

他呆了一下。

“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不认识那只手。

“不是,我不是残相。”

没有人接话。

白玉台边,几名穿深青衣的戒律堂弟子已经赶来。

他们手里拿着黑色锁链,链上贴着细密符纸。

赵衡看见锁链,忽然笑了一声。

“我不是残相。”

他抬头看向外门长老,声音低下去。

“长老,我上个月还给宗门送过灵米。”

外门长老神色微动。

可戒律堂的人没有停。

其中一人抬手甩出锁链。

陆青槐同时出剑,剑背压向赵衡肩头,想把他按倒。

赵衡却忽然侧身。

那不是他自己的身法。

沈砚看见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右侧拽了一下,硬生生折开半尺。

剑背擦着肩头落空。

黑线从赵衡手中暴起,缠向陆青槐手腕。

陆青槐反手一剑,斩断两条,却还有一条绕过剑锋。

就在那条黑线快碰到他手腕时,一只酒葫芦飞了过来。

啪。

葫芦不轻不重地砸在赵衡手背上。

黑线散了一瞬。

韩守拙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台边。

他站在光幕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陆小子,脚下。”

陆青槐几乎没有犹豫,左脚往前半寸,剑锋下压。

这一剑不快。

却正好压在赵衡下一步要落的地方。

赵衡的身形一顿。

戒律堂锁链立刻缠上他的右臂、肩膀、腰腹。

符纸一张张亮起。

赵衡挣了一下,没挣开。

第二道锁链锁住他的双腿。

第三道锁链勒住他的胸口。

他终于被按倒在白玉台上。

黑纹还在动。

像不甘心,又像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赵衡趴在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白玉,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离得太远,台下弟子听不清。

沈砚却看见他的嘴型。

他说的是:

“我不是残相。”

戒律堂的人用一块黑布盖住了他的右臂。

光幕撤去。

外门长老转身面对众弟子,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衡试炼时气机不稳,暂送后山静室。今日试炼暂停,诸弟子不得私议,不得外传。”

没人应声。

外门长老目光扫过来。

“听见没有?”

众弟子这才稀稀落落道:“是。”

赵衡被抬走的时候,沈砚还站在原地。

台上残留着几道黑色痕迹。

不是血。

像烧焦的墨,附在白玉里,擦不掉。

方鸣从人群里走出来,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陆青槐收剑入鞘,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黑痕。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韩守拙把酒葫芦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沈砚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赵衡会回来吗?”

韩守拙没立刻回答。

他拧开葫芦,喝了一口,才道:“看他命硬不硬。”

沈砚喉咙有些发紧。

“后山静室是做什么的?”

韩守拙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知道。”

沈砚还想问,韩守拙却忽然道:“昨晚你去藏书楼了?”

沈砚心头一跳。

“你让我去的。”

“见到谁了?”

沈砚沉默。

韩守拙看着他。

那双平日总像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睡意。

沈砚想起温照夜发白的脸。

想起她说:“他身上有裂光。”

想起赵衡被锁链压在白玉台上,一遍遍说自己不是残相。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见到谁。”

韩守拙盯着他看了片刻。

没有拆穿。

只是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那就记住,今天也别见到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

演武场上的弟子陆续散去。

试炼台被戒律堂的人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砚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面试相镜。

镜面已经暗了下去。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镜子深处还有一条细黑的裂。

像一只闭上的眼。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转身。

藏书楼方向,有一道灰裙身影站在石阶尽头。

温照夜远远看着演武场。

风吹起她的袖口。

她没有过来。

沈砚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似乎也映着一丝很淡的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