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稳相丹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15章 · 28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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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院在演武坪东侧搭了一座白棚。

棚子不大,四面敞开,里面只放一张长案和三只药箱。箱盖上的银扣已经解开,十二只白瓷瓶依次排在黑布上,每只瓶口都封着一枚相院火漆。

演武坪外挤了近百人。

裴玄度昨日说稳相丹能治气机断续、宫阙刺痛和目耳异常。消息一夜传遍外门,今早还没到卯时,就有人拿着旧伤册来排队。相院没有赶人,只在棚外立了块木牌。

稳相丹,每粒三十枚下品灵石。

本次春检,初服者免资。

每人限领一粒,须录姓名、籍册、相纹与服后反应。

“三十枚。”有人小声念道,“真给?”

“相院还缺你这点灵石?”

“后面那三行看不见?”

“记个名字而已。宗门月供不也要记?”

说话的人嘴上不在意,轮到登记时,仍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生怕相院的人看不清他的相纹。

沈砚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去领丹。

第三批复查在午后,他和周平都不必立刻上演武坪。温照夜今日没有出现,藏书楼管事说她在二楼清点旧书,连早饭也是别人代领的。

白棚里,裴玄度取出第一只瓷瓶。

“稳相丹不是补相丹。”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不能让无相生相,也不能让残相补全。它能做的,只是在相路震荡时压住乱流,给承载者留出调息的时间。轻者可稳三日,重者也许只有几个时辰。”

丹药只有黄豆大小,外层呈灰白色。日光照上去时,表面偶尔闪过一点细银,像昨夜落在瓦上的霜。

有人问:“残相也能服?”

“能。”

“服了会好吗?”

“会稳。”裴玄度把丹药放回玉盘,“好与稳,不是一回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借机夸大,也没有说服过便能恢复如常。反倒是这句“不一样”,让前面几个人向白棚靠近了些。

相院带来一名试药者。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白衣,腰间却没有相师铜牌。他的右手一直拢在袖中,走到长案前才露出来。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相纹,从掌根向上延伸,到小臂中段突然断开。断口附近浮着极淡的碎光,每一次握拳,碎光都会向外散一点。

沈砚运起常元诀。

青年的相力原本沿手臂向掌心流动,到了断口处便被堵住,只能折回肘侧。几次回冲后,整条右臂都在轻颤。这与温照夜和周平的裂光不同,不是藏在体内的残相自行张合,更像一条已经修成的相路被人从中折断。

裴玄度道:“此人原有下品牵丝相,半年前斗法伤及相纹。近月每日反冲五至七次,最重时右手不能持物。”

青年把手平放在桌面上。

白衣相师先验过丹药,再将它递过去。青年就着清水服下,随后闭眼调息。

起初没有变化。

十几息后,他手腕上的碎光开始变暗。相力仍不能穿过断口,却不再一次次撞回肘侧,而是被一层极细的银光拦住,沿原路缓慢退回气海。

青年紧绷的五指逐渐松开。

裴玄度把一根细木放到桌上。他伸手拿起,手腕只晃了一下。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呼。

“真稳住了。”

“半瓶养气散都压不住的反冲,一粒丹就行?”

“三十枚是贵,可若相纹真要断,三百枚也得买。”

排队的人更多了。

沈砚没有往前。他盯着青年手腕上那层银光。

丹药确实有效。堵塞没有消失,相纹没有复原,疼痛和反冲却被压住了。若赵衡试相失控时有这样一粒药,也许能多出几个时辰;若温照夜压不住袖下的蓝光,也许能靠它熬过一次复查。

可那层银光没有随相力退回气海。

它停在断口上,细得几乎看不见,位置却比原来的暗红相纹更清楚。

沈砚想起温照夜昨夜的话。

十二只箱子里,全是裂光。

“沈砚。”

韩守拙在白棚外叫他,手里抱着两册登记簿。“看够了就来干活。相院不白给药,执事堂也不白看热闹。”

沈砚接过册子。一本是青岚宗外门伤病旧录,一本是相院新制的服丹册。韩守拙让他按籍册核对领丹者姓名,免得有人换牌代领。

第一名是内门弟子,旧伤在左肋。第二名是外门百相者,运相后心口刺痛。第三名只是练功时气息发散,被相院的人问了几句,没有拿到丹。

相院没有见人就发。

白衣相师先查相纹,再问症状持续多久,最后由裴玄度决定是否入册。真正拿到药的五个人里,有三个服下后当场缓解。另两人没有立刻服,被要求明日复查后再定。

每发一粒,服丹册上便多一道银印。

印章只有指甲大小,盖在姓名后面。沈砚翻页时,发现银印与锁灵盘封签上的纹路同出一式,只是中央多了一点细孔。

“这个印做什么?”他问。

旁边的白衣相师正在封瓶,没有抬头。“归档。”

“普通朱印不能归档?”

那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相院的规矩。”

韩守拙把旧伤册压到沈砚面前。“核你的名字。”

沈砚没再问。

午后,服丹展示结束。十二只瓷瓶只空了两只,相院却把剩余药箱全部移进试相坪旁的临时丹房。每只箱子进门前都重新落锁,守门的也换成相院白衣,不许青岚宗杂役经手。

韩守拙抱着核完的册子往执事堂走。沈砚跟在后面,直到离开演武坪才开口。

“稳相丹里的银光不会散。”

韩守拙脚步没停。“药力要是不留,拿什么稳?”

“它不只是留在气海。它停在相纹断口,位置比原来的相纹还清楚。”

“看见了?”

“嗯。”

韩守拙推开执事堂的门,把两册簿子放到桌上。他今日没带酒葫芦,腰间只挂着一串库房钥匙。

“十五年前,相院也来过一次。”他说,“那时稳相丹还不叫稳相丹,叫定纹丸。外门有个弟子吃了,压住相乱,从后山放了回来。”

“后来呢?”

“跑了。”

“跑出青岚宗?”

“跑出三百多里。”韩守拙从抽屉里找出一枚旧铜片,丢在桌上,“相院的人拿这个,半个月后把他找了回来。”

铜片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生绿。正中嵌着一粒浑浊银珠,背面刻满与服丹册银印相似的细纹。沈砚指尖刚碰上去,银珠便轻轻偏向演武坪。

临时丹房就在那个方向。

“寻相盘。”韩守拙道,“相院的银砂入了相路,就会留下一点引子。隔得近,盘能指路;隔得远,先查相籍,再沿驿阵一段段找。”

“能取出来吗?”

“能。”

沈砚等了一会儿。

韩守拙道:“取一次的价钱,比买十粒稳相丹还贵。还未必取干净。”

三百枚下品灵石以上。

一个外门弟子攒十年,也未必能拿出来。

“裴玄度说初服免费。”沈砚道。

“药是免费。”韩守拙把寻相盘收回抽屉,“名字、相纹、服后反应,一个都不能少。相院从来不做无账的善事。”

“那药有没有用?”

“有。”

韩守拙答得很快。

“疼得拿不住碗的时候,它能让你把碗端起来。相纹要冲断心脉的时候,它能替你多挡几日。外面买一粒三十枚,相院肯白给,确实能救穷人的命。”

他将抽屉推紧。

“救完以后,这条命在哪,相院也清楚。”

窗外传来试相坪校镜的钟声。第一声过后,六座锁灵盘依次应响,声音从东向西排开。明日卯时,三百二十七人会按册站到它们面前。

沈砚翻开相院服丹册。

今日实际领丹者都盖了银印,未领者留空。最后几页却另夹着一张薄纸,页首写着“预备问诊”,下面已有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被列入的缘由。

气机反冲。

旧伤疑偏。

封签应光。

沈砚的手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对应的名字是周平。

他尚未站上试相坪,尚未触碰试相镜,也没有承认左眼异常。相院已经替他留出了一粒免费的稳相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