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梁换路
木甲人跨出图纸时，先拆了自己的门。
十三扇小门在它背后合成一副甲胄。门框作骨，榫头作指，七枚黑钉嵌在胸口，只留一枚空位。它没有脸，头上横着一截短梁，梁面盖满各家工匠的旧印。
鲁守拙看见最中间那枚印，呼吸骤停：“我爹。”
木甲人抬手，天字二号房的横梁凭空少了一段。短梁在它头顶长出同样木纹，甲胄随之高了半尺。
迟重山撑住屋顶：“它能换梁。”
小二已经抡斧冲上去：“那就让它换根劈过的！”
斧刃落在肩甲，木甲人整条左臂消失。下一刻，厨房柴梁传来断响，那条手臂从灶门上方长出，五指抓向许春娘。
许春娘一锅热汤泼过去，木臂吃痛缩回。小二看着满地汤水，心疼得比挨刀还真：“那是晚饭！”
“先记黑屋账上。”方石拨珠。
木甲人胸口七钉同时飞出。每一枚都钉向一根承重梁，黑钉入木后，客栈与无名门图便多一处相连。它无需在屋内追人，只要从图中换走整座客栈。
冷巧以银纸蝶拦钉。蝶翅裹住第一枚，纸面立刻长出木纹，反被钉在柱上。第二枚穿过水索，第三枚擦着拾三耳侧钉进楼梯。
迟重山铁尺连点，报出每枚黑钉到主梁的距离。鲁守拙展开折尺，却只看见七处姓名缺口。黑钉没有固定长短，每靠近一名旧匠的刻痕便缩一寸，寻常尺寸拦不住。
“量人。”冷巧道。
“它没名字。”
“身上的梁有。”
鲁守拙把折尺搭上木甲肩头。尺身刚碰甲片，六个旧匠名字便在短梁上轮换。鲁成梁掌大榫，鲁无钉善暗扣，鲁守矩定屋脊，轮到第六名鲁小榫时，木甲右膝会低半寸。
“第六人做过客栈的梁。”鲁守拙喊。
“他叫什么？”冷巧问。
“鲁小榫。”
木甲头梁突然转向鲁守拙，梁面浮出一张苍老的脸：“胡说。我叫匠七。”
这是木甲现身后说的第一句话。鲁守拙听见父亲般的声音，折尺慢了一拍。短梁趁机换入他背后木匣旧榫，十三扇门甲一起合拢，要把活人重新包成编号。
冷巧没有替他斩断门甲，只用刀背压住最外一扇：“自己说。”
鲁守拙被木门夹得喘不过气，仍一字一顿报出第六匠名字。每报一次，门甲便松一层。叫到第三遍时，梁上老脸变成陌生木纹。
冷巧重刀斩向右膝。木甲人不躲，右腿直接换进柜台。刀锋劈空，柜台下却伸出一只木脚，把方石连人带算盘踹翻。
它能沿任何带旧匠手艺的木件换位。
红尘客栈修过太多次。门、窗、桌、椅、酒架，处处都可能藏着那名旧匠留下的榫。木甲人在屋内无处不在。
它下一次从酒架顶端探出半身，两只木手同时抓向红尘醉祖引。冷巧横刀封架，木甲却当场拆掉酒架背板，整排酒坛向前倾倒。段归海水索兜住六坛，阿哑用肩顶回两坛，最边一坛仍砸向地面。
小二贴地滑过，以菜单垫住坛底。酒坛在他鼻尖前停下，他还没来得及松气，菜单里的欠账字便被酒气泡出，黑屋木甲顺着账纸又从他袖口长出五根木指。
拾三一剑削掉袖子：“连纸也有榫？”
鲁守拙捡起断袖查看。纸浆里混着极细沙枣木，是客栈多年前修门剩下的锯末。第六名旧匠曾把木屑掺进纸坊，这才让黑屋在整间客栈留下无数换位点。
“他来这里，不只修过一根梁。”鲁守拙道，“他让手艺散进了每本账、每张菜单。”
方石立刻停笔。木甲人却沿算盘木框钻出，胸口短梁撞向他心口。方石来不及躲，索性把完整铁算盘塞进甲缝，七颗珠同时卡住七处暗榫。
“账也能当门闩。”他道。
木甲一掌拍碎算盘外框，七珠没有散，各自牵着姓名页，仍把它困住一息。
冷巧忽然收刀：“拆家具。”
小二愣住：“敌人还没拆完，我们自己先拆？”
“只拆能动的。”
拾三带兵奴掀桌，段归海用水索抽走长凳，送信少年把酒架逐层搬到院外。每挪走一件，木甲人的换位便少一处。方石给所有固定梁柱编号，迟重山报实尺，鲁守拙报匠痕，两套尺寸第一次在同一本账上并行。
木甲人察觉退路收窄，七钉齐射主梁。
迟重山铁尺横封六钉，第七钉绕过尺尾，直取鲁守拙。木甲要把最后一枚钉补回他体内，让匠七重新完整。
鲁守拙没有躲。他把折尺缺口迎向黑钉，九段尺身同时弹开。钉尖落进第七处缺口，想补平木尺，折尺却沿缺口反咬，将黑钉卡死。
“缺着也能用。”鲁守拙咬紧牙，“谁让你补了？”
木甲胸口失去最后一钉，十三扇门甲依次松开。冷巧趁机提起潮湿门梁，横插进它胸口。
无灯巷门梁没有影子，木甲也没有。两件无影之物相撞，反而彼此钉死。木甲人每想换位，门梁便把去处拖回原地。
迟重山与鲁守拙同时出尺。
铁尺量出木甲从胸到地三尺九，折尺量出六名旧匠各自留下的手长。迟重山每报一寸，鲁守拙便从对应榫口抽出一段不属于木甲的手艺。
第一抽，大榫落地。
第二抽，暗扣崩开。
第三抽，屋脊尺断。
六段旧技全部退出，木甲只剩十三块普通门板。小二等这一刻许久，斧背自上而下，连门带图砸回桌面。
十三块门板尚未落定，分别朝屋内十三个人扑去。每块板都映出一扇最想关上的门：迟重山看见许春娘旧棺，方石看见死人铺账房，拾三看见兵奴房。谁伸手关门，谁便会被门后的旧身份收回。
小二面前则是厨房门，门缝里摆着两只烧鸡。
他抬脚把门踹回去：“第三只都没有，还想骗我？”
这一脚给众人提了醒。门内画面只会重复黑屋知道的旧事，不知道他们立契后做过的新选择。众人不碰门把，反以当下兵器习惯互相换门。迟重山接下方石的账房门，拾三替鲁守拙挡住无门屋，十三块门板找不到对应主人，才真正散架。
木片碎成两半。
一半仍画无灯巷十三门，另一半显出红尘客栈。两幅图之间由一截门梁相连，梁下写着换路规矩：取走一梁，换去一屋。
方石看完，抬头数屋梁。
少了一根。
众人同时望向天字二号房。屋顶暂时由迟重山铁尺撑住，被木甲换走的那截梁已经出现在姑苏图中，正横在无灯巷入口。
“这是路引。”鲁守拙道，“也是绳。”
黑屋用客栈一根真梁，把他们要走的路拴在姑苏。三日内若无人走过那道门，换路完成，红尘客栈便会被整座挪进无灯巷。
方石翻到三日后的账页。纸上原本空白，此刻却多出一行房契。
住客：无窗黑屋。
房号：红尘客栈。
十三扇小门在它背后合成一副甲胄。门框作骨，榫头作指，七枚黑钉嵌在胸口，只留一枚空位。它没有脸，头上横着一截短梁，梁面盖满各家工匠的旧印。
鲁守拙看见最中间那枚印，呼吸骤停：“我爹。”
木甲人抬手，天字二号房的横梁凭空少了一段。短梁在它头顶长出同样木纹，甲胄随之高了半尺。
迟重山撑住屋顶：“它能换梁。”
小二已经抡斧冲上去：“那就让它换根劈过的！”
斧刃落在肩甲，木甲人整条左臂消失。下一刻，厨房柴梁传来断响，那条手臂从灶门上方长出，五指抓向许春娘。
许春娘一锅热汤泼过去，木臂吃痛缩回。小二看着满地汤水，心疼得比挨刀还真：“那是晚饭！”
“先记黑屋账上。”方石拨珠。
木甲人胸口七钉同时飞出。每一枚都钉向一根承重梁，黑钉入木后，客栈与无名门图便多一处相连。它无需在屋内追人，只要从图中换走整座客栈。
冷巧以银纸蝶拦钉。蝶翅裹住第一枚，纸面立刻长出木纹，反被钉在柱上。第二枚穿过水索，第三枚擦着拾三耳侧钉进楼梯。
迟重山铁尺连点，报出每枚黑钉到主梁的距离。鲁守拙展开折尺，却只看见七处姓名缺口。黑钉没有固定长短，每靠近一名旧匠的刻痕便缩一寸，寻常尺寸拦不住。
“量人。”冷巧道。
“它没名字。”
“身上的梁有。”
鲁守拙把折尺搭上木甲肩头。尺身刚碰甲片，六个旧匠名字便在短梁上轮换。鲁成梁掌大榫，鲁无钉善暗扣，鲁守矩定屋脊，轮到第六名鲁小榫时，木甲右膝会低半寸。
“第六人做过客栈的梁。”鲁守拙喊。
“他叫什么？”冷巧问。
“鲁小榫。”
木甲头梁突然转向鲁守拙，梁面浮出一张苍老的脸：“胡说。我叫匠七。”
这是木甲现身后说的第一句话。鲁守拙听见父亲般的声音，折尺慢了一拍。短梁趁机换入他背后木匣旧榫，十三扇门甲一起合拢，要把活人重新包成编号。
冷巧没有替他斩断门甲，只用刀背压住最外一扇：“自己说。”
鲁守拙被木门夹得喘不过气，仍一字一顿报出第六匠名字。每报一次，门甲便松一层。叫到第三遍时，梁上老脸变成陌生木纹。
冷巧重刀斩向右膝。木甲人不躲，右腿直接换进柜台。刀锋劈空，柜台下却伸出一只木脚，把方石连人带算盘踹翻。
它能沿任何带旧匠手艺的木件换位。
红尘客栈修过太多次。门、窗、桌、椅、酒架，处处都可能藏着那名旧匠留下的榫。木甲人在屋内无处不在。
它下一次从酒架顶端探出半身，两只木手同时抓向红尘醉祖引。冷巧横刀封架，木甲却当场拆掉酒架背板，整排酒坛向前倾倒。段归海水索兜住六坛，阿哑用肩顶回两坛，最边一坛仍砸向地面。
小二贴地滑过，以菜单垫住坛底。酒坛在他鼻尖前停下，他还没来得及松气，菜单里的欠账字便被酒气泡出，黑屋木甲顺着账纸又从他袖口长出五根木指。
拾三一剑削掉袖子：“连纸也有榫？”
鲁守拙捡起断袖查看。纸浆里混着极细沙枣木，是客栈多年前修门剩下的锯末。第六名旧匠曾把木屑掺进纸坊，这才让黑屋在整间客栈留下无数换位点。
“他来这里，不只修过一根梁。”鲁守拙道，“他让手艺散进了每本账、每张菜单。”
方石立刻停笔。木甲人却沿算盘木框钻出，胸口短梁撞向他心口。方石来不及躲，索性把完整铁算盘塞进甲缝，七颗珠同时卡住七处暗榫。
“账也能当门闩。”他道。
木甲一掌拍碎算盘外框，七珠没有散，各自牵着姓名页，仍把它困住一息。
冷巧忽然收刀：“拆家具。”
小二愣住：“敌人还没拆完，我们自己先拆？”
“只拆能动的。”
拾三带兵奴掀桌，段归海用水索抽走长凳，送信少年把酒架逐层搬到院外。每挪走一件，木甲人的换位便少一处。方石给所有固定梁柱编号，迟重山报实尺，鲁守拙报匠痕，两套尺寸第一次在同一本账上并行。
木甲人察觉退路收窄，七钉齐射主梁。
迟重山铁尺横封六钉，第七钉绕过尺尾，直取鲁守拙。木甲要把最后一枚钉补回他体内，让匠七重新完整。
鲁守拙没有躲。他把折尺缺口迎向黑钉，九段尺身同时弹开。钉尖落进第七处缺口，想补平木尺，折尺却沿缺口反咬，将黑钉卡死。
“缺着也能用。”鲁守拙咬紧牙，“谁让你补了？”
木甲胸口失去最后一钉，十三扇门甲依次松开。冷巧趁机提起潮湿门梁，横插进它胸口。
无灯巷门梁没有影子，木甲也没有。两件无影之物相撞，反而彼此钉死。木甲人每想换位，门梁便把去处拖回原地。
迟重山与鲁守拙同时出尺。
铁尺量出木甲从胸到地三尺九，折尺量出六名旧匠各自留下的手长。迟重山每报一寸，鲁守拙便从对应榫口抽出一段不属于木甲的手艺。
第一抽，大榫落地。
第二抽，暗扣崩开。
第三抽，屋脊尺断。
六段旧技全部退出，木甲只剩十三块普通门板。小二等这一刻许久，斧背自上而下，连门带图砸回桌面。
十三块门板尚未落定，分别朝屋内十三个人扑去。每块板都映出一扇最想关上的门：迟重山看见许春娘旧棺，方石看见死人铺账房，拾三看见兵奴房。谁伸手关门，谁便会被门后的旧身份收回。
小二面前则是厨房门，门缝里摆着两只烧鸡。
他抬脚把门踹回去：“第三只都没有，还想骗我？”
这一脚给众人提了醒。门内画面只会重复黑屋知道的旧事，不知道他们立契后做过的新选择。众人不碰门把，反以当下兵器习惯互相换门。迟重山接下方石的账房门，拾三替鲁守拙挡住无门屋，十三块门板找不到对应主人，才真正散架。
木片碎成两半。
一半仍画无灯巷十三门，另一半显出红尘客栈。两幅图之间由一截门梁相连，梁下写着换路规矩：取走一梁，换去一屋。
方石看完，抬头数屋梁。
少了一根。
众人同时望向天字二号房。屋顶暂时由迟重山铁尺撑住，被木甲换走的那截梁已经出现在姑苏图中，正横在无灯巷入口。
“这是路引。”鲁守拙道，“也是绳。”
黑屋用客栈一根真梁，把他们要走的路拴在姑苏。三日内若无人走过那道门，换路完成，红尘客栈便会被整座挪进无灯巷。
方石翻到三日后的账页。纸上原本空白，此刻却多出一行房契。
住客：无窗黑屋。
房号：红尘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