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无面买酒
冷巧听见那句招呼，没有动。
小二每天对生客都这样问，尾音微扬，右手还会习惯性往肩上搭抹布。如今一模一样，只是他不认得站在面前的人。
“住店。”冷巧答。
“客满了。”
“那就喝酒。”
小二回头去拿酒，动作自然得让人心里发冷。
门外影子笑了：“规矩开了。”
大门轰然洞开。缠门根须没有断，全钻进木板，变成一道道黑色纹路。门外站着一个白衣人，脸上覆着没有五官的木面具，额心“拾”字已被银蝶啄去一角。
他跨过门槛，众人没有阻拦。客栈的规矩承认了他是客人。
白衣人在酒坛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故事讲过，该上酒。”
冷巧道：“方石的故事没讲完。”
“哪里没完？”
“他进客栈以后。”
“那些琐事也算故事？”
“你来买酒，却不知道什么值酒钱。”
白衣人转向小二：“那就讲他的。”
小二正捧酒走来。白衣人每说一句，他脚步便慢一分。
“他没有姓名。十年前死在尘沙岗，冷巧捡回来的只是一个不肯散的魂。她给了他一副身体，让他替客栈记人。谁进门，谁离店，谁欠故事，他都记得。可他自己从哪来，她从不敢查。”
小二手中酒壶摔在地上。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摸胸口，像要确认里面有没有心跳。
冷巧一脚踢起酒壶。壶中余酒泼向白衣人，白衣袖口被酒沾湿，浮出数十个细小姓名。
“假的。”她说。
小二抬头。
“你来客栈那日，偷了我两个馒头，跑得比狗快。我追出三里地才把你拎回来。魂不吃馒头，也不会被狗追得爬树。”
客人们笑了。小二的脸也有了点活气。
冷巧继续道：“你七岁来，夜里尿过两次床，打碎三个酒坛，偷学匕首割破四件衣裳。你若是我造的，我不会把你造得这么费钱。”
“老板娘，尿床不用说。”
话一出口，小二自己愣住。
他叫出了老板娘。
白衣人袖口的姓名被酒一冲，纷纷挣扎。冷巧看得清楚，其中一枚正是“洛无书”。
“你把洛无书还来，我给你酒。”
“名字可以还，故事不能。”
“那就没酒。”
白衣人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仍没有脸，只有一层平静水面。水中映出冷巧幼时的模样，正坐在欧阳家梅树下学剪纸。
一个女人在身后叫她：“巧巧，别把金线剪断。”
冷巧指尖微顿。
这个乳名只有她母亲叫过。灭门以后，世上不该再有人知道。
无面水镜缓缓张口：“欧阳巧，你拿别人故事找金丝剪，可曾问过欧阳家的故事愿不愿被你翻出来？”
客栈灯火齐灭。
黑暗中，上等红尘醉的泥封自己裂了。
冷巧听见酒液翻动，立刻把一张银纸压在坛口。银纸被顶起半寸，下面有许多声音争着往外涌。
“别应声。”她道。
黑暗里有人叫胡子客本名，声音像他妻子；有人叫方石乳名，像多年未见的母亲。每一个称呼都准得让人想回头。梅妪把断钱扔进铜盆，小二用木槌不停敲，金属杂音盖住呼唤。
无面人不受影响。他在黑暗中走向酒坛，每一步都踩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冷巧放出银纸蝶，纸蝶却找不到他的轮廓，只围着一团空处乱飞。
“灯。”冷巧说。
小二连吹三次火折，火星刚亮便被白雾吞掉。桃叟抖开桃花杖，花瓣在空中组成一盏盏幻灯；梅妪随即以寒气定形，虚火才有了光。
大堂重新亮起，众人终于看清无面人脚边没有影子。他的影子全穿在别人脚下，随着每个人的恐惧变化。
冷巧让大家背靠墙站，影子彼此分开。无面人顿时少了大半藏身处，只能停在酒坛旁。
“你讲了方石和小二，仍是偷来的故事。”冷巧道，“想喝酒，讲自己的。”
水镜脸中波纹不断，却照不出任何过去。
“我醒来时没有名字。”他终于说，“有人给我一把剪刀，让我去收世上无人愿记的东西。第一个故事来自一个杀了全家的男人。他求我拿走那一夜，我拿了，他便能笑着活。”
“后来？”
“他又杀了一家。”
“你还替他忘？”
无面人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讲自己的选择。红尘醉坛口的银纸不再挣扎，说明故事是真的。
冷巧给他倒了一杯普通酒。
“只值这个。”
“为何？”
“你拿走痛苦，却没拿走会杀人的那只手。”
无面人看着杯中倒影。普通酒映不出脸，只映出一团白。他没有喝，抬手把酒推翻。
“既然你的酒不能让人忘，我自己取。”
泥封彻底崩开。上等红尘醉喷出白雾，雾中每个声音都在喊自己的姓名。无面人张开双臂，白衣袖口化成两道潮口，开始吞酒。
冷巧的匕首同时出鞘。
刀光没有斩人，先斩断酒坛旁四张桌腿。桌面倾倒，把喷出的酒雾压向地面。桃叟趁势撒花辨路，梅妪以霜标出每一缕雾的去向。无面人袖中潮口虽能吞酒，却吞不下被客栈桌椅、花香和寒霜沾过的生活痕迹。
第一枚被他吸走的姓名从袖口掉了出来。
方石看准落点，一算盘扣住。算盘珠自行排成姓名笔画，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无面人已反掌拍碎桌面。
“你们守得住一个，守不住满堂。”
他张口一吸，灯火再次熄灭，白雾越过冷巧，直扑所有腕签。
小二每天对生客都这样问，尾音微扬，右手还会习惯性往肩上搭抹布。如今一模一样，只是他不认得站在面前的人。
“住店。”冷巧答。
“客满了。”
“那就喝酒。”
小二回头去拿酒，动作自然得让人心里发冷。
门外影子笑了：“规矩开了。”
大门轰然洞开。缠门根须没有断，全钻进木板，变成一道道黑色纹路。门外站着一个白衣人，脸上覆着没有五官的木面具，额心“拾”字已被银蝶啄去一角。
他跨过门槛，众人没有阻拦。客栈的规矩承认了他是客人。
白衣人在酒坛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故事讲过，该上酒。”
冷巧道：“方石的故事没讲完。”
“哪里没完？”
“他进客栈以后。”
“那些琐事也算故事？”
“你来买酒，却不知道什么值酒钱。”
白衣人转向小二：“那就讲他的。”
小二正捧酒走来。白衣人每说一句，他脚步便慢一分。
“他没有姓名。十年前死在尘沙岗，冷巧捡回来的只是一个不肯散的魂。她给了他一副身体，让他替客栈记人。谁进门，谁离店，谁欠故事，他都记得。可他自己从哪来，她从不敢查。”
小二手中酒壶摔在地上。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摸胸口，像要确认里面有没有心跳。
冷巧一脚踢起酒壶。壶中余酒泼向白衣人，白衣袖口被酒沾湿，浮出数十个细小姓名。
“假的。”她说。
小二抬头。
“你来客栈那日，偷了我两个馒头，跑得比狗快。我追出三里地才把你拎回来。魂不吃馒头，也不会被狗追得爬树。”
客人们笑了。小二的脸也有了点活气。
冷巧继续道：“你七岁来，夜里尿过两次床，打碎三个酒坛，偷学匕首割破四件衣裳。你若是我造的，我不会把你造得这么费钱。”
“老板娘，尿床不用说。”
话一出口，小二自己愣住。
他叫出了老板娘。
白衣人袖口的姓名被酒一冲，纷纷挣扎。冷巧看得清楚，其中一枚正是“洛无书”。
“你把洛无书还来，我给你酒。”
“名字可以还，故事不能。”
“那就没酒。”
白衣人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仍没有脸，只有一层平静水面。水中映出冷巧幼时的模样，正坐在欧阳家梅树下学剪纸。
一个女人在身后叫她：“巧巧，别把金线剪断。”
冷巧指尖微顿。
这个乳名只有她母亲叫过。灭门以后，世上不该再有人知道。
无面水镜缓缓张口：“欧阳巧，你拿别人故事找金丝剪，可曾问过欧阳家的故事愿不愿被你翻出来？”
客栈灯火齐灭。
黑暗中，上等红尘醉的泥封自己裂了。
冷巧听见酒液翻动，立刻把一张银纸压在坛口。银纸被顶起半寸，下面有许多声音争着往外涌。
“别应声。”她道。
黑暗里有人叫胡子客本名，声音像他妻子；有人叫方石乳名，像多年未见的母亲。每一个称呼都准得让人想回头。梅妪把断钱扔进铜盆，小二用木槌不停敲，金属杂音盖住呼唤。
无面人不受影响。他在黑暗中走向酒坛，每一步都踩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冷巧放出银纸蝶，纸蝶却找不到他的轮廓，只围着一团空处乱飞。
“灯。”冷巧说。
小二连吹三次火折，火星刚亮便被白雾吞掉。桃叟抖开桃花杖，花瓣在空中组成一盏盏幻灯；梅妪随即以寒气定形，虚火才有了光。
大堂重新亮起，众人终于看清无面人脚边没有影子。他的影子全穿在别人脚下，随着每个人的恐惧变化。
冷巧让大家背靠墙站，影子彼此分开。无面人顿时少了大半藏身处，只能停在酒坛旁。
“你讲了方石和小二，仍是偷来的故事。”冷巧道，“想喝酒，讲自己的。”
水镜脸中波纹不断，却照不出任何过去。
“我醒来时没有名字。”他终于说，“有人给我一把剪刀，让我去收世上无人愿记的东西。第一个故事来自一个杀了全家的男人。他求我拿走那一夜，我拿了，他便能笑着活。”
“后来？”
“他又杀了一家。”
“你还替他忘？”
无面人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讲自己的选择。红尘醉坛口的银纸不再挣扎，说明故事是真的。
冷巧给他倒了一杯普通酒。
“只值这个。”
“为何？”
“你拿走痛苦，却没拿走会杀人的那只手。”
无面人看着杯中倒影。普通酒映不出脸，只映出一团白。他没有喝，抬手把酒推翻。
“既然你的酒不能让人忘，我自己取。”
泥封彻底崩开。上等红尘醉喷出白雾，雾中每个声音都在喊自己的姓名。无面人张开双臂，白衣袖口化成两道潮口，开始吞酒。
冷巧的匕首同时出鞘。
刀光没有斩人，先斩断酒坛旁四张桌腿。桌面倾倒，把喷出的酒雾压向地面。桃叟趁势撒花辨路，梅妪以霜标出每一缕雾的去向。无面人袖中潮口虽能吞酒，却吞不下被客栈桌椅、花香和寒霜沾过的生活痕迹。
第一枚被他吸走的姓名从袖口掉了出来。
方石看准落点，一算盘扣住。算盘珠自行排成姓名笔画，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无面人已反掌拍碎桌面。
“你们守得住一个，守不住满堂。”
他张口一吸，灯火再次熄灭，白雾越过冷巧，直扑所有腕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