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钱换一言

红尘客栈:众生为局 · 关子001 · 第30章 · 18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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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忘了算盘,却没忘怎么打算盘。

他的手一碰珠子,十指便自己动起来。啪、啪、啪,珠声又快又稳,算的是今日酒钱、住店押银、柴米支出。算到最后,他在账页写下一个总数,习惯性往右下角画了半个方印。

小二指着方印:“这是你的记号。你姓方。”

账房抬头:“我姓方?”

“方铁算盘。老板娘捡你回来时,你连裤子都输给赌坊了,只抱着一把算盘,说算盘姓方,你也跟着姓方。”

“胡说,算盘怎么会姓方?”

“所以老板娘叫你方木头。”

账房皱起眉。这个称呼显然让他不舒服,手指却下意识把算盘护进怀里。

名字会被抹,习惯还在。

冷巧让所有人依次说出身边人的一个习惯。有人记得同伴睡觉磨牙,有人记得朋友喝酒先闻三次,还有人记得挨鞋的胡子客每次撒谎都摸左耳。

胡子客立刻捂住左耳:“谁撒谎了?”

“你看。”众人齐声道。

原本压在大堂里的恐惧松了一点。酒签上的字仍在变淡,大家却开始用绰号、旧账和坏毛病互相拴住。

玄虚子把最后两枚铜钱放到桌上:“这法子能撑一时。拾梦人真进客栈,先夺的就是习惯。”

冷巧问:“他什么时候进来?”

“已经进来了。”

众人四顾。门窗封死,后院只有那堵黄纸墙,桌下、梁上、酒坛后都有人搜过。

玄虚子指向每个人腕上的酒签:“你们写名字时,他就跟着墨进来了。”

冷巧割断自己的腕签。纸落地后没有烧,反而像活物一样钻向地缝。梅妪一杖钉住,酒签背面慢慢鼓出一张白脸。

“如何赶出去?”

“赶不走。他以战书封栈,规矩已立。除非赢过他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一个没人记得的故事,换一杯最好的酒。”

玄虚子说出这句话,倒数第二枚铜钱裂开。他扶住桌沿,指缝已有皱纹爬上手背。

小二看得发怵:“说一句话,真要老十岁?”

“欠债总得还。”玄虚子喘了口气,“最后一枚钱不能碎。碎了,贫道连自己欠谁都忘。”

冷巧倒了一杯酒给他:“那就留着。”

“你不问怎么赢?”

“你若知道,早赢了。”

玄虚子苦笑。

冷巧走到酒坛架前,取下那坛尚未成熟的上等红尘醉。坛里收着许多客人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名字。拾梦人想喝它,等于想顺着酒拿走所有人。

她没有把酒藏起来,反而摆在大堂最中央。

“他要按客栈规矩来,我便让他来。”

“老板娘,那可是上等酒。”小二道。

“没酿熟,喝了容易死人。”

“他若不怕?”

“我怕什么?”

小二一想,也对。敢在红尘客栈喝未熟红尘醉的人,本来就该先怕老板娘。

夜色逐渐压下。众人围着酒坛坐成一圈,每个人都把最熟悉的兵器放在手边。方账房仍想不起全名,却用算盘珠给每人编了号。

子时刚到,客栈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长,两短。

小二看向封死的门:“谁?”

门外人答:“住店。”

“客满了。”

“那就喝酒。”

根须自行松开,大门裂出一条缝。风雪没有进来,先伸进来的是一只苍白的手。手腕上系着空白酒签,掌心写着一个“拾”字。

那人站在门外问:“一个没人记得的故事,够不够换红尘醉?”

冷巧没有立即回答。客栈规矩从立下那日起,只说故事换酒,从未规定故事必须属于讲述者。有人讲祖辈,有人讲仇敌,也有人用偷来的秘闻骗酒。她靠红尘醉辨真假,却没有遇过一个专门偷故事的人来钻这处空子。

“故事是谁的?”她问。

“没人记得,自然无主。”

“你记得。”

“我只负责送来。”

“送东西的人,也得说从哪儿取的。”

门外沉默片刻,苍白手掌翻过来。掌心“拾”字周围浮出许多细小姓名,洛无书赫然在内。

“从该忘的地方取。”

冷巧看向玄虚子。道士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把圈留出一道缺口。意思很明白:不能拒客,也不能让他完整入门。必须用规矩套住一部分。

冷巧道:“酒可以换。你先押一个自己的故事。”

“我没有。”

“没有故事的人进不了红尘客栈。”

门槛下的潮藤停止生长。客栈本身也在判断这句话。苍白手收回,门外影子许久没有动作,腕上的空白酒签却缓缓浮出第一笔。

那一笔像“洛”,又像“各”。

洛无书在黄纸墙中突然发疯般撞门,显然认出了什么。

小二贴墙听,只听见反复一句:“别让他写完。”

冷巧抬手打翻墨台。墨汁流过门缝,把那张酒签染黑。门外人低笑:“怕我有名字,又嫌我没有故事。老板娘的规矩,原来也看人。”

“我的店,我说了算。”

“那我讲你不知道的。”

影子退后一步,门外风雪中出现一张长桌。桌旁坐着欧阳家灭门当夜的宾客,每个人都端着被下药的茶。最末位有一张空椅,椅背挂着玄虚子的七枚铜钱。

玄虚子脸色骤变。

“这一桌少了谁,”门外人说,“便是我的酒钱。”